失业第三天，庆丰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经烂到不能再烂了。
外卖盒堆了七个，矿泉水瓶摆了十二个，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整个出租屋弥漫着一股“我废了”的气息。手机屏幕上，《王者荣耀》的失败界面还在闪烁，队友已经开始亲切问候他的家人。
“垃圾游戏。”庆丰把手机往床上一扔，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发呆。
二十四岁，普通二本毕业，简历投了四十七份，面试了八家，全凉了。房东昨天发消息催租，语气还算客气，但那个“月底再不交我就换锁”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银行卡余额：1873.5元。
“我上辈子是不是毁灭了银河系？”庆丰喃喃自语。
话音刚落，天花板裂了。
不是那种慢慢出现裂缝的裂，是“轰隆”一声，像有什么东西从天上砸下来，直接把他租的这间老破小的天花板砸穿了一个大洞。灰尘、水泥块、石膏板碎片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庆丰本能地抱住头，整个人缩成一团。
等灰尘散去，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床上多了一个人。
不对，不是人，是一个穿着黑色龙袍的老头。
不对不对，不光是龙袍，头上还戴着那种古装剧里皇帝才能戴的冕旒，前面挂着十二串珠子，一晃一晃的。老头大概六十多岁的样子，国字脸，眉毛很浓，眼睛不大但很有神，整个人趴在他那张一米五的破床上，龙袍上全是灰，看上去狼狈极了。
庆丰和老头对视了三秒钟。
老头先开口了，声音浑厚，带着浓重的陕西口音：“此乃何地？朕的兵马俑呢？”
庆丰张了张嘴，脑子飞速运转了三秒钟，得出了一个结论——自己还在做梦。
对，肯定是做梦。失业压力太大，做噩梦了。
他闭上眼睛，翻了个身，嘴里念叨着：“三秒原则，醒过来就没事了。一、二、三——”
睁开眼，老头还在。而且已经从床上坐起来了，正皱着眉打量这个不到三十平的出租屋。墙上的霉斑、地上的外卖盒、桌上的泡面桶，每一样东西都让他眉头皱得更紧。
“此等寒酸之所，竟也配称‘宫’？”老头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嫌弃，“朕的茅房都比这敞亮。”
庆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小心翼翼地问：“大爷，您是从哪个剧组跑出来的？横店离这儿一百多公里呢，您这——”
“放肆！”老头猛地一拍床板，那气势让整个床都震了一下，“朕乃嬴政，始皇帝，你安敢称朕为‘大爷’？”
空气安静了两秒钟。
庆丰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拨了110。
“喂，110吗？我家里进来一个人，好像是精神病患者，穿着古装在cosplay秦始皇，对，就是那个秦始皇，麻烦你们快来一趟——”
电话还没打完，老头——不，自称嬴政的那位——一把夺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大变：“此乃何物？为何能传出人声？莫不是妖法？”
庆丰看着他把手机翻来覆去地看，最后举过头顶，似乎想摔了。他赶紧扑过去抢：“别别别，大爷，那是我刚还完分期的手机，六千多呢——”
“朕说过了，朕是始皇帝！”老头怒目圆睁，“再敢叫大爷，朕诛你九族！”
“我九族都在老家种地呢，你诛去吧。”庆丰抢回手机，发现电话已经接通了，那头接线员正在喊“喂？喂？先生您还在吗？”
庆丰犹豫了一下，说：“不好意思，我家里养的二哈刚才撞门了，没事了。”
挂了电话，他看着面前这位气势汹汹的“秦始皇”，忽然觉得脑子有点疼。不是被砸的那种疼，是那种“我是不是该去看看心理医生”的疼。
“行吧，”庆丰妥协了，“您说您是秦始皇，那您怎么来的？坐时光机？”
“时光机？”嬴政皱着眉，似乎在思考这个词的意思，片刻后说，“朕也不知。朕方才正在地府批阅奏折，忽感一阵眩晕，再睁眼便在此处了。”
“地府？”庆丰的脑子更疼了，“您死了两千多年了？”
“朕乃天子，死后自然为地府之主。”嬴政理直气壮地说，“酆都大帝那厮，不过是个管后勤的。”
庆丰决定不跟一个“精神病患者”争论这个问题。他看了看天花板上的大洞，又看了看满地的灰尘，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我家天花板您赔不赔？”
“赔？”嬴政冷笑一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房子也是朕的，朕砸自己的房子，何须赔？”
庆丰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念了三遍“不要跟病人计较”，然后说：“那您打算怎么办？就这么在我家住着？”
“自然。”嬴政站起来，背着手在屋里走了一圈，每到一处就摇摇头，最后站在窗户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待朕适应此间天地，再图后计。”
他转过头，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对庆丰说：“小子，朕饿了。传膳。”
庆丰看了看自己那堆外卖盒，又看了看银行卡余额，心想：这人要是真疯子，我管他饭算什么？但要是假疯子，我不管他饭他万一动手怎么办？
最后他点开了外卖App。
“您想吃什么？”庆丰把手机递给嬴政，“自己选。”
嬴政接过手机，脸色再次大变：“这……这是何物？为何上面有图画？还能动？”
庆丰叹了口气，心想这演技也太好了，比横店那些群演强多了。他耐心地解释：“这叫手机，上面这个叫外卖App，你点一下图片，就能选吃的，选完了会有人给你送过来。”
“荒唐！”嬴政把手机往床上一放，背着手走了两步，“朕的膳食，需御厨亲自烹饪，太监试毒，宫女传膳，岂能由这……这小匣子决定？”
庆丰翻了个白眼：“那您饿着吧。”
两人对峙了十秒钟。
嬴政的目光在那堆外卖盒上扫了一眼，喉结动了动，终究还是拿起了手机。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半天，力度大得像要把屏幕戳穿，终于点进了一家“陕西面馆”。
“这……这是面？”嬴政的眼睛亮了。
“对，biangbiang面，您老家的。”
“朕老家的？”嬴政冷哼一声，“朕乃咸阳人，这面看着倒是有几分……”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看到手机屏幕上显示“预计送达时间29分钟”，脸色又变了：“为何要等半个时辰？朕传膳，需即刻送到！”
“因为外卖小哥要骑车过来。”
“骑车？朕有千里马——”
“行了行了。”庆丰一把抢过手机，迅速点了一碗油泼面、一份肉夹馍、一瓶冰峰，付款，然后对嬴政说，“等着吧，三十分钟后到。”
嬴政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了看庆丰的表情，终究还是闭嘴了。他坐在床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那姿势标准得像教科书。明明坐在一张破床上，愣是坐出了龙椅的感觉。
庆丰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心酸。这人要是真疯子，那他的病得不轻；要是假疯子，那他的演技也太好了，好到可以去拿影帝。
等待外卖的这段时间，庆丰尝试了三次报警，都被嬴政以“朕在此，何须他人”为由制止。他又尝试了一次上网搜索“遇到穿龙袍的精神病患者怎么办”，结果搜出来一堆cosplay教程。
就在他纠结要不要打120的时候，手机忽然响了。
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冥界”。
庆丰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钟，心想：这诈骗电话也太不走心了吧？
他接了。
“喂？”
“庆丰是吧？”电话那头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语气很急，带着一种“我忙得要死你快点”的感觉，“我是酆都大帝，地府***。你家里是不是来了个人？”
庆丰愣住了。
“喂？信号不好吗？”酆都大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我长话短说，地府的轮回系统崩了，服务器炸了，数据全乱了，现在地府积压了几百万个鬼魂没法转生。我这边正在抢修，但你祖上十八代都是我们地府的公务员，你家那个老宅子是阳间唯一连通地府的驿站，按照《阴阳两界协作条例》第十七条，在紧急情况下，地府有权征用你家的场地作为临时托管中心——”
“等等等等，”庆丰打断他，“你说什么？我祖上是公务员？我怎么不知道？”
“你曾曾曾祖父庆余年是地府的户籍管理员，你高祖父庆德海是阎王殿的文书，你曾祖父——”
“行了行了，不用背族谱了。”庆丰揉了揉太阳穴，“你说我家里来了人，不会就是这位……始皇帝吧？”
“对，第一批托管名单里的。嬴政，秦始皇，编号DJ-0001。你先帮我照看着，包吃包住就行，等系统修好了我就来接。”
“包吃包住？”庆丰看了一眼自己的银行卡余额，“我连自己都快养不起了，你还让我养皇帝？”
“放心，地府有补贴。”酆都大帝说完这句话，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刺耳的警报声，“不说了，服务器又崩了，我得去抢救数据了。记住，千万别让他们出事，尤其是那位始皇帝，脾气不太好——”
电话挂了。
庆丰拿着手机，愣在原地。
他转头看向嬴政，嬴政正端坐在床边，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他，那表情像在看一个即将被处决的犯人。
“所以，”庆丰艰难地开口，“您真是秦始皇？”
嬴政微微扬起下巴，用一种睥睨天下的语气说：“朕说了，朕乃始皇帝。”
“那刚才那个电话——”
“酆都大帝那厮。”嬴政冷哼一声，“管后勤的，整天喊忙，也不知道忙些什么。”
庆丰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他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就像那个天花板一样，碎了一地。
“行吧。”他说，“皇帝就皇帝吧，反正我现在也是废物，废物配皇帝，绝配。”
话音刚落，门铃响了。
庆丰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位外卖小哥，手里提着一份油泼面、一个肉夹馍和一瓶冰峰。外卖小哥看到庆丰身后的嬴政，愣了一下，小声问：“这是……在拍戏？”
“对，拍《秦始皇点外卖》。”庆丰接过餐，关上门。
他刚把外卖放到桌上，嬴政就大步走了过来，一把打开餐盒，看着里面的油泼面，眉头又皱了起来：“这面……为何如此之宽？”
“biangbiang面就这样，宽的好吃。”
“这肉夹馍……为何是烤的？”
“肉夹馍就这样，烤的酥脆。”
嬴政犹豫了一下，拿起筷子，挑起一根面，送进嘴里。
然后他的眼睛亮了。
不是那种“有点好吃”的亮，是那种“朕活了五十多年第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面”的亮。他二话不说，埋头猛吃，那速度之快、声音之大，完全不像一个皇帝的吃相。油泼辣子糊了一嘴，他也顾不上擦，又抓起肉夹馍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庆丰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吃这家店的时候也是这样。只不过他是饿了，这位皇帝是饿了两年多年。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朕乃天子，想怎么吃就怎么吃。”嬴政嘴里塞满了面，含糊不清地说，“这面……叫什么来着？”
“biangbiang面。”
“Biang？”嬴政试图发这个音，但陕西口音加上嘴里塞着面，听起来像在骂人，“这名字……谁起的？”
“不知道，反正就这么叫。”
嬴政吃完了整碗面、整个肉夹馍，喝完了整瓶冰峰，然后用袖子擦了擦嘴——庆丰看着他那件龙袍上沾的油渍，心想这件衣服要是真的古董，能卖多少钱。
“小子，”嬴政放下筷子，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庆丰，“你叫什么名字？”
“庆丰。”
“庆丰……”嬴政念了一遍，点点头，“名字尚可。从今日起，你便是朕在阳间的贴身侍从了。”
“什么？”
“朕初到此地，人生地不熟，需有人侍奉左右。”嬴政说得理所当然，“你家中虽简陋，但朕也不是不能将就。待朕熟悉此间天地，自有重赏。”
庆丰张嘴想说“我不干”，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着嬴政那张认真的脸，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您刚才说，您是地府来的，那您能回去吗？”
“能。”嬴政点头，“酆都大帝那厮说了，系统修好就接朕回去。但以那厮的效率，怕是要些时日。”
“要多久？”
“朕不知。”嬴政站起身，走到窗边，负手而立，看着窗外万家灯火，“但这几日，朕便住在这里了。”
庆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自己的人生，从今天开始，要彻底乱套了。
手机又响了。
又是那个“冥界”的号码。
“庆丰，是我，酆都大帝。”电话那头的声音更急了，“我刚看了一下托管名单，第一批不止一个，是四个。”
“四个？！”
“对，嬴政是第一个，还有三个已经在路上了。你准备一下，大概明后天就到。”
“等等等等，还有谁？”
“名单上写的是……”酆都大帝念道，“武则天、李煜、朱元璋。”
电话再次挂断。
庆丰拿着手机，缓缓转过头，看着正在用袖子擦桌子的秦始皇，忽然觉得自己的天花板被砸穿，可能不是最糟糕的事。
“陛下，”他艰难地开口，“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讲。”
“武则天……您认识吗？”
嬴政的手顿了一下，脸色微变：“那个篡唐的女帝？朕在地府见过几面，脾气比朕还大。”
庆丰闭上了眼睛。
武则天要来了。
还有李煜。
还有朱元璋。
他忽然很想打电话给那个房东，告诉他：不好意思，我家的天花板不是被二哈撞的，是被秦始皇砸的，而且接下来还要住进来一位女皇帝、一位词帝、一位乞丐皇帝。
算了，说了也不会信的。
他自己到现在都不信。
庆丰躺回床上，闭上眼睛，心想：如果这是一场梦，拜托快点醒。
但耳边传来的，是嬴政低沉的声音：“小子，这马桶如何使唤？朕研究了半天，不得其法。”
庆丰睁开眼，看到秦始皇正站在卫生间门口，一脸严肃地盯着那个白色陶瓷制品，表情像在看一个危险的敌人。
他忽然想起自己还没教他怎么冲马桶。
“那个……”庆丰坐起来，指着马桶旁边的按钮，“按这个就行。”
嬴政按了一下。
水哗啦一声冲了出来。
嬴政猛地后退三步，脸色煞白，声音都变了调：“此……此乃何妖物？为何会发出水声？莫不是水龙王的法器？”
庆丰看着这位统一六国的始皇帝被一个马桶吓得面如土色，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不是那种苦笑，是真的笑出了声。
他想，自己的人生虽然烂，但从今天开始，至少不会无聊了。
“陛下，”他说，“那不是水龙王的法器，那叫马桶，是现代人上厕所用的。来，我教您怎么用。”
嬴政瞪着他，表情从惊恐变成了狐疑，又从狐疑变成了“朕不能被一个小辈看扁”的倔强。他挺直腰板，大步走向马桶，用一种批阅奏折的架势说：“教吧。”
庆丰笑着摇了摇头，心想：地府的托管计划，怕是比他想象的要离谱一万倍。
而他还不知道，更离谱的还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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