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风卷着梧桐絮掠过气派的校门,鎏金校名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两侧香樟枝繁叶茂,将校园衬得庄重又明媚,是无数学子寒窗苦读梦寐以求的模样。
颜彻孤零零立在路边,指尖无意识抠着洗得发白的衣摆,目光怔怔望着校门内的红墙绿树,眼底翻涌着憧憬、悔恨与茫然。他喉结微动,心底翻江倒海:这就是我们拼了十几年想要抵达的地方,果真这般漂亮。思绪瞬间扯回那个闭塞的小县城,昏黄台灯下堆积如山的试卷,无数个披星戴月的日夜,从懵懂孩童熬到青涩少年,所有坚持都为了踏入这所名校,改写命运。可如今,一场错误的选择,彻底断送了本该光明的未来,这么多年的孤注一掷,到底值得吗?悔恨像冰冷的藤蔓,死死缠紧他的心脏,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不由想起同行的两人,同样出身小县城,人生境遇却天差地别,各怀一腔蚀骨的意难平。
旁人皆艳羡赵晴明生来家境优渥,父亲是当地有名的承包商,白酒生意做到海外,大城市亦有公司,生来便有坚实后盾。他在家安稳读书,从不显露家境,高考结束便获赠豪车,即便学业平平,未来也早已衣食无忧。可无人知晓,这份令人眼红的富足,是笼罩他十八年的阴霾。自两岁起,父母便为生意远走他乡,至亲之爱,整整缺席了十六年。他住着老家宽敞的房子,在当时看来拥有花不完的钱,却从未拥有过寻常孩子触手可及的陪伴。摔倒了自己爬起,难过了独自吞咽,偌大的家中只有无尽的孤寂。迟来的探望与弥补,终究填不满那十六年空洞的岁月,物质极尽奢华,内心却是一片荒芜的荒原。
而再念及宋铭昊,颜彻更是心绪复杂。他是命运弃子,幼时家贫,父亲客死他乡,母亲改嫁,最疼他的奶奶也在高考之际撒手人寰。从此寄人篱下,受尽冷眼鄙夷。可他骨子里藏着滚烫的倔强,凡事死磕,从不敷衍。他的目标直白而惨烈——要成为富豪,要闯出一片天,为此不惜铤而走险。他总说,自己不怕没命,就怕穷。是贫穷拆散了他的家,带走了他所有至亲。他拼尽全力,却依旧步履维艰。这世间的公平,于他而言,终究是一场奢望。
一个坐拥万金,却在孤独中缺失了半生亲情;一个满身傲骨,却被贫穷碾碎了所有温暖。
正当颜彻深陷思绪、心神恍惚时,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骤然撕裂宁静,金属撞击与重物落地的闷响交织,惊飞了枝头栖鸟。
他猛地转头,瞳孔骤然骤缩,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马路对面的人行道上,一个身着浅色连衣裙的年轻女孩直直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裙身被撕扯得凌乱不堪,头部下方的地砖迅速晕开一大片刺目的猩红,鲜血顺着缝隙蜿蜒流淌,触目惊心。女孩四肢僵硬瘫软,丝毫动弹不得,只有胸口微弱起伏,粗重而断续的喘气声细若游丝,脸色惨白如纸,额角伤口不断渗血,发丝黏在沾满灰尘与血污的脸颊上,双目紧闭,奄奄一息,模样惨不忍睹。
肇事的是一辆豪华轿车,车头已然凹陷,司机非但没有下车施救,反倒慌乱地猛打方向盘、狠踩油门,豪车引擎轰鸣着绝尘而去,转瞬便消失在路口。
巨响惊动了周边住户,一扇扇窗户接连推开,居民们探出头张望,随即纷纷快步走出家门,不过片刻,马路两侧便围满了围观人群。惊呼声、议论声此起彼伏,有人捂住嘴不敢直视,有人焦急踱步却不敢贸然挪动伤者,终于有位好心人颤抖着手掏出手机,慌忙拨通了报警和急救电话。
望着那抹生死未卜的身影,看着地上刺目的血迹,颜彻如遭雷击,瞬间醍醐灌顶。人生无常,明天和意外,永远不知道哪个会先降临。与其困在悔恨里自我消耗,不如去做些有意义的事,而眼下,他必须先找个地方落脚,好好活下去。
可现实的窘迫,瞬间将他拉回残酷。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校门口,车窗半降,后座坐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面色铁青,眉头拧成一团,正握着手机怒气冲冲地呵斥,语气暴戾,周身散发着压抑的怒火。男人抬眼不经意扫过,与颜彻的目光撞个正着,那道冰冷凶狠的眼神让颜彻心头一紧,慌忙低下头,快步挪开脚步,不敢多做停留。
饥肠辘辘的绞痛席卷全身,胃部一阵阵抽痛,他一整天粒米未进,头晕眼花,只想寻个地方果腹歇息。瞥见不远处亮着灯的网吧,他拖着疲惫的身躯快步走去,刚到门口,就被店员冷漠拦下:“没身份证不能进,赶紧走!”
颜彻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他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口袋,望着自己狼狈的模样,在渐暗的天色里漫无目的地游荡。夕阳沉入天际,余晖将他单薄的影子拉得漫长,身无分文,没有证件,无处可去,无饭可食。
一瞬间,走投无路的绝望,将他彻底吞没。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