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丰是被一阵嘈杂声吵醒的。
不是闹钟,不是楼下装修的电钻,而是一个浑厚的陕西口音在喊:“小子,朕的早膳呢?”
庆丰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早上七点十三分。他昨晚两点才睡着,满脑子都是天花板上的大洞怎么跟房东解释。
“陛下,”他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玻璃,“现在才七点。”
“七点咋了?”嬴政皱眉,双手背在身后,腰板挺得笔直,“朕在咸阳宫时,寅时便起,卯时早朝,辰时批折子。你睡到辰时已过还不起,成何体统?朕看你比赵高还懒!”
“什么辰时卯时的,现在叫早上七点。”庆丰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声音闷闷地从被窝里传出来,“再睡一会儿,外卖九点才开始送。”
“外卖?”嬴政冷哼一声,伸手去掀被子,“朕昨日已尝过那‘外卖’之物,虽味道尚可,但终究不是正经膳食。那油泼面味道还行,但那肉夹馍的馍,竟不是死面做的,朕很不满意。今日朕要亲自去那‘超市’看看,朕昨日在窗外见一物,名为‘自嗨锅’,朕想知道,锅如何自嗨。还有那个叫‘方便面’的东西,朕想了一夜也没想明白,面如何方便?”
庆丰掀开被子,一脸绝望地看着他。
这位始皇帝来到现代社会才不到二十四小时,已经对一切现代事物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或者说,怀疑。他昨天花了一个小时研究微波炉,最后得出结论:此物能在短时间内加热食物,必是用了某种妖术,建议拆解研究,把里面的“妖物”揪出来。他还花了半个小时跟扫地机器人对峙,认定那是“密探”,专门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庆丰没让他拆微波炉。不是因为心疼微波炉,而是因为那个微波炉是房东的,押金一千五。他也没让他砸扫地机器人,因为那是他自己花了三百块买的。
“行吧,”庆丰坐起来,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头发翘得像个鸡窝,“我先看看今天还有什么人——”
话说到一半,他愣住了。
客厅里多了两个人。
不对,是三个人。
一个穿着明黄色龙袍的女人,正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用一种审视后宫的眼光打量着这间出租屋。她大概五十多岁的样子,保养得极好,五官端正,眉宇间自带一股“老娘天下第一”的气势,嘴角微微上翘,带着一种看什么都不顺眼的挑剔。
她旁边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身白色的长袍,面容清秀但神情忧郁,正盯着墙上的挂钟发呆,嘴里念念有词:“一分一秒,催人老啊……时间如流水,一去不复还……想我南唐故国,也是这般春去秋来……”
还有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穿着粗布衣服,蹲在角落里,警惕地观察着每一个角落,目光像鹰一样锐利,扫过窗户、门缝、天花板上的洞,最后定格在厨房方向。他手里居然还拿着一把菜刀——那是庆丰厨房里唯一一把像样的刀,十八子作的,超市特价二十九块九。
庆丰的大脑宕机了三秒钟。
然后重启,又宕机。
“这三位是……”他艰难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不想知道答案但必须问”的绝望。
穿龙袍的女人站起来,动作优雅但充满压迫感,像一只展开屏的孔雀。她身高不高,但气势足有两米八,下巴微抬,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朕乃大周则天大圣皇帝,武曌。你是何人?见了朕为何不跪?”
庆丰张了张嘴,看向嬴政。
嬴政摊了摊手,一脸“我也是受害者”的表情:“朕说了,酆都大帝那厮办事不靠谱。朕昨晚到的,他们后半夜到的,一个比一个吵。朕刚睡着,他们就来了,来了还不消停。”
“朕吵?”武则天冷笑一声,转过身来面对嬴政,两个皇帝的目光在空中碰撞出无形的火花,“嬴政,你半夜两点还在跟那个空调遥控器较劲,对着遥控器喊‘朕命令你制冷’,你还好意思说别人吵?朕听得一清二楚,你还威胁要把遥控器‘拖出去斩了’!”
嬴政的脸微微发红,但嘴上丝毫不让:“朕那是研究敌情!那遥控器甚是诡异,朕按一下它亮一下,分明是在传递信号!”
“传递信号?传给谁?给酆都大帝?”
“说不定!”
庆丰看着两位千古一帝在他不到三十平的出租屋里为了一个空调遥控器吵架,忽然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他想,如果此刻有人推门进来,看到这个场景,大概会以为自己误入了精神病院。
蹲在角落的老头忽然抬起头,用一种阴鸷的目光扫了一圈,声音低沉沙哑,像砂纸磨铁:“都别吵了。此处人生地不熟,先搞清楚状况再说。吵来吵去,能吵出饭吃?”
“老夫朱元璋,”他说,然后把菜刀往身后一藏——藏得不太高明,刀把还露在外面,“你们可以叫我朱重八。叫皇上也行,叫老爷子也行,老夫不挑。”
庆丰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感觉自己的肺活量都被锻炼出来了。他想起了昨晚酆都大帝说的那三个名字——武则天、李煜、朱元璋。当时他还心存侥幸,觉得可能是同名同姓,或者是地府系统出了bug,把同名的人误发过来了。
现在看来,他太天真了。
地府的bug从来不会往好的方向bug。
“所以,”庆丰指着那个忧郁的白衣男人,声音发飘,“您是李煜?”
李煜抬起头,忧伤地点了点头,动作缓慢而沉重,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柳树:“南唐后主,李煜。昨夜子时到此,见此地简陋,想起故国,不禁潸然泪下……”
他说着,眼眶又红了,鼻翼微微翕动,嘴唇开始颤抖。
“别别别,”庆丰赶紧摆手,同时开始找纸巾,“别哭,我最怕人哭。尤其是男人哭,我受不了。”
“朕不是哭,”李煜擦了擦眼角,声音哽咽,“朕只是触景生情。这屋子虽小,却让朕想起了被俘后在汴京的寓所,也是这般狭小、阴暗、凄凉。那窗外的月光,那墙上的裂缝,那……”
“我这房子朝南,有阳台,月租两千八,不阴暗,窗外的月光跟您被俘时看到的也不是同一个月亮。”庆丰面无表情地纠正他,“您那个叫抑郁症,得治。现代医学管这个叫‘季节性情感障碍’,多晒太阳就好了。”
李煜被噎住了,眼眶里的泪水瞬间收了回去,表情从忧伤变成了困惑。
武则天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像一把把小刀子:“行了,废话少说。酆都大帝那厮说了,你负责我们在阳间的起居。庆丰是吧?朕问你,早膳何在?”
又是早膳。
庆丰看了一眼手机上的银行余额:1873.5元。
他又看了一眼客厅里的四个人——秦始皇、武则天、李煜、朱元璋。四个人,四张嘴,一天三顿饭。就算每顿都点最便宜的外卖——比如拼好饭那种十块钱一份的盖浇饭——一天下来也要一百二十块左右。加上水电费、日用品,再算上时不时要买点水果零食,一千八百块钱,撑不过十天。
更别提还有别的开销。他们需要换洗的衣服(总不能穿着龙袍上街吧),生活用品(牙刷毛巾拖鞋),可能还需要看病(李煜那个精神状态一看就不太对,朱元璋那个被害妄想症也够呛),还有他那天花板——虽然他现在已经不指望秦始皇赔了。
“那个,”庆丰清了清嗓子,表情沉重得像在开追悼会,“有个小问题需要跟各位汇报一下。”
四位皇帝齐刷刷地看着他。
“我,庆丰,二十四岁,普通二本毕业,目前处于失业状态。我的银行余额是一千八百七十三块五毛。也就是说,我可能养不起各位。”
空气瞬间凝固。
武则天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三分嘲讽、三分无奈、四分“你逗我呢”:“你的意思是,朕堂堂一代女皇,要在你这破屋里饿死?”
“不是饿死,”庆丰纠正,语气诚恳得像在做年终总结,“是可能吃不上饭。饿死倒不至于,但要吃得好、吃得饱,以我目前的财力,有点困难。”
朱元璋忽然站起来,动作之快让庆丰本能地后退了一步。老头手里还拿着那把菜刀,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一个危险的笑容:“没钱?那好办。老夫当年在皇觉寺当和尚的时候,连饭都吃不上,饿得啃树皮、吃草根。后来怎么着?打土豪,分田地!这附近可有土豪?”
“陛下,”庆丰赶紧说,双手做出一个“冷静”的手势,“现在是法治社会,二十一世纪,打土豪要坐牢的,严重的要枪毙。而且打土豪分田地也不行了,那是违法的,土地都是国家的。”
朱元璋愣住了,菜刀悬在半空中,表情像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违法?谁定的法?”
“人民定的。人民代表大会。”
朱元璋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朕就是法”“天子之言即为律令”之类的话,但看了看周围的环境——狭窄的客厅、发霉的墙角、廉价的塑料凳子——又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粗布衣服,终究还是闭嘴了。他蹲回角落,继续用那种“我在观察敌情”的眼神四处张望,菜刀在手里转了个圈,刀尖朝下,插在膝盖旁边的地板上。
李煜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想我南唐亡国之时,国库空虚,朕也曾节衣缩食。那时一日只食两餐,每餐不过一碗粗饭、一碟咸菜。如今寄人篱下,粗茶淡饭亦可,朕不挑。”
“你能不能别这么丧?”武则天白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满是恨铁不成钢,“朕当年在感业寺出家,不也熬过来了?一日两餐,素菜寡汤,还要砍柴挑水。后来怎么着?夺权!上位!成皇帝!你一个大男人,动不动就哭,像什么话?你要是有朕一半的志气,南唐也不至于亡国!”
“我不是哭,我是——”
“行了行了,”庆丰打断他们,双手揉了揉太阳穴,感觉脑袋里像有一群蜜蜂在开会,“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想办法搞钱。吵架吵不出钱,哭也哭不出钱,咱们得想点正经的。”
“搞钱?”嬴政眼睛一亮,那光芒里带着两千多年的自信,“朕有钱。”
所有人都看向他。
庆丰也看向他,心里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毕竟是秦始皇,陪葬品都能修个兵马俑坑,身上怎么也得带点值钱的东西吧?
嬴政郑重其事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那布包是用明黄色的绸缎做的,虽然已经皱巴巴的,但依稀能看出当年的华贵。他小心翼翼地把布包放在茶几上,动作轻柔得像在捧一件易碎品,然后一层一层地打开——
第一层黄绸,第二层红绸,第三层锦缎,第四层丝绢。
足足包了四层。
里面是一枚方孔铜钱,圆形方孔,上面写着两个字——“半两”。
嬴政拿起那枚铜钱,举到眼前,眼神里满是骄傲,就像父亲在看自己的儿子:“这是朕秦朝的半两钱,纯铜打造,李斯亲自监制,价值连城。当年朕统一六国货币,废刀币、布币,铸此半两钱,天下流通,万民称便。这枚是朕私藏的,世间仅此一枚!”
他说着,把铜钱递给庆丰,那表情分明在说“跪谢吧”。
庆丰接过那枚铜钱,翻来覆去看了几眼。铜钱确实挺老的,上面有绿色的铜锈,字迹也有些模糊,但整体保存得还算完好。他虽然不是古玩专家,但也知道,这东西放在古玩市场上——
“陛下,”庆丰把那枚铜钱还给他,表情复杂,“这枚铜钱在古玩市场上大概值五十块钱。”
空气再次凝固。
嬴政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微张,冕旒上的珠子因为震惊而剧烈晃动:“五……五十?”
“对,五十。还是品相好的情况下。要是遇到砍价的,可能只给三十。”
“这……这可是朕亲自督造的!李斯写的字!朕亲手……”嬴政的声音都在发抖,那不是愤怒,是一种深入骨髓的震惊,“朕统一六国的货币,就值五十?”
“陛下,”庆丰耐心地解释,语气像在给小学生上课,“您那个年代的铜钱,存世量很大。秦始皇陵周围一挖就是一大堆,古玩市场上到处都是,品相好的也就百十来块。您这枚虽然保存得不错,但也不是什么稀有版别,五十块已经是很公道的估价了。”
嬴政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大概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亲手造的钱、亲自推行的货币制度,两千多年后只值五十块钱。连一顿像样的饭都吃不起。
他默默地收回铜钱,一层一层地包回去,动作比拿出来时更小心,仿佛在埋葬一个逝去的王朝。
武则天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翘,那表情分明在说“看我的”。她从头上拔下一根金钗,递给庆丰。那金钗做工精细,钗头是一只展翅的凤凰,凤嘴里衔着一颗黄豆大小的红宝石,在晨光中闪烁着温润的光。
“这是朕的金钗,”武则天说,语气轻描淡写,但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舍,“纯金的,凤头是累丝工艺,红宝石是缅甸贡品。当年朕登基大典时戴的,够不够?”
庆丰接过金钗,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他虽然不懂古玩,但这金钗确实沉甸甸的,少说也有二三十克。金钗上的凤凰栩栩如生,每一根羽毛都刻得清清楚楚,那颗红宝石虽然不大,但颜色纯正,在光线下折射出漂亮的火彩。
“这个应该能值不少钱,”他说,眼睛开始发光,“金子本身就值钱,加上这个工艺和宝石,怎么说也得几万块。”
“几万?”武则天皱眉,“朕的金钗就值几万?”
“陛下,现在是二十一世纪,金价每克四百多块钱。您这金钗就算三十克,金子也就一万二。加上工艺和宝石,撑死了两三万。如果是古董的话可能更值钱,但我不认识靠谱的古玩商,也不敢乱卖,万一被人坑了——”
“朕认识。”蹲在角落的朱元璋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洪武年间,朕杀了不少奸商,知道他们的套路。看称、看成色、看品相,老夫门儿清。老夫陪你去,保证不让你吃亏。”
庆丰看着他手里那把菜刀,又看了看他脸上那个“我随时准备砍人”的表情,心想:您这架势不像是去卖东西的,像是去打劫的。
“行吧,”庆丰叹了口气,把金钗小心地放在桌上,“那今天先去把这金钗卖了,换点钱撑几天。然后我再找找工作,看看有没有什么兼职——”
“找工作?”嬴政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种“你疯了吗”的震惊,“朕堂堂始皇帝,统一六合、扫平八荒的始皇帝,需要你去找工作?”
“陛下,您在现代社会没有身份证、没有学历、没有工作经验、没有社保、连普通话都说不标准,满口陕西话,您能找到什么工作?去兵马俑当解说员?人家还要考证呢。”
嬴政沉默了。
武则天也沉默了。她大概在飞速计算自己除了当皇帝还会干什么——治国理政?现代不需要。后宫管理?现代一夫一妻。权谋斗争?
李煜看了看两人,小声说,声音怯怯的像做错事的孩子:“我倒是会写词,不知道现在写词能不能赚钱?我写的词还挺多人喜欢的,在南唐的时候,我的词传遍大江南北,连宋朝的文人都在偷偷抄……”
庆丰愣了一下,脑子里的齿轮忽然开始飞速转动。
写词?
李煜的词?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的那个李煜?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的那个李煜?
千古词帝!
“能!”庆丰猛地站起来,声音大得把四位皇帝都吓了一跳,“不仅能赚钱,还能赚大钱!您的词要是放在现代,那就是顶级歌词!那些所谓的古风歌手,写的词还不如您十分之一!分分钟爆红!”
李煜受宠若惊,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当真?朕……我的词真的还有人喜欢?”
“当然!”庆丰越想越兴奋,开始在客厅里来回踱步,脑子里已经开始规划,“还有您——”他看向嬴政,“您是秦始皇,统一六国的始皇帝,千古一帝,这个名头本身就值钱!”
“值钱?”嬴政皱眉,一脸困惑,“朕的名号岂能用金钱衡量?朕的功业,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在现代社会,能。直播、短视频、综艺节目,您往那一站,什么都不用干,就有人给您打钱。打钱就是给钱的意思,俗称‘刷礼物’。”
“给朕送礼?”嬴政更困惑了,眉头拧成一个疙瘩,“那不是很正常吗?天下人给皇帝送礼,天经地义。”
“不是那个礼,是‘礼物’,就是虚拟的东西,火箭啊、嘉年华啊,一个火箭几百块,一个嘉年华三千块。”
嬴政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怀疑,从怀疑变成了“你小子是不是在骗朕”。
庆丰想了想,决定用事实说话。他拿出手机,打开抖音,在搜索框里输入“秦始皇”,然后点击搜索。
页面跳出来的瞬间,嬴政凑了过来,武则天也伸长了脖子,连李煜和朱元璋都忍不住看了过来。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全是“秦始皇”相关的视频。有科普秦始皇生平的,有讲秦始皇野史的,还有——穿着龙袍cos秦始皇的主播。
庆丰点进一个直播间。
画面里,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劣质的黑色龙袍——那龙袍上的龙绣得歪歪扭扭,像几条扭曲的蚯蚓——头上戴着塑料冕旒,珠子是塑料的,颜色都不均匀。他坐在一张仿古椅子上,背景是一块绿幕,合成的是秦朝宫殿的图片,合成技术还很粗糙,边缘有明显的绿边。
“感谢我‘秦始皇大哥’送的火箭!”那个主播扯着嗓子喊,声音里带着一种浓重的东北口音,“大哥大气!大哥威武!来,兄弟们,给榜一大哥点点关注!”
屏幕上飘过一个火箭特效,金光闪闪,伴随着一段激昂的音乐。
“感谢‘咸阳老铁’送的十个墨镜!老板破费了!来,我给大家表演一段始皇帝上朝——”
那人站起来,装模作样地甩了甩袖子,然后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扯着嗓子喊:“有事早奏,无事退朝!哈哈哈哈哈!”
弹幕疯狂滚动:
“始皇帝牛逼!”
“这龙袍哪买的,我也想来一件”
“不像秦始皇,像秦始猴”
“楼上嘴下留情,人家cos着玩的”
“朕的大清都亡了,你还在这上朝呢”
直播间在线人数显示:3728人。
“兄弟们,”主播继续喊,“今天冲四千人,冲上去我给大家表演秦始皇吃泡面!对,就是那个‘朕要统一六国,顺便统一泡面口味’的梗!”
弹幕又炸了:
“哈哈哈哈哈哈期待”
“泡面要统一口味的”
“我要红烧牛肉味的圣旨”
嬴政盯着手机屏幕,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化。
从困惑到震惊,从震惊到愤怒,从愤怒到暴怒。
他的太阳穴在跳动,额头的青筋在暴起,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整个人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这……这是何人?”他的声音低沉而颤抖,像暴风雨前的闷雷,“他……他冒充朕?”
“对,他就是cosplay,就是模仿您。”庆丰小心翼翼地说,“现在很多人靠这个赚钱,这叫‘角色扮演’——”
“放肆!!!”
嬴政这一声怒吼,整栋楼都跟着震了一下。楼下传来邻居的骂声:“楼上干嘛呢!拆房子啊!”
但嬴政已经顾不上了。他一把抢过手机,举到眼前,眼睛瞪得通红,嘴唇气得发抖,整个人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
“此等奸佞小人,竟敢冒充朕!还敢在天下人面前如此丑化朕!什么‘秦始猴’?什么‘朕的大清都亡了’?朕是始皇帝!嬴政!统一六合!书同文、车同轨!他们竟敢——”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然后喊出了那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朕要诛他九族!来人啊!朕的虎贲军何在?朕的蒙恬何在?给朕把这个奸贼抓来,车裂!夷三族!”
他说着就要往外冲,龙袍翻飞,冕旒乱晃,整个人杀气腾腾。
庆丰吓得赶紧拦住他,一把抱住他的腰:“陛下!陛下冷静!现在是法治社会!不能诛九族!车裂也犯法!夷三族要判死刑的!”
“朕就是法!”嬴政挣扎着要往外冲,力气大得惊人,“朕乃始皇帝!朕说的话就是法律!”
“那是两千年前的事了!现在大秦早亡了!”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嬴政头上。
他猛地停住了。
身体僵在原地,像一尊雕塑。
龙袍不再翻飞,冕旒不再晃动,连呼吸都似乎停止了。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连李煜都忘了哭,朱元璋也忘了观察敌情,武则天放下二郎腿,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大秦早亡了。
亡了两千多年了。
嬴政缓缓转过身来,看着庆丰。他的眼睛里,愤怒在一点点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庆丰从未见过的情绪——茫然。
就像一个打了大胜仗的将军,忽然发现自己的国家已经不在了。
“朕……”他的声音沙哑,像干涸的河床,“朕的大秦……”
“亡了,”庆丰说,语气尽量温和,像在安抚一只受伤的野兽,“两千多年前就亡了。二世而亡,胡亥当的皇帝,赵高指鹿为马,然后刘邦项羽起义,大秦就没了。”
嬴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他默默地走到窗边,背对着所有人,负手而立。
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在那件皱巴巴的黑色龙袍上,照在歪斜的冕旒上,照在他略显佝偻的背影上。
那个背影,忽然变得很苍老。
武则天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她大概想起了什么——她的大周,亡得比大秦还快。
李煜也沉默了。他的南唐,亡得也很惨。
朱元璋也沉默了。他的大明倒是撑了两百多年,但也亡了,亡在了李自成和满清手里。
客厅里,四个皇帝,一个现代人,五个人的沉默,压得空气都沉重了。
“陛下,”庆丰走过去,站在他身边,轻声说,“我理解您的心情。换成谁,看到有人冒充自己还赚得盆满钵满,都得生气。但您想想,那个人为什么要冒充您?因为他觉得您厉害啊。他为什么不冒充别人?因为您名气大、影响力大,老百姓认您。”
嬴政没说话,但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在现代社会,”庆丰继续说,“您的名字、您的故事、您的事迹,每天都在被无数人提起。有孩子历史课上学您,有大人在网上讨论您,有外国人来中国第一个想看的就是您的兵马俑。您知道秦始皇陵博物院一年有多少人去吗?八百多万人。八百多万啊陛下,都是去看您的。”
嬴政缓缓转过头来,眼睛里有了光。
“真的?”
“真的。兵马俑被称为‘世界第八大奇迹’,全世界的人都想去看。您在地下躺了两千多年,可您的名气,一天比一天大。”
嬴政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可那个冒充朕的人……”
“那个人,”庆丰笑了,“他一个月撑死了赚几万块。但如果陛下您亲自去直播呢?那是真的始皇帝,不是cosplay,不是模仿,是真的!您觉得,那个效果能一样吗?”
嬴政的眼睛越来越亮。
“您往直播间一坐,什么都不用说,就有人给您打钱。您说一句话,弹幕能刷到服务器崩溃。您要是表演个才艺——比如写个秦篆、讲个秦朝历史——那还得了?”
“朕的才艺?”嬴政皱眉,“朕会打仗、会治国、会修长城,这算才艺吗?”
“算!太算了!您就讲讲您是怎么统一六国的,讲讲您是怎么修长城的,讲讲您为什么要把自己埋那么大的坑里——这些故事,老百姓爱听得不得了!”
嬴政的表情,从愤怒变成茫然,从茫然变成思考,从思考变成——心动。
“你是说,”他缓缓开口,“朕去那个……直播,比那个冒充朕的人赚得还多?”
“多得多。多到您不敢想。多到您以后吃油泼面可以加两份肉、加两个蛋、加一头蒜。”
“朕不吃蒜。”
“那就加两份肉。”
嬴政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他说:“那朕要一个月赚十万。”
庆丰笑了,笑得眼睛都弯了。
“陛下,十万?您太小看自己了。一个月十万,那是冒充您的人的档次。您去了,一个月一百万都是起步。”
嬴政的嘴角,终于微微上翘了。
虽然只是那么一点点,但庆丰看到了。
那是秦始皇两千多年来,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不过陛下,”庆丰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您直播的时候,能不能别动不动就诛九族、车裂、夷三族的?现在不兴这个了,会被封号的。”
“封号?”
“就是把您的直播间关掉,不让您播了。”
嬴政皱眉:“朕的直播间,谁敢封?”
“平台敢。平台是现代的‘有关部门’,权限比您大。”
嬴政深吸一口气,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过了好一会儿,他说:“行,朕可以不说。但朕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那个冒充朕的人,”嬴政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但不再是之前的暴怒,而是一种冷静的、帝王式的锋芒,“朕不诛他九族,但朕要让他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始皇帝。朕要直播,要让他看到,朕的人气是他的十倍、百倍。朕要让天下人知道,始皇帝只有一个。”
庆丰看着嬴政,忽然觉得,这才是真正的秦始皇。
不是那个被马桶吓到的老头,不是那个跟空调遥控器吵架的疯子,而是那个统一六合的千古一帝。
“成交。”庆丰伸出手,“陛下,合作愉快。”
嬴政看着他的手,犹豫了一下,然后握住了。
“朕不会说‘合作愉快’,”他说,“但朕可以说——准了。”
搞定嬴政之后,庆丰又把目光转向其他三位皇帝。
“武则天陛下,”他说,“您也可以开直播。您讲后宫权谋、职场政治、情感经营,这些东西现代人特别需要。您想想,您从感业寺的尼姑变成一代女皇,这段经历要是讲出来,多少人想听?”
武则天眼睛一亮,那光芒里带着一种“终于有人懂我了”的意思:“朕当年在感业寺,确实经历了不少事。那些人想害朕,朕一一把她们收拾了……”
“对,就讲这个!不用编,讲真实经历就行。现代那些情感导师,说的都是鸡汤,您这个是实打实的实战经验。”
武则天满意地点点头,翘起二郎腿,已经开始在脑子里盘算第一期的内容了。
“李煜陛下,”庆丰转向那个还在发呆的忧郁男人,“您先不急直播,我帮您联系几个音乐制作人。您的词配上现代音乐,绝对爆。您就先写几首,挑您最拿手的。”
李煜抬起头,忧郁的眼神里有了一丝希望:“真的有人会唱我的词吗?我不是说唱,就是……配上曲子唱出来?”
“有。而且很多。您那首《虞美人》,现代有十几个翻唱版本,几千万人听过。不过那些都是后人谱的曲,不一定是您喜欢的风格。这次咱们自己来,您想要什么风格就什么风格。”
李煜的眼眶又红了,但这次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感动:“朕……我的词,几千万人听过?”
“对。而且很多人会背。您要是去街上随便拉一个人,问他‘问君能有几多愁’下一句是什么,十个人里有八个能答出来。”
李煜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但这次,他笑了。
一个忧郁的、羞涩的、但确实是在笑的笑。
“朱元璋陛下,”庆丰转向最后一位,小心翼翼地措辞,“您就先负责安保吧。咱们现在没钱请保安,您拿着菜刀在屋里看着,别让人偷东西就行。等以后有钱了,我给您安排更合适的工作。”
朱元璋点点头,把菜刀从身后拿出来,在手里掂了掂:“行。老夫当年看家护院的本事还在。你放心,有老夫在,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庆丰想说“我是怕您拿菜刀伤着人”,但看着朱元璋那副认真的表情,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那今天先这样,”他拍了拍手,有一种班主任安排大扫除的气势,“我去买早餐。各位陛下想吃什么?”
“油泼面,加两份肉。”嬴政说。
“皮蛋瘦肉粥,加个茶叶蛋。”武则天说。
“一杯温水就行,朕……我不饿。”李煜说,语气还是那么丧。
“来碗豆浆,两根油条,多放糖。”朱元璋说,说完又补充了一句,“油条要现炸的,别拿隔夜的糊弄老夫。”
庆丰拿出手机,打开外卖App,开始点单。
他一边点一边想,自己的人生,从今天开始,彻底不一样了。
不是变好了,也不是变坏了,而是变得——离谱了。
超级离谱那种。
但他不讨厌这种感觉。
窗外,太阳终于升起来了,金黄色的阳光洒在这间破旧的出租屋里,洒在四位皇帝身上——嬴政站在窗边看风景,武则天坐在沙发上规划直播内容,李煜捧着手机看自己歌词的播放量,朱元璋蹲在门口警惕地观察着每一个路过的邻居。
庆丰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他想,不管未来怎么样,不管地府什么时候来接他们,不管自己能不能靠他们发财——至少今天,至少此刻,他觉得自己的人生,好像终于有了点意思。
至于之后会发生什么——
管他呢。
先把早餐买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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