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南风骑着快马从京城一路狂奔而来,一边躲着黑箭卫的追杀,一边寻找妻儿的踪迹,等到他追到荒山上的时候,脚下似乎踩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韩平的刀。
他看着韩平留下的刀,沈南风心里对韩平的结局也大概了解了几分,他继续沿着那条血路找到了这里。他在灌木丛中找到了柳氏的尸体,跪在她面前,浑身都在发抖。
他伸出颤抖的手,合上了柳氏还睁着的眼睛,那双眼睛看着的方向,是沈介离开的方向。
沈南风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一条几乎看不出痕迹的山路,蜿蜒着通向伏牛山的深处。
他没有回头去看柳氏第二眼,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自己再看一眼,就再也走不动了。他站起来,顺着那条山路追了上去。
沈南风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他顺着那条山路一路往上,一边跑一边喊着沈介的名字。暴雨开始落下来的时候,他终于在一个岔路口看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沈介蜷缩在一块岩石下面,浑身湿透,冻得瑟瑟发抖,但还活着。
“介儿!”沈南风冲过去,一把将儿子抱进怀里。
沈介被父亲抱住的瞬间,所有的恐惧和委屈终于找到了出口,他放声大哭起来:“爹爹!娘亲她……娘亲在那边……我们快去找她!”
沈南风的眼泪夺眶而出,他死死地抱着儿子,把脸埋在儿子小小的肩膀上,无声地哭得浑身发抖。
“爹爹,我们去找娘亲好不好?娘亲一个人在那边会害怕的。”沈介抽泣着说。
沈南风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松开儿子,蹲下身,双手捧着他满是泪水和雨水的小脸,一字一句地说:“介儿,你听爹爹说。从今天起,你要做一个勇敢的孩子。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爹爹在不在你身边,你都要记住,活下去,往前走,不要回头。记住了吗?”
沈介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沈南风站起来,牵起儿子的手,继续往山上走。
但没走多远,他就再也走不动了。
他的身上本就有伤,从京城一路狂奔过来,伤口崩裂,失血过多,再加上暴雨和山路的折磨,他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每走一步,他的腿都在发抖,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其他黑箭卫随时可能追上来,他必须把沈介送到安全的地方。他看过伏牛山的地图,知道翻过这座山有一条官道,沿着官道往南走,就能到达安南侯赵崇远的地盘。
只要到了那里,沈介就安全了。
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暴雨砸在他身上,山路上的泥水没过了他的脚踝,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泥沼中挣扎。沈介跟在他身边,小小的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角,一步都没有落下。
前方隐约出现了一座破庙的轮廓。
沈南风心中一喜,那是山神庙,他在地图上见过这个标记。翻过这座山神庙后面的山梁,就是那条官道了。
但就在这时,身后的密林中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和马蹄声。
黑箭卫还是追上来了。
沈南风猛地停下脚步,将沈介拉到身前,急促地低声说:“介儿,看到那座庙了吗?跑过去,躲进去,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数到一千,爹爹就来接你。”
沈介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死死抓住父亲的衣角不肯松手:“爹爹,我不要一个人走!爹爹跟我一起走!”
沈南风蹲下身,最后抱了抱儿子,然后掰开那双紧紧攥着他衣角的小手。
“介儿,听话。”他的声音在发抖,但眼神坚定得像铁,“爹爹答应你,很快就来找你。你先去庙里等着,数到一千,爹爹就来了。”
沈介不知道,他的父亲正在对他说谎。
这是沈南风这辈子第一次对儿子说谎,也是最后一次。
他把沈介往破庙的方向推了一把,然后转过身,拔出了腰间的长剑,面朝着黑暗中越来越近的马蹄声。
“爹爹!”沈介的哭喊声被暴雨吞没了大半。
“跑!”沈南风厉声喝道,声音里带着一种沈介从未听过的决绝,“沈介,我让你跑!”
他跑进了破庙,躲在佛像后面,抱着膝盖,哭着开始数数。
一、二、三……
庙外传来了刀剑相击的声音,闷哼声,嘶吼声,还有什么东西重重倒在水泊中的声音。沈介把耳朵捂住,拼命地数数,把数字数得越来越大声,试图盖过那些声音。
三十七、三十八、三十九……
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摔在了地上。
然后是很多人的脚步声,围拢过来,又渐渐远去。
五十九、六十、六十一……
一切归于沉寂。
只有暴雨砸在瓦片上的声音,和沈介越来越小声的计数。
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弱,最后变成了一串含混的呢喃。他靠在冰冷的佛像台基上,浑身上下湿透了,冷透了,小小的身体蜷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遗弃在风雨中的幼兽。
一百。
他在心里默念了这个数字,然后睁开眼睛,庙门口什么都没有,除了暴雨,只有黑暗,只有呼呼灌进来的冷风,就是没有爹爹。
“爹骗人。”沈介小声地说,眼泪无声地滑过脸颊,“娘也骗人。”
他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等了很久很久。
没有人来。
他的眼皮越来越重,意识越来越模糊。他努力睁着眼睛,盯着庙门口的方向,生怕错过父亲的身影,但父亲始终没有出现。
最后,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终于缓缓地闭上了。
在他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他似乎听到有人在说话。那声音很远,像是从天边传来的,又像是从心底涌上来的。
“往前跑……不要回头……”
“活下去……”
他不知道那是谁的声音。
也许是父亲的,也许是母亲的,也许只是他太冷太饿太害怕时,自己对自己说的话。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只是恍惚之间眼前似乎看到了父亲和母亲的身影,他们在家里的那个小院里面一起玩耍,父亲在练武,他在旁边拙劣的模仿父亲的动作,母亲在旁边乐呵呵的看着他们,玩累了,母亲会用带着桂花香的手绢给他擦汗,喂他一口他最爱吃的桂花糕。
此时的破庙外,俨然就是一片修罗场。
谢晖站在破庙外的暴雨中,看着地上的尸体,一言不发,沈南风倒在血泊里面,身上已经中了十几刀,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肉,他的右手还紧紧握着那柄已经卷刃的长剑,剑尖指向破庙的方向,像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还在为儿子挡住什么。
黑箭卫的手下赵铁山走上前来,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低声说:“统领,沈南风已经死了。他儿子应该跑不远,属下带人去追。”
谢晖望着那座破庙,暴雨如瀑,将天地间的一切都模糊成了一片混沌。那座破庙在雨幕中若隐若现,像一个沉默的巨人,张着黑洞洞的嘴巴,不知道吞下了什么。
赵铁山等了片刻,见谢晖不说话,又道:“统领?”
“不用追了。”谢晖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赵铁山一愣:“统领,侯爷的命令是斩草除根。”
谢晖转过身,雨水顺着他的铁面往下淌,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沈南风已经死了,他的儿子才五岁,在这深山里,暴雨天,一个五岁的孩子能活多久?”
赵铁山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谢晖蹲下身,从沈南风的尸体旁边捡起一个已经被鲜血浸透的牛皮袋,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沈南风整理的证据,但只有一部分。他记得之前得到的消息,沈南风将证据分藏在三处,这只是其中一份。
另外两份,不知所踪。
谢晖将牛皮袋揣进怀里,站起身来,最后看了一眼那座破庙。
风从庙门灌进去,发出一阵呜咽般的声响。
谢晖转过身,对黑箭卫下令:“收队。”
“统领,侯爷那边怎么交代?”赵铁山问。
谢晖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沈南风拒捕,死于乱刀之下。他随身携带的证据已经追回。至于他的儿子……坠崖身亡,尸体被洪水冲走了,无法找到。”
赵铁山看了谢晖一眼,没有再问。
黑箭卫在暴雨中撤离了伏牛山。
没有人知道,在那个破庙的佛像后面,一个五岁的孩子正在生死线上挣扎;没有人知道,谢晖做出的这个决定,将在十六年后,改变整个大胤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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