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娘走出画院后门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她没有往矾楼的方向走，那是一条死路。蔡攸一定在那里布了人。她也没有去赵鼎的住处，那更是一张明牌。
她去了马行街。
不是街面上的药铺，是药铺后面的暗巷。
苏晚晴的济世堂在马行街开了三代人，表面是医馆，实则是禁军密探司的暗桩。苏晚晴的父亲苏仲谦生前是禁军军医，也是陆观的老搭档。陆观死后，苏仲谦也莫名其妙死在任上，案子至今未结。
但济世堂还在开。
苏晚晴还在。
柔娘敲了三下门，一顿，又敲两下。
门开了。
苏晚晴穿着素白衣裙，头发散着，显然是被从睡梦中叫醒的。她看见柔娘满脸是汗、衣袍上沾着泥土的样子，没有问为什么，只是侧身让开。
“进来。”
柔娘闪身进去，门在身后关上。
苏晚晴点了一盏油灯，将柔娘引到后院。院子里堆满了药材，空气中弥漫着当归和黄芪的气味。
“谁伤了你？”苏晚晴一边倒水一边问。
“没人伤我。”柔娘坐在凳子上，从袖中取出那卷绢帛，“是张择端。他让我把这个交给赵鼎。但蔡攸在地牢外面布了局，我一出去就会被盯上。我不能直接去找赵鼎。”
苏晚晴接过绢帛，展开。
绢帛上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空白的？”
“不是空白。”柔娘说，“张择端用的是隐形墨，明矾水写的。要用酒醋熏过才能看见。”
苏晚晴走到药柜前，取出一瓶醋，倒了一点在碗里，又从炉子上提起烧水的铜壶，将热水冲入碗中。醋的酸味弥漫开来，她将绢帛架在碗口上方，让醋蒸汽熏蒸绢面。
字迹慢慢显现出来。
不是字，是画。
一幅缩小版的《清明上河图》。
但和原画不同，这幅缩小版上面标满了数字和线条。每一个重要人物旁边都写着一个数字，每一条街道上都画着箭头，城门口、虹桥、孙羊正店、赵太丞家医铺……十几个地点被红圈标出。
苏晚晴的脸色变了。
“这是……”
“画中一百零八个细作的坐标。”柔娘说，“张择端花了三年时间，全部标出来了。”
苏晚晴的手指在绢帛上移动，数那些红圈。一个、两个、三个……一直数到第一百零八个。
“一百零八个。全了。”
“不全。”柔娘摇头，“张择端说，还差一个。”
“差一个？”
“他说画中有八百多个人，每一个人都有名字，每一个人都有身份。但有一个人的身份是假的。那个人才是真正的主谋。蔡京只是棋子。”
苏晚晴盯着绢帛，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
“这个人不在画里？”
“在画里。但张择端没有标出来。因为他还没有确定是谁。”
苏晚晴沉默了很久，将绢帛卷起，塞入袖中。
“我去找赵鼎。”
“你不能去。”柔娘拦住她，“蔡攸的人在盯着赵鼎。你一出现，就会暴露。”
“那怎么办？”
柔娘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块铜牌。
上面刻着一个字——金。
“这是阿骨打给我的。”柔娘说，“他是金国的细作，但他想活。他愿意做双面间谍，帮我们传递假情报给金国，换取他和他家人的命。”
苏晚晴看着铜牌，眉头紧皱。
“你信他？”
“不信。但张择端信。”
“张择端？”
“张择端说，阿骨打是画中一百零八个人里，唯一一个还有良心的。他说，一个为了救陌生女人而放弃任务的人，不会出卖救他命的人。”
苏晚晴拿起铜牌，翻来覆去地看。
“你想让我通过阿骨打，把假情报传给金国？”
“不止。”柔娘站起身，“我要你通过阿骨打，把画中一百零八个坐标的位置，传给金国。”
苏晚晴猛地抬头：“你疯了？那是金国细作的名单！传给他们，他们就会全部转移！”
“对。”柔娘说，“就是要他们转移。”
苏晚晴愣了一瞬，突然明白了。
“张择端要的不是抓住这些细作。他要的是——让蔡攸以为金国要放弃他们。蔡攸杀这些细作，是因为怕他们泄露情报。如果金国主动放弃他们、转移他们，蔡攸就会觉得这些细作没用了，就会停止杀人。”
“不止。”柔娘的声音很轻，“蔡攸杀人，是因为他怕细作落在赵鼎手里。如果细作全部转移了，蔡攸手里就没有人质了。他就会慌。他一慌，就会出错。他一出错，我们就能抓到他。”
苏晚晴盯着柔娘的眼睛，看了很久。
“这是谁的主意？你的，还是张择端的？”
“张择端的。”
“他在哪里？”
“还在画院地牢里。”
“蔡攸会杀他。”
“不会。”柔娘摇头，“蔡攸需要他。因为只有张择端知道画中全部的秘密。蔡攸杀了刘三、郑三郎、阿骨打，但他不知道剩下的那一百零五个是谁。他要张择端帮他找出来。”
苏晚晴将铜牌收入袖中，站起身。
“我去找阿骨打。”
“小心。”柔娘也站起身，“蔡攸的人还在外面。”
苏晚晴走到门口，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柔娘。”
“嗯？”
“你为什么要做这些？你不是官家的人，你不是细作，你不是密探。你只是一个歌姬。你为什么拼命？”
柔娘沉默了片刻。
“因为张择端画了我。”
苏晚晴转过身，看着她。
“画了你？”
“对。”柔娘从怀里掏出一卷小画，展开。
画上画着一个女人，站在虹桥上，撑着一把油纸伞，穿着一件素白的褙子。画得很精细，连衣褶的纹路都一丝不苟。
“这是他偷偷画的。”柔娘说，“他说，画里的人不会死。只要画在，人就在。他把我画进了画里，我就永远不会消失了。”
苏晚晴看着画中的女人，沉默了很久。
“他喜欢你。”
“我知道。”柔娘将画卷起，塞回怀里，“所以我要救他。”
苏晚晴没有再问，推开门，消失在晨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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