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里，张择端坐在黑暗中。
他没有画，没有写，没有睡。
他在数数。
从一数到一千，再从一数到一千。数了无数个一千，数到脑子里只剩下一片空白。
铁门开了。
不是柔娘，是童贯。
火把的光涌进来，刺得张择端眯起眼睛。童贯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样东西——不是刀，是一面铜镜。
他将铜镜扔在张择端面前，铜镜在地上弹了两下，正面朝上，映出张择端苍白的脸。
“张待诏，你看看你自己。”
张择端低头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消瘦，憔悴，胡茬凌乱，眼眶深陷。
“我看了。”
“你看出什么了？”
“我快死了。”
童贯蹲下来，从袖中取出那卷绢帛，展开，放在铜镜旁边。
骨相上的脸，和铜镜里的脸，并排摆在一起。
张择端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你画的这张脸，”童贯的声音很轻，“是我的。”
张择端没有否认。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童贯问。
“从陈东开始。”张择端说，“我画陈东的时候，发现他的骨相和童太尉一模一样。我以为是我看错了，又画了刘三、郑三郎、阿骨打。每一个人的骨相，都和童太尉一模一样。”
“所以你画的不是‘千面’，是我。”
“是你。”张择端抬起头，看着童贯的眼睛，“你就是‘千面’。陈东是你，刘三是你，郑三郎是你，阿骨打是你。所有那些画皮，都是你。你既是内奸，也是细作网络的总联络人。你一个人，演了所有角色。”
童贯盯着张择端，一言不发。
“二十年前，金国找到了你。他们没有要挟你，他们和你做了一笔交易——你帮他们卖大宋的情报，他们帮你成为大宋最有权势的人。你不是被迫的，你是自愿的。”
童贯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你拿到的不是一张画皮，是无数张。你可以变成任何人，去任何地方，做任何事。没有人能认出你，因为没有人知道你的真面目。但你忘了一件事——你的骨相不会变。你可以换皮，但你的骨头换不了。”
“所以你把我的骨相画出来了。”童贯的声音很冷。
“对。”
“画出来之后呢？你想怎么样？交给赵鼎？让赵鼎来抓我？”
“赵鼎抓不了你。”张择端说，“你手握十万禁军，赵鼎一个太常寺少卿，动不了你分毫。”
“那你画给谁看？”
张择端沉默了很久。
“画给后人看。”
童贯愣住了。
“九百年后，有人看见这幅画，会知道——大宋曾经有过一个叫童贯的人，他长着这样一张脸。他出卖了大宋，害死了无数人。他的名字会永远钉在耻辱柱上，他的脸会永远留在画里，供后人唾骂。”
童贯的脸色变得铁青。
他站起身，走到张择端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以为你能活到那一天？”
“我活不到。”张择端说，“但你活得到。你会看着大宋亡，看着金人进汴京，看着你自己被后人记住。不是作为太尉，是作为奸臣。不是作为人，是作为鬼。”
童贯一脚踹在张择端胸口。
张择端向后倒去，后脑勺撞在石壁上，眼前一阵发黑。嘴里涌出血腥味，他咽了下去，没有出声。
童贯蹲下来，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拽到面前。
“你知道我会怎么对你吗？我不会杀你。我会让你活着，活着看我杀光你所有认识的人。赵鼎、柔娘、苏晚晴、圆通——一个一个，在你面前杀。杀完了，我再让你画。画他们的脸，画他们死的样子。画完了，我再杀下一批。杀到你的手断了，嘴哑了，眼瞎了。然后我再杀你。”
童贯松开手，站起身，转身走向门口。
“从明天起，柔娘不会来送饭了。”他在门口停下，没有回头，“我会派人来。每天换一个人，每天杀一个人。你什么时候画完我要的画，我什么时候停。”
他走了出去。
铁门关上。
张择端躺在地上，胸口疼得像要裂开，嘴里全是血。
他闭上眼。
黑暗中，他听见汴河的水声。
水声停了。
不是停了，是他听不见了。
他的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一千只蜜蜂在飞。
他翻过身，趴在地上，用尽最后的力气，在地上画了一笔。
不是画，是一个字。
“活。”
写完之后，他的手垂下来，失去了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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