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三点,月光被云层吞尽。
童贯的脚步停在甜水巷深处。
他没有去慈云寺。
柔娘蹲在三十步外的柴垛后面,透过木柴的缝隙盯着他的背影。她的右腿疼得厉害,膝盖以下的裤管已经被血浸透——不是摔的,是童贯的人用铁尺打的。三下,骨头没断,但筋肉肿得像发酵的面团。
她咬着袖口,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童贯站了很久,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柔娘数着自己的心跳。一百二十下,一百三十下,一百五十下。童贯终于动了——不是往前走,是转过身,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的心脏骤停了一瞬。
巷子里很暗,童贯的脸隐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但柔娘知道他在看这边。不是发现了她,是在看这条巷子,看这堵墙,看这堆柴垛。
记位置。
童贯收回目光,转身推开了身边的一扇门。
门很旧,黑漆剥落,门楣上方的匾额歪歪斜斜,写着两个字——“甜水”。这是甜水巷最深处的院子,张择端第一次来见她的那个院子。她告诉过他,这里是赵鼎的暗桩,是她和赵鼎接头的地方。
童贯来这里做什么?
柔娘等了半盏茶的功夫,确认没有人从巷口进来,才从柴垛后面爬出来。右腿落地的瞬间,剧痛从膝盖窜到腰眼,她闷哼一声,扶着墙站稳,一步一步挪到那扇门前。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指宽的缝。
她侧身凑过去,往里看。
院子里亮着灯。
不是油灯,是火把。十几支火把插在墙头,照得院子亮如白昼。童贯站在院子中央,脚下踩着一个人。
一个和尚。
圆通。
柔娘的呼吸停住了。
圆通被捆着手脚,跪在地上,嘴角有血,左眼肿得睁不开。他的僧袍被撕破了,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胸口上画着什么东西——朱砂画的,歪歪扭扭,像是一个字,又像是一个符号。
“老东西。”童贯的声音很轻,像在哄孩子,“我再问你一次。骨相上那个人,是不是你?”
圆通抬起头,用那只没肿的眼睛看着童贯。
“不是。”
“那他是谁?”
“老衲不知道。”
童贯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那卷绢帛,展开,对着火把的光。骨相上的脸被火光照得忽明忽暗,像活的一样。
“你仔细看看这张脸。”童贯蹲下来,把绢帛凑到圆通面前,“你真的不认识?”
圆通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认识。”
童贯的眼睛亮了一下。
“谁?”
“是你。”
童贯的笑容僵住了。
“你说什么?”
“这张脸,是你的。”圆通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被打得半死的人,“你把这张脸对着镜子看,就知道画的是谁了。”
童贯猛地站起来,将绢帛举到火把下,仔细看。
方脸,宽额,浓眉,鹰鼻,薄唇。
左颊一颗痣。
右耳垂一道疤。
他的手开始发抖。
“这不是我。”他的声音有些发紧,“我没有痣,没有疤。”
“你有。”圆通说,“痣在你左颊,被你用粉盖住了。疤在你右耳垂,被你用头发遮住了。你看不见,但别人看得见。画师看得见。张择端看得见。”
童贯的手垂下来,绢帛落在地上。
他站了很久,一动不动。
柔娘在门外看着他的背影,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是愤怒。
“张择端。”童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他弯腰捡起绢帛,转身朝门口走来。
柔娘来不及躲。
门被猛地拉开,火把的光涌出来,照在她脸上。
童贯看见了她。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潭死水。
“你都听见了?”
柔娘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童贯看了她三息,突然笑了。
“也好。省得我再去矾楼找你。”
他伸手,一把抓住柔娘的手腕,将她拖进院子。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