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七，张择端消失的第七天。
赵鼎已经七天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
他每天都在查，查刘三的死，查郑三郎的死，查阿骨打的失踪。但他查到的越多，就越觉得不对劲。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蔡京。
但又都不够。
刘三的死有仵作验尸报告，心疾突发，有签字画押。郑三郎的死有汴京府的定案，超载，有目击证人。阿骨打的失踪没有案底，他本来就是细作，失踪了也不会有人报案。
每一件事都有人证物证，每一件事都合乎律法。
但赵鼎知道，这些都是假的。
因为他在每一件事的背后，都看见了同一个东西——画。
刘三死的时候，他的左手心里有一个墨点。郑三郎死的时候，他的船底下有一道朱砂痕。阿骨打失踪之前，他的脸上出现了红斑。
这些都是画上的东西。
有人在用画杀人。
赵鼎坐在值房里，面前摊着《清明上河图》的全图摹本，上面密密麻麻标满了记号。他的手指在画上移动，一个点一个点地看。
刘三——孙羊正店。
郑三郎——虹桥漕船。
阿骨打——城门口。
三个点，连起来是一条线。
这条线穿过虹桥，穿过州桥，穿过御街，直直地指向皇城。
指向皇帝的寝殿。
赵鼎的手指停在那个点上，瞳孔猛地收缩。
不是蔡京。
是皇帝。
有人在用画告诉赵鼎——真正的目标，不是蔡京，不是细作，是皇帝。
赵鼎猛地站起身，推门冲了出去。
他必须找到张择端。
因为只有张择端知道，这幅画真正的秘密。
张择端在哪里？
他在画里。
这不是比喻，是字面意思。
七天前，他在画院被蔡攸抓住的那天夜里，他没有被带走。蔡攸把他关在了画院的地牢里，让他继续画画。
地牢很小，只有一丈见方，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铁门。墙上钉着铁链，地上铺着稻草，角落里放着一个马桶。
唯一的亮光，来自一盏油灯。
张择端坐在地上，面前摊着一卷绢帛，手里捏着一支笔。
他在画。
不是《清明上河图》，是另一幅画。
一幅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画。
画的是一个棋局。
棋盘上摆了三百多个棋子，每一个棋子代表一个人。有黑子，有白子，还有红子。黑子是蔡京的人，白子是赵鼎的人，红子是金国的人。
棋局的走势，就是汴京城的局势。
张择端盯着棋局，手中的笔没有动。
他在等。
等一个人来。
脚步声从门外传来，铁门被打开，一个人走了进来。
不是蔡攸，是柔娘。
“张待诏。”她蹲下来，看着地上的棋局，“你画了七天，就画了这个？”
张择端抬起头，看着她。
“你来做什么？”
“来救你。”
“不需要。”
柔娘笑了，笑得很冷。
“你以为你在等谁？等赵鼎？他来不了。蔡攸已经在太常寺布了天罗地网，赵鼎一进去就会被抓。”
张择端的眼神变了一下，很快恢复了平静。
“那我在等你。”
柔娘的笑容僵住了。
“等我？”
“对。”张择端指着棋局上的一个红子，“你是这个。”
柔娘低头看去——那个红子，不在棋盘上，在棋盘外面。
“你是局外人。”张择端说，“只有你能破局。”
柔娘沉默了很久，抬起头，看着张择端的眼睛。
“你想让我做什么？”
“把这个交给赵鼎。”张择端从袖中取出一卷绢帛，递给她，“告诉他，画里的秘密，他全猜对了。但他漏了一个人。”
“谁？”
张择端没有回答。
他拿起笔，在棋局上落下一子。
黑子。
落在白子和红子之间。
“这个。”他说。
柔娘低头看去——那个黑子的位置，在棋盘的正中央，周围全是白子和红子，但它没有被吃。
因为它不是棋子。
它是下棋的人。
柔娘的脸色变了。
“你是说……”
“对。”张择端抬起头，“蔡京不是主谋。他只是一颗棋子。真正的主谋，在画里。”
“在画里？”
“在《清明上河图》里。”张择端的声音很轻，“画里有八百多个人，每一个人都有名字，每一个人都有身份。但有一个人的身份，是假的。那个人，才是真正的主谋。”
“谁？”
张择端张开嘴，正要说话。
铁门突然被撞开，十几个黑衣人冲了进来，刀光在油灯下闪了一下。
柔娘伸手去摸腰间的短刀，已经来不及了。
一把刀架在了张择端的脖子上。
蔡攸从黑衣人身后走出来，脸上带着笑。
“柔娘，好久不见。”
柔娘的手停在半空，没有动。
“你跟踪我？”
“不，我等你。”蔡攸走到张择端面前，弯腰捡起地上的棋局，看了一眼，笑了，“有意思。张待诏，你画了七天，就画了这个？”
张择端没有说话。
蔡攸将棋局揉成一团，塞进袖中。
“既然你不想画了，那我帮你画。”他转身对黑衣人挥了挥手，“把他带走。”
“带去哪？”
“画室。”蔡攸笑了，“我要让他亲眼看着，我替他画完《清明上河图》。”
张择端被拖了出去。
柔娘站在原地，看着铁门重新关上，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
她低头，看见地上有一个东西——张择端塞给她的那卷绢帛，被黑衣人踩了一脚，陷在泥土里。
她弯腰捡起来，吹掉上面的土，塞入袖中。
然后她走到铁门前，推了一下。
门没锁。
蔡攸故意没锁。
他在等她出去，等她去找赵鼎，等她把绢帛送到赵鼎手里。
因为绢帛上写的东西，就是他想要的。
柔娘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出去。
夜风灌进来，吹得她衣袍猎猎作响。
远处，汴河的水声穿过夜色。
像某种倒计时。
越来越快。
（第二卷·画中杀人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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