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暴雨似乎是决堤的洪水,再也没有停下来过。
萧云深带着家仆,冒着大雨躲进了破庙,但是一进破庙,还是被眼前的景象吓得顿住了脚步,不是这个破庙有多破败,毕竟萧家走南闯北到处经商,什么景象没有见过,也不是因为这里的佛像有多恐怖,而是佛像脚底下破败的桌台下面,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老爷!小心!看样子,是个野兽!”
萧福一边说,一边拔出了身上的佩刀,萧云深却摆摆手。
“不像是野兽,火折子给我!”萧云深说道。
萧福将火折子递给了萧云深,萧云深举着火折子走上前去,火光映出沈介的模样,浑身上下湿透了,衣衫破烂得不成样子,露出的皮肤上满是伤痕,有旧伤,有新伤,有些还在往外渗血。他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青紫,如果不是胸口还有极其微弱的起伏,几乎要让人以为那是一具尸体。
“哎呀,好可怜的孩子!”萧云深大步走过去,蹲下身,伸手探了探沈介的鼻息。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但还有一丝。他又摸了摸孩子的额头,烫得像是摸到了一块烧红的铁。
“快,把干粮袋里的水囊拿来。”萧云深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揭开那孩子贴在胸口的湿衣裳,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是伤、倒在深山破庙里的孩子,萧云深忍不住在心里感慨:这个孩子的来历看来不简单。
他做过六年的刑案推官,虽然那是他父亲逼他学的,虽然他后来弃官从商,但那六年刻进骨子里的敏锐和警觉,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他。
但此刻,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孩子还活着,但只怕是活不了多久。
“快,拿药来!”萧云深将孩子抱起来,那孩子轻得不像话,抱在怀里像抱着一捧干柴,“烧点热水,破庙里面整理出一块干净的地方出来!拿一件干净的衣服过来!”
萧福犹豫了一下:“老爷,这孩子的伤看着不像是摔的,万一……”
“万一什么?一个五岁的孩子,被人追杀到这步田地,你让我见死不救?”萧云深一边说,一边将沈介身上那些粘在身上的破烂旧衣服脱下来。
萧福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萧云深看着那张苍白的小脸,心中翻涌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想起自己年轻时读过的那些案卷,想起曾祖父萧远山笔记中记载的那些往事,萧远山曾在一个雪夜救下一个被灭门的遗孤,那个孩子后来成了他最得力的助手,帮他破获了无数奇案。
那个孩子的故事,被萧远山记在了《萧氏刑案录》的开篇。
萧远山在笔记的最后写了这样一句话:“天地生人,各有其命。吾救彼一命,彼助吾破百案,此非巧合,乃天意也。”
萧云深从不信天意。
但此刻,抱着这个不知从何而来的孩子,他忽然觉得,也许老天爷真的有眼睛。
也许这个孩子,就是老天爷送到他面前来的。
一夜的暴风雨终于过去了,沈介额头上的高热也终于在萧云深一夜没有合眼的悉心照顾下终于退烧了,好事儿,这孩子命大,活下来了!
就这样,沈介被这个突然闯入破庙的男人带回了萧家。
三天后。
沈介睁开眼睛的一瞬间,萧云深的大娘子海氏便注意到了他眼睛里面的东西,不是刚睡醒的迷糊,也不是劫后余生的侥幸,而是一种非常彻底的茫然。
“你醒啦?感觉怎么样?饿不饿?渴不渴?身上的疼好些了吗?”海云萝非常温柔,轻声细语,带着一种母亲的慈爱语气,询问着眼前这个丈夫救回来的孩子。
沈介转过头来看着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害怕,没有警惕,甚至连好奇都没有。只有一个五岁的孩子不该有的、令人心悸的空洞。
“这是什么地方?你是谁?”沈介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这里是萧家,我是这里的主人,你在山里的破庙里晕倒了,只能够将你带到这里来了,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在哪里?”
沈介的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很认真地想这个问题,想了很久。然后他摇了摇头,表情有些困惑:“我不知道。”
萧云深从外面进来,海氏走到萧云深的身边,看了一眼沈介,“这孩子兴许是年纪还小,又经历了一番变故,一下子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萧云深和海氏对视一眼,走到沈介的身边。
“那你还记得什么?”萧云深试探着问。
沈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像是在黑暗中拼命寻找一丝光亮,却怎么都找不到。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嘴唇开始发抖,眼眶泛红,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胸口,想要喊却喊不出来。
“我……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想不起来……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海氏心疼得不行,连忙把那孩子搂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不想了不想了,想不起来就不想了,乖,没事的。”
那孩子靠在海氏怀里,哭了一会儿,又安静了下来。
他哭的时候也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只是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无声地往下掉。那种克制的、压抑的哭泣方式,让萧云深心里更加难受——这不是一个被宠大的孩子会有的哭法,这是一个在极度恐惧和绝望中学会了不发出声音的孩子才会有的哭法。
“萧福,去请郎中来!”
郎中仔细检查过后,得出了结论:这孩子头部受过重击,加之连日高烧伤了脑子,导致了失忆。至于能不能恢复、什么时候恢复,谁也说不准,也许明天就想起来了,也许一辈子都想不起来。
萧云深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被暴雨打落了一地的花瓣,沉默了很久。
萧福在一旁小声说:“老爷,这孩子的来历不明,身上又有刀伤,万一牵扯到什么麻烦……”
萧福说得对,这个孩子的来历不简单,一个五岁的孩子,浑身刀伤,被人追杀到深山破庙里,这背后牵扯的,很可能是他萧云深碰不得的事情。
或许,他应该把这个孩子送走。
送到官府,或者送到慈幼局,让那些人来处理。他只是一个小小的乡绅,已经弃官从商多年,不想再掺和任何与朝廷、与权力有关的事情。
他应该这么做。
但他不想。
萧云深转过身,看着床上的那个孩子。那孩子正靠在海氏怀里,小口小口地喝着一碗热粥,乖巧得让人心疼。他似乎已经完全接受了自己什么都不记得这件事,不哭不闹,不问为什么,只是安静地吃着东西,像一只受伤后被捡回来的小兽,本能地知道谁是好人,本能地想要活下去。
萧云深走到床边,在那孩子面前蹲下,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
“孩子,你既然不记得自己是谁了,不如就留在萧家。”他的声音温和而沉稳,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我给你取个新名字,可好?”
那孩子眨了眨眼睛,没有说话。
“《礼记》有云:‘君子居易以俟命。’你既失了前尘,便是老天给你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从今日起,你便叫萧无咎。”
那孩子念了两遍这个名字:“萧无咎……萧无咎……”
他抬起头,看着萧云深,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光。
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未来种种,譬如今日生。
萧云深不知道的是,他给这个孩子取的名字,在未来,会成为大胤朝堂上最令人胆寒的名字。
此刻,萧家庄的庭院里,暴雨过后的阳光正好,金色的光线穿过雕花的窗棂,落在那孩子苍白的脸上,像是一双温暖的手,轻轻抚摸着他。
海氏将那孩子搂得更紧了一些,低声说:“无咎,从今往后,这就是你的家了。”
那孩子靠在海氏怀里,听着她沉稳有力的心跳,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这一次,他睡着的时候,眉头没有再皱起来。
京城,武安侯府。
谢枭坐在书房里,面前的案上摊着那个从沈南风身上搜出来的牛皮袋,里面的每一页纸他都仔细看过了,一个字都没有遗漏。
他的脸色很难看,不是愤怒的那种难看,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凝重的难看——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了一眼,发现深渊比他想得要深得多。
谢晖跪在案前,低着头,等待着他的裁决,眼前这个武安侯向来都是喜怒无常,一点不如意可能就会直接挥刀砍下谢晖的头颅。
“就这些?”谢枭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可怕。
“属下搜遍了沈南风身上和他在京城的住处,只找到这一份。”谢晖答道,“据查,沈南风将证据分藏在三处不同地点,另外两份下落不明。”
谢枭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谢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好像是一个等待裁决审判的犯人,低着头,不敢去看谢枭。
“沈南风的儿子呢?”谢枭忽然问道,声音非常阴沉可怕。
“坠崖身亡,尸体被洪水冲走,未能找到。”谢晖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
谢枭盯着谢晖看了很久,那双深邃的眼睛像是在审视什么,又像是在计算什么。最后,他收回目光,端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
“谢晖,你跟了本侯多少年了?”
“回侯爷,十五年。”
“十五年。”谢枭轻轻叹了一口气,“本侯一直觉得,你是本侯麾下最锋利的一把刀。因为你不只是忠诚,你还有脑子,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谢晖低着头,没有说话。
“沈南风的儿子,真的死了吗?”谢枭忽然问道,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问今天吃了什么。
谢晖的心跳漏了一拍,但他的声音依然平稳:“暴雨如注,山洪暴发,一个五岁的孩子,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
谢枭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阳光明媚的庭院,沉默了很久。
“谢晖,你说,本侯是不是做错了?”谢枭忽然说出了一句让谢晖浑身一震的话。
谢晖不敢接话,这是一道送命题,怎么说都有可能给自己带来塌天大祸。
谢枭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疲惫:“本侯谋划了十年,自以为是天衣无缝。结果呢?一个六品大理寺丞,就把本侯查了个底掉。他的证据分藏三处,本侯只找到了一份,另外两份不知所踪。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本侯的头上永远悬着一把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落下来。”
他转过身来,看着谢晖,目光中有一种谢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不甘,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
“本侯一直在想,就算本侯真的成了事,又能怎样?弑君篡位,名不正言不顺,天下人会怎么看我?史书会怎么写我?谢枭二字,会在青史上遗臭万年。祖父年少得志,南征北战,未及弱冠就被封为武安侯;祖母也是女中豪杰,虽一介杀猪女出身,却一身武艺,跟祖父并肩作战,共同挽救大胤于危难之中,如今若是因为我,让整个谢家背上乱臣贼子的名头。”
谢枭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况且,沈南风能查到我,别人就不能吗?这一次是一个大理寺丞,下一次呢?也许是御史台,也许是刑部,也许是哪个本侯根本想不到的人。本侯可以杀一个沈南风,能杀一百个沈南风吗?”
门外又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一个黑箭卫从门口进来,手上拿着一份文书,“侯爷,瑾州军报!”谢枭停止了喃喃自语,从来人手中拿过文书,拆开阅看。
书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只能听到武安侯浓重的喘息声。
谢晖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谢枭回到案前,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又涂掉了,再写,再涂掉。如此反复了三次,最后他将笔重重地搁在笔架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侯爷,怎么了?”谢晖问道。
“陛下以通敌卖国之名,已经将周拓给拿下了;安南侯赵崇远的军队已经接管了瑾州的军务,意味着我们与北厥人的联系已经切断,一切都太迟了!”
谢晖终于有勇气抬头,看向武安侯,“侯爷,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宫里面没有圣旨传来,看来陛下现在不会动您!”
“皇帝斩了周拓,又派安南侯去接管瑾州军务,就是在告诉本侯,所有的事情他都了如指掌,让本侯不要轻举妄动,当朝太后是我祖母的亲妹妹,他做这些的一切也是为了保全齐家与谢家的体面,算了本侯也累了,传令下去,所有人撤回北境边军,不得在京畿逗留。”
谢枭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但语气里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释然,又像是认命,“西山别庄的军械,全部销毁。与北厥人的密信,全部烧掉。”
谢晖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
“侯爷,您这是……”
“放弃。”谢枭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苦涩的笑,“与其提着脑袋去赌一个不一定能赢的天下,不如安安稳稳地做我的武安侯。北境数万边军在本侯手里,陛下和太后动不了本侯。只要本侯不乱来,谁能拿本侯怎么样?”
谢晖怔怔地看着谢枭,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跟随谢枭十五年,比任何人都清楚谢枭的野心有多大。这个人秘密经营了二十年,暗中积蓄了足以撼动朝堂的力量,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起兵。
而现在,因为一个六品大理寺丞,他居然要放弃了?
“侯爷,那两份不知所踪的证据……”谢晖迟疑道。
“那才是本侯放弃的真正原因。”谢枭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像是一把出鞘的剑,“沈南风能将证据分藏三处,说明他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那两份证据,很可能已经被他送出了京城,落在了某个本侯不知道的人手中。也许在安南侯赵崇远那里,也许在哪个御史台官员的密匣里,也许……就在京城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等着被拿出来。”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而冷峻:“本侯可以杀沈南风,可以灭他的门,但本侯不可能把全天下的仇人都杀光。与其在明处被人盯着,不如退回到暗处。只要本侯没有异动,那些证据就是一堆废纸。谁敢拿出来,谁就是诬陷朝廷重臣,本侯倒要看看,谁有这个胆子。”
谢晖明白了,谢枭不是在认输,而是在换一种方式赢。
他放弃谋反,不是因为良心发现,而是因为他意识到,沈南风的死已经让这件事暴露了太多破绽。继续硬撑下去,只会让更多的人注意到他,让更多的眼睛盯着他。与其如此,不如主动收手,把所有可能被人抓住的把柄全部销毁,退回到安全的地方,等风头过去。
或许他也可以选择放手一搏,直接起兵让谢家和齐家彻底撕破脸,但胜算又有几分;或许陛下就在等他这样做,好名正言顺的将他除掉。
谢晖低下头:“侯爷英明。”
谢枭摆了摆手,似乎不想再多说什么。他重新坐回太师椅上,拿起那卷兵书,翻了两页,头也不抬地说:“下去吧。”
“是。”
谢晖退出了书房,轻轻带上了门。书房里重新归于寂静。谢枭放下兵书,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沈南风,他在心里默默地说,本侯承认,你赢了这一局。
但这不是结局,这只是本侯让了你一子。
至于你那个儿子,不管他是真死了还是假死了——本侯都不在乎了。一个五岁的孩子,能翻起什么浪来?
谢枭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但,有些事是命运的报复,也是最残酷的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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