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夫洛夫说休息三十秒，但最终给了他们三分钟。
刘恒硕靠在二楼那根被弹片划得面目全非的柱子上，把莫辛-纳甘的弹仓打开，数了数剩下的子弹。
十二发。
地上那挺MG42的弹链还剩大半，但他不会用那玩意儿，游戏里按一下R就能换弹，现实中他连供弹机构都没摸明白。
帕夫洛夫递过来一个布包，里面是几块硬得像石头的黑面包和一根香肠。
刘恒硕咬了一口面包，差点把牙崩掉。
他含着那块东西等它慢慢软化，咸腥的味道在嘴里化开，说不上好吃，但胃里那种烧灼般的饥饿感立刻缓解了不少。
“你是哪一部分的？”帕夫洛夫蹲在他对面，把那根香肠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他。
刘恒硕愣了一下。他确实不知道这具身体原来的身份。
系统只给了他名字和军衔——列兵阿列克谢·伊万诺夫，第13近卫步兵师，原籍斯摩棱斯克。
“第13师，”刘恒硕说，“刚补充进来的。”
帕夫洛夫点点头，没有多问。
他看起来像是那种不太在乎你从哪里来、只在乎你能不能打的人。
这种人刘恒硕在游戏里见过无数个，但现实中坐在他面前，那种沉默的压力是屏幕无法传达的。
“我们有多少人？”刘恒硕问。
帕夫洛夫指了指楼下：“算上你，七个。对面通讯站里的德军至少有一个排的兵力，不过他们的通讯设备被我们炸了，短时间内叫不到支援。”
七个打三十个。刘恒硕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这个比例，觉得游戏里的自己大概会直接读档重来，但现实中没有读档键——不，等一下，有。
系统说过，死亡后可以从最近的存档点重生。
他试着在意识里呼唤那个界面。半透明的面板立刻浮现出来，比之前多了一些信息：
【宿主：刘恒硕】
【当前身份：列兵阿列克谢·伊万诺夫】
【当前战役：《使命召唤1》苏军战役】
【当前关卡：斯大林格勒（伏尔加河岸）】
【存活时长：47分钟】
【死亡次数：0】
死亡次数是零。
这个数字让他稍微安心了一点，但同时也让他意识到一件事——如果他死了，他确实会重生，但每一次死亡大概都不是什么愉快的体验。
被子弹打穿、被炮弹炸碎、被火焰吞噬……系统不会给他关掉痛觉的选项，这点他几乎可以确定。
“新兵，”帕夫洛夫打断了他的思绪，“你枪法不错。之前打过仗？”
“没有。”刘恒硕说。这是实话。
帕夫洛夫盯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露出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容：
“那你是个天才。或者运气好。”
他站起来，把波波沙挎到肩上，“走吧，天才。彼得连科在河岸等我们，天黑之前必须到。
从通讯站到伏尔加河岸的距离不到八百米，但这八百米是他们用了一个多小时才走完的。
德军在斯大林格勒的防御像一张烂渔网，千疮百孔但到处都是钩子。
他们每穿过一条街道、每翻过一道矮墙，都可能撞上德军的巡逻队或者藏在废墟里的狙击手。
帕夫洛夫的应对策略很简单——不绕路，直接打穿。
第一个路口，一个德军三人巡逻队从拐角转出来，帕夫洛夫抬手就是一梭子，波波沙71发弹鼓的压制力在这种距离上体现得淋漓尽致，三个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倒了两个。
第三个转身就跑，刘恒硕端起步枪，屏息，扣扳机——那个人在四十米外扑倒，滑出去一米多才停下。
“不错。”帕夫洛夫说，连看都没看那个倒下的人，直接踏过尸体继续前进。
刘恒硕跟在他身后，踩过那片被血浸透的碎石，感觉自己正在快速变成一个不一样的人。不是不害怕了，是害怕的频率变了——从“每一秒都在害怕”变成了“在交火的时候害怕，在间隙里变得麻木”。这种变化让他自己都觉得有些陌生。
第二个路口，他们没有遇到人，但遇到了一个被炸毁的T-34坦克。坦克的炮塔被掀翻了，歪在一边，车体上有一个巨大的贯穿孔，边缘的装甲像被高温熔化过一样翻卷着。驾驶舱里有一具烧焦的尸体，已经看不出人形，但嘴巴张着，像是在无声地喊叫。
刘恒硕别过脸去，加快了脚步。
伏尔加河岸到了。
这条俄罗斯的母亲河在刘恒硕的记忆中是宽阔、壮美、充满诗意的——中学课本上《静静的顿河》的配图，那种油画一样的蓝色。
但眼前的伏尔加河是灰色的，河面上漂着油污、碎木板和几具浮尸，河对岸的建筑群被炮火削成了锯齿状，浓烟从每一个缺口里涌出来，像一座正在呼吸的巨大火山。
河岸边集结了大约四十多个士兵，大部分人跟刘恒硕一样脏，一样疲惫，一样眼神空洞。
他们三三两两地蹲在断墙后面，有的在检查武器，有的在啃干粮，有的只是盯着地面发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河水的腥味和焦糊味混合的臭气。
一个满脸胡茬的军士长站在人群中间，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地图，正在跟几个小队长比划着什么。
帕夫洛夫走过去跟他交谈了几句，然后招手示意刘恒硕过来。
“彼得连科夫。”
帕夫洛夫介绍道。
刘恒硕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彼得连科夫这个名字他在游戏里见过——如果你在《使命召唤1》斯大林格勒关卡里活到最后，这个NPC会陪你一起冲过河岸，然后在某个脚本事件中被炸死。他记不清具体是哪个桥段了，但“死”这个结局他记得很清楚。
“我们的任务很简单，”彼得连科夫指着地图，声音沙哑但中气十足，“德军在河岸东面建了一个迫击炮阵地，正好覆盖了我们渡河的路线。
天黑之后，近卫第37师要从这里渡河进入市区，如果这个阵地还在，一个师的人就是活靶子。”
他抬起头，扫了一眼在场所有人。
“所以我们必须在日落之前把它端掉。
苏军会从正面佯攻，我们这队人从北面的排水渠绕过去，从侧翼突击。”
刘恒硕看了一眼地图上标注的德军阵地位置，又看了一眼排水渠的路线。
那条排水渠很长，大约一公里，出口在德军阵地后方不到五十米的地方。如果一切顺利，他们可以摸到德军屁股后面打一个突然袭击。
如果一切顺利。
排水渠里的水没过了脚踝，冰冷刺骨。
刘恒硕跟着前面的士兵弯着腰往前走，头顶上是破败的水泥板，偶尔有缝隙漏下几缕灰色的天光。
渠壁长满了滑腻的青苔，脚下是软烂的淤泥和不知名的碎屑，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在封闭空间里被放大成一种令人不安的回响。
队伍最前面是帕夫洛夫，他走得不快但很稳，每隔几秒钟就停下来听一听前方的动静。
跟在他后面的是一个刘恒硕还不知道名字的年轻士兵，看起来不超过二十岁，脸上还带着那种没怎么经历过残酷的干净。
再后面是刘恒硕，然后是另外四个人。
走了大约十五分钟，帕夫洛夫突然举起拳头，所有人立刻停下。
刘恒硕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一开始什么也听不到，只有自己的心跳和排水渠里汩汩的水声。
然后，极其微弱地，他听到了——有人在说话。德语。
距离很近，可能就在头顶上方。
帕夫洛夫无声地指了指头顶。
排水渠在这里有一段露天开口，是一个泄洪口，上面应该是一个小广场或者街道。
德军的声音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帕夫洛夫做了一个手势：他先上去，然后拉其他人，一个一个来，无声行动。
他把波波沙背到身后，从腰间拔出一把缴获的匕首，小心翼翼地爬上渠壁。刘恒硕看着他一点一点探出头去，观察了两秒钟，然后猛地翻了上去。
上面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响，像是有人被捂住了嘴。然后是第二声，更轻。
帕夫洛夫探出头来，冲他们招手。
刘恒硕爬上渠壁，翻到地面上的时候，看到了两具德军尸体。一个喉管被割开了，血还在往外涌，在泥地上汇成一小摊。
另一个太阳穴上有一个深深的刀痕，匕首拔出来的时候应该很利落，血甚至没怎么喷溅。
帕夫洛夫正在把匕首在一个死者的衣服上擦拭，动作平静得像在擦一把切完菜的刀。
“迫击炮阵地就在前面那条街后面，”帕夫洛夫压低声音说，指了指东面，“大约有二十到二十五人，四门迫击炮。我们从这个方向打进去，他们的重火力用不上。记住——打快，打狠，不要留活口去拉警报。”
刘恒硕握紧了莫辛-纳甘。二十到二十五人，他们七个人。又是三比一的比例。
系统突然弹出一条提示：
【提示：建议切换到近战武器以提升潜行击杀效率。当前宿主持有武器——莫辛-纳甘步枪（不适合近战）、拳头（勉强可用）。】
刘恒硕在心里骂了一句。你是系统你倒是给我发一把消音手枪啊。
帕夫洛夫已经出发了。他猫着腰沿着一堵矮墙向东移动，速度比在排水渠里快得多。刘恒硕跟在他后面，五个人跟在刘恒硕后面，像一条灰色的蛇在废墟中无声地滑行。
转过墙角的时候，一个德军士兵正背对着他们撒尿。
帕夫洛夫看了刘恒硕一眼，又看了一眼那个德军士兵，然后用下巴朝那个方向轻轻一点。
交给你了。
刘恒硕明白他的意思。不是帕夫洛夫不能做，而是他在让新兵积累经验。积累杀人的经验。
刘恒硕把步枪慢慢放下，摸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从二楼那个机枪手身上缴获的***P38手枪。他拔出手枪，打开保险，动作比他想象的要流畅得多，又是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在帮他。
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
那个德军士兵大概听到了脚步声，但还没等他把裤子提好、把头转过来，刘恒硕已经把枪口抵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然后他犹豫了。
又是零点几秒。不长，但在战场上，这点时间足够一个人喊出一声“Achtung”。
帕夫洛夫的动作比他快得多。他一个箭步上前，左手捂住那个德军士兵的嘴，右手的匕首从侧面刺入颈部，动作干净利落，像是演练过一千遍。德军士兵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两下，然后瘫软下去，被帕夫洛夫轻轻地放倒在地面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帕夫洛夫松开手，站起来，看着刘恒硕。
他没有骂他，也没有安慰他。他只是说了一句话：“下次，你扣扳机。”
然后他继续向前走了。
刘恒硕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把手枪，看着那个德军士兵在地上慢慢地不再流血。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气自己。
他咬了咬牙，把手枪收回腰间，端起步枪，跟上了队伍。
## 五
迫击炮阵地设在一个被炸塌的仓库里，屋顶已经没了大半，但四面墙还在，形成了一个天然的掩体。四门迫击炮排成一排，炮管还微微发烫，正在往河岸方向持续发射。十几个德军士兵在阵地里忙碌着，搬炮弹的、调角度的、用望远镜观察弹着点的，各司其职，秩序井然。仓库外围还有三四个哨兵，但都集中在朝向河岸的那一面——他们没有想到会有人从背后摸上来。
帕夫洛夫带着队伍摸到了仓库北墙外的一个缺口处。从这里可以看到整个阵地的侧翼，迫击炮手们完全暴露在他们的火力之下。
帕夫洛夫把波波沙抵在肩上，回头看了身后的人一眼，最后目光落在刘恒硕身上。
“打。”
波波沙的枪声在封闭空间里炸裂开来，像一匹布被猛地撕开。帕夫洛夫从缺口突入，一边走一边扫射，71发弹鼓的持续火力在仓库里掀起了一场金属风暴。另外四个人紧随其后，莫辛-纳甘、SVT-40、另一把波波沙，所有武器同时开火，枪口的火光在烟尘中忽明忽暗，把整个仓库变成了一座地狱般的舞台。
刘恒硕是最后一个进去的。
他端着手枪，从缺口翻进去，在混乱中寻找目标。一个德军军官从迫击炮后面站起来，手里拿着一把MP40，还没来得及举枪就被刘恒硕两发命中胸口。另一个躲在迫击炮底座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刘恒硕第三发子弹擦着炮管飞过去，没打中，但那个德军士兵被吓到了，缩了回去，然后被帕夫洛夫一个点射解决了。
战斗持续了不到四十秒。
枪声停歇之后，仓库里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和血腥味。四门迫击炮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周围的炮弹箱子被打穿了几个洞，黄澄澄的炮弹滚了一地。德军士兵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有些人还在发出微弱的**声，但帕夫洛夫没有让人去补枪。
“撤。”帕夫洛夫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炮弹箱被打穿了，随时可能爆炸。”
所有人立刻转身往外跑。刘恒硕跑在倒数第二个，刚翻出仓库北墙，身后就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紧接着是连续不断的爆炸声——那几箱炮弹殉爆了，仓库的墙像纸片一样被撕碎，一股灼热的气浪从背后扑过来，把他推了个踉跄，一头栽在地上。
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声音，世界变成了一部默片。他看到帕夫洛夫在他面前蹲下来，嘴巴在动，但什么也听不见。他摇了摇头，试图站起来，膝盖一软又跪了下去，然后被人架着胳膊拖了起来。
【当前目标完成：摧毁德军迫击炮阵地。】
【存档点已更新。】
【当前进度：1/22——第一阶段（苏军战役）完成。】
【提示：下一阶段——《使命召唤1》美军战役。英军战役将随后进行。全部完成后方可进入《使命召唤2》。】
刘恒硕被架着走过一片废墟，耳朵里的嗡嗡声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远处传来的喊叫声、爆炸声，以及——伏尔加河方向传来的密集的引擎声。他勉强抬起头，透过硝烟看到河面上出现了无数条小船，正在往对岸驶去。
近卫第37师开始渡河了。
他们成功了。
帕夫洛夫把他放在一堵矮墙下面，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扁平的铁酒壶，拧开盖子递给他。
刘恒硕接过来灌了一大口，伏特加像一条火线从喉咙烧到胃里，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帕夫洛夫看着他咳嗽的样子，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你活着，”他说，“这才是最重要的。”
刘恒硕把酒壶还给他，靠在墙上，仰头看着越来越暗的天空。
硝烟遮住了大部分的云，但有一个角落还透着一小块深蓝色的天幕，上面挂着一颗淡淡的星星。
他想起出租屋窗外也能看到星星，但那片天空被光污染得很厉害，最多能看到十几颗。
这里的星星很多，多得像撒了一把碎钻，但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机会好好看它们。
【当前进度：1/22。】
二十二分之一。
还有二十一关要走。
帕夫洛夫在旁边拧上酒壶盖子，拍了拍他的肩膀：“休息够了。走吧，渡口那边还需要人手搬运弹药。”刘恒硕撑着墙站起来，双腿还在微微发抖，但他站住了。
他把那把缴获的***P22塞回腰间，重新端起了莫辛-纳甘，步枪的枪托上还沾着之前那个德军士兵的血，已经干成了暗褐色。
他看了一眼那颗星星，然后转身跟着帕夫洛夫走向渡口。
斯大林格勒的夜晚来得很快，像是有人拉下了一块巨大的黑色幕布，把整个世界都吞了进去。
但河对岸的方向，火光还在燃烧，把半边天空映成了暗红色。
那是明天还要继续战斗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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