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娘是在第二天傍晚收到消息的。
童贯的人来矾楼传话——从明日起,由她每日往画院地牢送饭。
传话的人是个太监,面白无须,说话尖声尖气:“童太尉说了,张待诏这些日子消瘦得厉害,得换个人送饭,做些可口的。矾楼的饭菜,想来比画院的大锅饭强些。”
柔娘笑着应了,转身回到房中,关上门,笑容消失。
她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镜中的女人面容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但她握着木梳的手指在发白,指节咯咯作响。
童贯。
不是蔡攸,是童贯。
蔡攸要杀张择端,是因为张择端知道画中细作的秘密。童贯要留张择端,是因为张择端能画出“千面”的骨相。
留,比杀更危险。
因为留意味着——张择端还有用。有用完了,就是死。
柔娘放下木梳,从妆台抽屉里取出一卷小画,展开。
画中,虹桥上,一个撑伞的女子,素白衣裙,侧脸,微微低头。
张择端画她的时候,说了一句话:“画里的人不会死。”
她当时以为他在说情话。
现在她知道了——他说的是真话。画里的人不会死,因为画里的人不是人,是证据。
她将画卷起,塞入袖中,起身出门。
五月初九,清晨。
柔娘提着食盒走进画院。
童贯的人一路放行,没有人拦她。地牢在画院最深处,穿过三重院落,走过一条长长的甬道,铁门敞开着,两个守卫站在门口,看见她来,什么也没说,侧身让开。
她走下石阶。
地牢里点了十几盏灯笼,亮如白昼。张择端坐在地上,面前摊着绢帛,手里捏着笔。他抬起头,看见柔娘,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只有他们两人才能读懂的东西。
“张待诏,用饭了。”柔娘的声音平静得像在矾楼招呼客人。
她蹲下来,打开食盒,将饭菜一碟一碟摆在地上。清蒸鲈鱼,糖醋莲藕,一碗老鸭汤,一碟酥油鲍螺,一碗碧粳米粥。
“童太尉吩咐的,说您身子虚,得补补。”
张择端没有说话,端起粥碗,慢慢喝了一口。
柔娘跪坐在他面前,看似在收拾食盒,手指却在食盒底部的夹层里轻轻叩了两下——三长两短,是密探司的暗号:有信。
张择端的目光落在食盒上,微微颔首。
柔娘站起身,将食盒盖上。
“张待诏,饭菜还合口吗?”
“淡了。”张择端说,“下次多放些盐。”
“记下了。”
她提起食盒,转身走了出去。
守卫重新锁上铁门。
脚步声渐渐远去。
张择端放下粥碗,拿起食盒。
食盒底部有一个夹层,薄如纸,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指甲抠开夹层,里面藏着一卷极细的纸——只有小指宽,卷成一根细棍,塞在竹篾的缝隙里。
他展开纸卷。
上面只有一句话,是柔娘的笔迹:
“赵鼎已到南京,见到了太上皇。太上皇说:画中之人,朕都知道。但朕不能说。说了,大宋就亡了。”
张择端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太上皇知道。
宋徽宗,那个画画比治国强百倍的皇帝,那个把江山当画布、把百姓当颜料的皇帝——他知道画中所有的秘密。
他知道陈东是画皮,知道刘三是细作,知道郑三郎是情报中转,知道阿骨打是金国的人。他知道童贯是内奸,知道蔡京是白手套,知道那个“千面”在金国细作网络中的作用。
他全都知道。
但他不能说。
说了,大宋就亡了。
这是什么意思?
张择端闭上眼,脑中飞速运转。
如果徽宗揭发童贯,童贯就会被杀。童贯死了,金国就会换一个新的暗桩。新暗桩是谁,没有人知道。大宋要重新查,重新防,重新布网。那需要时间。而大宋最缺的,就是时间。
金国不会等你。
所以徽宗选择不说。他让童贯继续做内奸,继续卖情报,继续害人。因为童贯在明处,大宋看得见他。换一个看不见的,更危险。
这是饮鸩止渴。
但徽宗没有别的选择。
张择端睁开眼,将纸卷凑到油灯上,烧成灰烬。
灰烬落在他的掌心,黑色的,细如尘埃。
他吹了一口气,灰烬散了。
他提起笔,在绢帛上画了一笔。
不是骨相。
是第二封信。
写给赵鼎的信。
他要告诉赵鼎——太上皇不是同谋,是囚徒。他被困在皇位上,困在真相里,困在没有选择的选择中。他不需要被扳倒,他需要被解救。
但救他,需要证据。
而证据,在“千面”的骨相里。
张择端必须画出来。
但不是现在。
现在画出来,童贯就会拿到,就会杀人灭口,就会继续做内奸。
他必须在画骨相的同时,把骨相的信息也传给赵鼎。
双份。
一份给童贯,一份给赵鼎。
给童贯的那份,是“千面”的脸。给赵鼎的那份,是“千面”的身份——他到底是谁,他藏在哪里,他的上线是谁,他的下线是谁,他经手过哪些情报。
张择端放下笔,闭上眼。
他必须活到那一天。
活到画出骨相的那一天。
活到把消息传出去的那一天。
活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他睁开眼,端起粥碗,一口一口地喝完。
粥是凉的,但他觉得胃里暖了。
不是粥暖,是心里的火还没灭。
五月初十,柔娘第二次送饭。
同样的食盒,同样的饭菜,同样的暗号。
这一次,食盒底部的夹层里,多了一样东西——一小块绢帛,上面画着半张脸。
不是完整的骨相,是四分之一。
张择端不能一次画完。一次画完,童贯就会来取,取走了,就不需要柔娘送饭了。他必须把骨相拆成四份,分四次画,分四次送出。
这样,他至少能多活四天。
四天里,也许会发生什么。
四天里,也许赵鼎能从南京传回消息。
四天里,也许苏晚晴能找到“千面”的线索。
四天里,也许——
铁门开了。
不是柔娘,是童贯。
他站在门口,看着张择端手中的绢帛,笑了。
“张待诏,画了多少了?”
张择端将绢帛卷起,塞入袖中。
“刚起了稿。”
“给我看看。”
张择端没有动。
童贯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神变了。
“张待诏,我不是蔡攸。蔡攸会等,我不会。我数到三,你不给我看,我就杀了柔娘。”
“一。”
张择端的手在发抖。
“二。”
张择端从袖中取出绢帛,展开。
童贯接过去,看了一眼,眉头微皱。
“只有半张?”
“骨相不能一次画完。”张择端的声音很平静,“画完了,我就没命了。一天画四分之一,四天画完。画完那天,你拿到全图,我拿到命。”
童贯盯着他看了很久,突然笑了。
“聪明。”他将绢帛收入袖中,“但你别忘了——四天里,我可以杀你一百次。”
“你不会。”张择端说,“你杀了我,就没人能画了。”
童贯的笑凝固在脸上。
他转身走了出去。
铁门重新关上。
张择端靠在墙上,浑身冷汗。
他的袖子里,还有一块绢帛。
和童贯拿走的那块一模一样。
但上面画的东西不一样。
童贯拿走的,是“千面”的骨相——四分之一。
他留下的,是“千面”的身份——写在隐形墨里,藏在骨相的线条之间。
童贯看不懂。
只有赵鼎能看懂。
因为赵鼎有酒醋,有火,有张择端教他的解密方法。
张择端将绢帛塞入食盒底部的夹层。
明天,柔娘来送饭的时候,会带走。
明天。
如果他还能活到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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