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恒硕醒来的第一感觉，是冷。
那种冷不是空调开太低的冷，是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他趴在一片瓦砾堆里，碎石硌着他的胸口，鼻子里灌满了硝烟、铁锈和腐烂木头混合的味道。
天空是灰色的，铅块一样的云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塌下来。
他艰难地翻了个身。
左手里攥着一把莫辛-纳甘步枪，枪托上有刻痕，像是原主人用来计数的。
右手边倒着一个穿德军军大衣的尸体，脸朝下，后脑勺有一个拳头大的窟窿，暗红色的血已经凝成了胶状。
再远一点，一栋楼房只剩下半边，断面裸露着钢筋和碎砖，像被野兽啃掉了一半的骨头。
这不是做梦。
刘恒硕掐了自己一把，疼。他掐得很用力，因为他需要确认这件事。
上一个记忆还在自己的出租屋里，凌晨两点半，他刚打完一把排位赛，气得把键盘摔了，然后电脑屏幕突然变成一片雪花白，白光炸开，他就——
就特码在这儿了。
他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一软，差点又跪下去。
身体不是他的身体，这具身体更瘦，更粗糙，手背上有一道还没完全愈合的刀疤，指节粗大，虎口全是老茧。他低头看了一眼领口，辨认出了那套脏得看不出本色的军装——苏联红军步兵制服。
“不是吧……”他喃喃道。
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不是耳朵听到的，是直接出现在意识里的那种，像有人在他的神经网络里打字。
【宿主身份确认。穿越系统绑定完成。】
【当前任务：完成《使命召唤》主线战役序列。】
【当前关卡：《使命召唤1》——苏军战役，斯大林格勒。】
【当前目标：在帕夫洛夫同志的指挥下，夺取伏尔加河岸的德军通讯站。】
【当前进度：1/22。】
【提示：每次死亡，系统将自动读取最近存档点。存档点为每个关卡的自然节点。】
刘恒硕站了大概有十秒钟，脑子里把那几句话反复过了三遍。
然后他说了一句他后来回忆起来觉得很没出息的话：“我要回家。”
系统没理他。
“新兵！活着就吭一声！”
一声低沉的怒吼从左边传来。
刘恒硕猛地转头，一个苏联军官正猫着腰从一堆碎墙后面跑过来，年纪看起来三十出头，满脸煤灰一样的污渍，一双眼睛却亮得像刀。
他穿着军官皮夹克，腰里别着一把TT-33手枪，左手拎着一把波波沙***。
帕夫洛夫。
刘恒硕认出了这个名字。他在游戏里见过他，但那时候只是一个头顶悬浮名字的NPC，现在活生生站在他面前，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汗水和枪油混合的气味。
“我活着。”刘恒硕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那把你那该死的枪端起来。”帕夫洛夫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拖到墙后，指着东面，
“看到那个窗口了吗？
德军机枪手，二楼左边第三个窗户。
我们在等隔壁楼的反坦克枪把那面墙打穿，墙一塌，你跟你左边那两个兵冲进去。听明白没有？”
刘恒硕下意识地点头，然后趴到墙根，把莫辛-纳甘架在一块砖头上，顺着帕夫洛夫指的方向瞄过去。
他打过枪。
大学军训打过五发，后来在靶场玩过几次，水平大概属于“十米靶能上纸就不错”的范畴。
但现在他端着这把真实到每一个细节的步枪，透过表尺瞄准远处那扇灰蒙蒙的窗户，他发现了一件奇妙的事——
他的手不抖。
不仅不抖，他甚至能感觉到这具身体的本能在接管。
调整呼吸，预压扳机，屏息，准星自然地落在窗沿下方大约半寸的位置，像是在等待什么东西从窗户里探出来。
系统在他脑子里又弹了一条提示，这次带着一个半透明的界面，悬浮在他视野右上角。
【武器熟练度已继承。当前宿主获得原身体持有者的全部肌肉记忆。】
【当前武器：莫辛-纳甘M1891/30。状态：良好。弹药：4/5。】
难怪。
这具身体的主人——那个真正的苏联士兵——已经死了，但他的肌肉记忆留了下来。刘恒硕握紧枪托，觉得这大概是今天收到的唯一一条好消息。
“轰——”
左侧大约四十米外，一堵墙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炸开了，砖块和灰尘像瀑布一样倾泻下来。
帕夫洛夫猛地站起来，波波沙抵在胯部，对着那片烟尘就是一梭子：“现在！冲！”
刘恒硕左边两个士兵已经翻过了矮墙，他没时间犹豫，收枪，起身，翻墙，落地时右膝磕在一块砖头上，疼得他龇了下牙，但他没停，因为他看到帕夫洛夫就在他前方五米，一边跑一边射击，那个背影在硝烟里忽隐忽现。
德军通讯站是一栋两层的石头建筑，外墙被炮火剥去了大半层皮，露出了里面黑乎乎的砖。
第一个冲进去的士兵被门**出的子弹撂倒了，帕夫洛夫往门里扔了一颗手雷，爆炸声在建筑内部炸成了闷雷一样的回响。
刘恒硕紧跟着他冲进去，浓烟里什么也看不见，他凭着感觉把枪口指向记忆中游戏里的那几个刷兵点——
一个人影从右侧的走廊冲出来，德军头盔，灰色大衣，手里端着MP40。
刘恒硕扣了扳机。
莫辛-纳甘的后坐力顶在他肩窝里，比他想象的重得多。
枪声在封闭空间里炸开，震得他耳朵嗡嗡响。那个德军士兵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拳头打中胸口，整个人向后仰倒，MP40脱手，在地上转了两圈。
刘恒硕盯着那具尸体看了大概一秒。
不是游戏里那种干净的倒地动画。
那个人倒下的时候，一只手还本能地向前伸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然后手指慢慢松开，不动了。
他活着的时候大概也有名字，也有家人，也在某个地方等着他回家。
“别发愣！”帕夫洛夫的声音把他拽回来，“二楼，机枪手，解决掉！”
刘恒硕咬着嘴唇转身上楼，把那具尸体留在身后。
二楼的走廊尽头，一挺MG42架在窗台上，枪口正对着伏尔加河的方向，枪手背对着他，正在更换弹链。他的副手最先发现刘恒硕，但还没来得及把枪转过来，刘恒硕已经扣下了扳机。
又是一声枪响。
副手倒下去的时候撞到了MG42的三脚架，机枪歪向一边。
那个机枪手猛地转身，从腰间拔出***枪——刘恒硕的第二发子弹击中了他的肩膀，他转了一圈摔在地上，手枪滑出去老远，然后用手撑着地面往后缩，嘴里喊着刘恒硕听不懂的德语。
刘恒硕端着枪走近了两步，枪口抵着那个人的胸口。
他犹豫了零点几秒。
然后扣下了扳机。
【当前目标完成：夺取德军通讯站。】
【存档点已更新。】
【下一目标：与列兵彼得连科会合，参与伏尔加河岸反攻。】
【提示：存档点将作为死亡后的重生位置。当前存档点保留至下一自然节点更新。】
刘恒硕慢慢放下枪，靠在一根柱子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闻到自己的汗味，闻到枪管发热烧灼空气的味道，闻到血腥味。
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肾上腺素退潮之后那种巨大的空虚感。
他杀了两个人。
不，不对，是三个人。
进门的时候打了一个，二楼打了两个。
帕夫洛夫从楼梯上走上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地上的尸体，拍了拍他的肩膀：“第一次杀人？”
刘恒硕张了张嘴，发现喉咙干得像砂纸，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帕夫洛夫没有再问。
他从地上捡起那挺MG42，掂了掂分量，把它架回窗台，瞄准了河岸方向。
“休息三十秒，”他说，头也没回，“然后我们继续打。”
刘恒硕靠着柱子慢慢滑坐到地上，看着窗外灰色的天空。
伏尔加河在对岸隐约泛着铁灰色的光，河面上飘着烟，像是整条河都在燃烧。
他想起自己出租屋里那碗还没来得及泡的方便面，想起键盘上被他摔掉的W键帽，想起明天还要交的季度报表。
那些东西现在离他有整整八十年的距离。
系统安静地挂在他视野角落，像一个永远无法关闭的游戏界面。
【当前进度：1/22。】
他说：“行吧。”
然后站起来，重新端起了那把莫辛-纳甘。
因为外面还有仗要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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