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登看了只觉好笑,果然是乡野之人,不懂其中门道,写得越多,疏漏便越多,惜墨如金的道理,这草包怕是半点不懂。倒是曹熠辉目不旁视,也提笔写了起来。待马奔雷写到第四张纸时,其余金登、吕登、赵和、李显、曹熠辉五人已是面露诧异,只当他疯了;写到第六张纸时,张希忽然起身,走到马奔雷身侧,轻声道:“让老夫看看你前面写的,不打扰你动笔,你继续便是,不必在意。” 说罢便自顾自看了起来,时不时还沉吟片刻。
若单论文章辞藻,马奔雷定然不及曹熠辉,可他当年考过公,申论曾拿过八十分,此刻便依着申论的章法,作了一篇关乎农业、商业发展规划的策论,论据详实。于他而言,这不过是熟门熟路,全靠当年千百张卷子磨出来的功底。只是马奔雷也有斟酌,有些内容可写,有些却绝不能碰:譬如倡导重视农业,却不能提读书人耕而不种,免得得罪士林;也不能提土地兼并,否则便是触怒权贵。他只写水利建设、农业生产、扩大商业、完善基础设施建设等对国家的益处,绝不提及阶级对立,也绝不触碰士农工商的身份红线。待马奔雷写到第十七张纸时,太阳已然西斜,他腹中饥饿,便就此停笔。张希一言不发,只让众人回去好生歇息。
第三天一早,太监再带众人入宫,殿内的书桌已然撤去,取而代之的是数面屏风,每面屏风上都誊写着一人的策论,共五篇,唯有马奔雷的策论,被装订成了一册书。众人上前逐一翻看,或点头赞许,或摇头轻叹。这时张希走入殿中,笑道:“诸位昨日的策论,老夫都仔细看过了,各有精妙,精彩绝伦。今日将这些文章誊于屏风、订成书籍,便是要让大家互问对答、相互切磋,如此方能有所进益。作文章既要下笔有神,也要听得进旁人见解。诸位先慢慢看,一个时辰后,我们便开始论辩。”
马奔雷定了定神,走到曹熠辉的策论前细看,那策论足有两千余字,通篇皆是骈文,字迹隽秀,文采斐然,读来酣畅淋漓。其观点更是独到,马奔雷甚至疑心他也是穿越而来 —— 曹熠辉将全国疆域依地势划分,主张因地制宜,此地开矿、彼处炼铁,依托河流分布利用水路,将全国的生产打造成流水线模式,实现效率最大化。
他又看了旁人的策论,唯有李显的文章颇具见地。李显的文字浅显直白,通篇围绕西线防守展开,细数西线的防守成本与整体局势,甚至将西线的敌我实力、防守压力剖析得明明白白,核心观点只有一个:西线不可一味进攻,也不可单纯死守,当分化敌人,挑起西蛮内讧,其对西蛮的局势也分析得十分透彻。看来这位李将军,不仅是勇冠三军的猛将,更是有勇有谋的帅才。金登与赵和的策论,便平平无奇了。
马奔雷正看着,忽听 “撕拉” 一声,循声望去,只见吕登气急败坏地将马奔雷的策论册撕得粉碎,怒骂道:“什么狗屁玩意,简直有辱斯文!” 他正要再开口斥责马奔雷,几名卫士已然走入殿中,当场将吕登拿下。张希淡淡一笑,未发一言,只拍了拍手,一名宫女端着托盘走入,盘中放着又一份装订好的马奔雷策论。
张希沉声道:“将他押下去,赶出宫外。” 曹熠辉轻叹一声,拿起马奔雷的策论翻看起来,越看越是佩服。马奔雷的策论并非具体的施政策略,而是构建了国家整体的发展框架,核心围绕重农兴商展开,虽篇幅冗长,却逻辑缜密,想要反驳,竟需通篇吃透才能找到切入点 —— 这便是张希特意留出一个时辰的缘故。曹熠辉找了处座位坐下,开始苦思接下来的论辩之策。
正思忖间,一名宫女端着茶盅走上前来,轻声道:“马先生,公主让奴婢给您送来一份川贝枇杷膏,公主说,盼先生待会唇枪舌剑,能口若悬河。” 说罢,便将茶盅放在马奔雷面前的茶几上,躬身退下。马奔雷笑了笑,端起茶盅饮了一口,只觉满口清甜。
时光飞逝,论辩如期开始。第一个上台的是京城人士赵和,此人并无多少才名,唯独胜在仪容俊美,也是马奔雷最不愿辩驳的一位。赵和的策论核心是开发铜矿、多铸货币,众人轮番与他唇枪舌剑,争论得不可开交。此次论辩每人各有一字时辰,古计时以 “字” 为单位,一字约五刻钟,足够诸位从容对答。
很快便轮到马奔雷与赵和对答,赵和接连与三人争辩,依旧气定神闲,修养极佳。马奔雷抬手作请,赵和亦拱手回礼,马奔雷开口便道:“先生这篇策论,在我看来,实属孩子气十足,不通经济之道,言之无物,不值一辩。” 赵和冷笑道:“你休要信口雌黄,百姓手中的铜钱多了,国家难道不算富强吗?” 马奔雷厉声反问:“你可知钱为何物?” 赵和一时语塞。
马奔雷续道:“上古之时以物易物,多有不便,方才有了钱币。钱,本是国家为货物价值所定的凭证。若市场上有五斤米、五文钱,米价几何?自然是一文钱一斤。可若还是五斤米,却有五百文钱,米价又当如何?便是五百文一斤。单是增加货币数量,却不提升货物生产,只会让钱不值钱,这又怎能算真正的富强?故此,你的论调,不值一辩。”
此话一出,何止赵和,连李显、曹熠辉、金登等人也不由侧目。众人自小便知钱能购物,却从未深究过钱币的由来与本质。赵和憋红了脸,哑口无言,只得悻悻退下。
接下来上台的是金登,他的策论洋洋洒洒八百余字,通篇不是圣人之言,便是古训子曰,明摆着是设下陷阱,若与之论辩,极易陷入辩经的僵局。金登自认熟读六经,便是曹熠辉,他也有信心辩上半天,李显与赵和自然不是他的对手。
轮到曹熠辉与他对答,曹熠辉拱手道:“得罪了。” 金登亦拱手:“不吝赐教。” 曹熠辉正色道:“所谓文章,贵在言之有物。阁下的文章引经据典,固然工整,旁人想要挑错,也难寻纰漏。可这篇策论中,有多少内容是阁下的真知灼见?旁人说惜墨如金,我看阁下,不过是胸无长策罢了。若是言语有失,还望阁下海涵。” 金登听罢,眼珠圆睁,手指着曹熠辉,怒声喝道:“圣人之言乃治国根本,引经据典何来胸无长策?” 话落,却被曹熠辉平静的目光看得语塞,半天只憋出一个 “你” 字,便愤愤转身落座。
紧接着上台的是李显,他上台前朗声笑道:“我本是一介粗人,论辩之道不甚精通,还望诸位手下留情。” 众人果然拿他无可奈何,西线的局势众人知之甚少,更无详实数据,纵使口才再好,也敌不过李显的亲身体会与详实分析。众人随意问了几个问题,李显对答如流,便顺利过关。
随后马奔雷上台,赵和如同斗败的公鸡,心中憋着气,未向他发问,金登也冷眼不语,二人皆是气鼓鼓地落座。李显却上前问了一句:“马先生的策论,只谈农商发展,为何对我军中将士闭口不提?” 马奔雷正色道:“自古军旅之事,乃国家头等大事,兵强马壮本就是强国的前提。可如何才能兵强马壮?西线出征一万军士,便需征调二十万民夫,可见兵强的根本,在于民富。民富则粮足、饷足,粮饷足则军士无后顾之忧,方能上阵杀敌,故此我未单独提及,实则融于农商之论中了。” 李显听罢,思忖片刻,颔首认同。
而此时,曹熠辉缓步上台,抬手轻理了下锦袍袖口,冲马奔雷露出几分棋逢对手的笑意,二人的正面交锋,即将开始。
曹熠辉拱手道:“先生大才,曹某钦佩。只是曹某有一事不解,还望先生赐教。” 马奔雷回道:“曹公子过奖,在下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曹熠辉笑了笑,缓缓开口:“倘若农业过于发达,粮多则人多,人多便要开新田,长此以往,土地终有极限。可百姓素来畏惧天灾、疾病、兵祸与徭役,往往会多生人口以求自保。届时,天下将如何?农民无地可耕,恐会揭竿而起,到那时,又当如何?”
好犀利的问题!这一问,直指宋代以后大规模农民起义的根源。真要论起此事,需从商鞅变法说起,可无论如何周旋,终究绕不开土地兼并四字,更绕不开手握土地的士绅权贵。若是落入此陷阱,正面作答,即便今日能过关,日后也必成过街老鼠,人人喊打。曹熠辉短短一句话,便将马奔雷逼到了绝路。马奔雷此刻才算真正明白,余清为何会说曹熠辉可怕至极 —— 此人的智谋,果然深不可测。他定了定神,心中已然有了对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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