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三年,五月初二。
张择端消失的第二天。
汴京城没有因为一个画师的失踪而有任何改变。虹桥上依旧人流如织,矾楼里依旧笙歌彻夜,蔡京府门口依旧车水马龙。太阳照常升起,照常落下,汴河的水照常流。
但在画院深处,蔡攸的案头多了一样东西——一张名单。
名单上只有十二个名字。
第一个,孙羊正店的掌柜,刘三。
“刘三,五十二岁,孙羊正店掌柜。”蔡攸的手指在名字上点了点,“这个人,画里第几个?”
身后的幕僚凑上来:“回公子,画中孙羊正店前画了四个人,掌柜的在门口迎客,画的是正面,左手抬起来,像是在招呼客人。”
“左手抬起来?”蔡攸冷笑了一声,“张择端那个杂碎,连个掌柜的都不放过。”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画院的中庭,张择端的画室就在对面。现在画室的门上贴着封条,窗户紧闭,像一个死人的眼睛。
“去,把刘三请来。”蔡攸说,“就说太师要请他喝酒。”
幕僚犹豫了一下:“公子,刘三的孙羊正店是蔡太师名下的产业……”
“我知道。”蔡攸转过身,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所以才请他。自己人,好说话。”
幕僚领命去了。
蔡攸回到案前,提起笔,在刘三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
然后他翻开案上的一卷画——不是《清明上河图》,是张择端画的那三百多张“底本”中的一张。
画上画着一个人,五十二岁,圆脸,八字胡,穿着掌柜的袍子,左手抬起来,五指张开。
画的背面写着一行小字:刘三,孙羊正店掌柜,蔡京远房姻亲,经手花石纲赃款转运,每年过手白银三十万两,分润账册藏于店中地窖第三层砖下。
蔡攸看完,将画翻过来,盯着画中刘三的脸。
“你画得真像。”他喃喃道,“可惜,你画的是死人。”
他提起一支细笔,蘸了墨,在刘三的左手手心里加了一点——一个米粒大小的墨点。
“第一笔。”
当夜,孙羊正店。
刘三今天很高兴。蔡太师请喝酒,这是天大的面子。他特意换了一件新袍子,揣了一百两银票,坐着轿子去了蔡府。
酒过三巡,蔡攸亲自给他斟了一杯。
“刘掌柜,这些年辛苦你了。”蔡攸举杯,“替我爹经手那些事,不容易。”
刘三受宠若惊,连忙起身:“公子言重了,替太师效力,是小的福分。”
“福分?”蔡攸笑了,“你知道是什么福分吗?”
刘三一愣。
蔡攸放下酒杯,脸上的笑容消失得干干净净。
“是死人的福分。”
刘三的手一抖,酒杯落地,碎成几瓣。
“公……公子,小的不明白……”
“不明白?”蔡攸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纸上画着一个人,圆脸,八字胡,掌柜的袍子,左手抬起来。
刘三的脸。
“你认识这个人吗?”蔡攸问。
刘三看着画,脸色惨白。
“这是……这是小的……”
“对,是你。”蔡攸将画放在桌上,指着画中人的左手心,“你看这里。”
刘三凑过去看——手心里有一个墨点,米粒大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这是什么?”
“这是你的命。”蔡攸站起身,走到窗边,“你知道张择端为什么要画你吗?因为你经手的那三十万两白银,每一笔都有账。你的账册,他知道了。”
刘三扑通一声跪下来:“公子,小的冤枉!小的是替太师办事,账册也是太师让记的……”
“我知道。”蔡攸回过头,“所以我不能让你活着。你活着,账册就活着。账册活着,太师就死了。”
刘三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蔡攸走回桌前,提起笔,在刘三的名字上又画了一个圈。两个圈,叠在一起,像一个**。
“你放心,你的孙羊正店,会有人接着开。你的老婆孩子,会有人养。你记的那些账,会有人替你烧掉。”他放下笔,拍了拍刘三的肩膀,“你唯一要做的,就是死。”
刘三瘫在地上,浑身发抖。
“公……公子,小的替太师办了十年的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正因为你办了十年,你才知道得太多了。”蔡攸叹了口气,“刘掌柜,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替太师办事的人,只有两种:活着的,和死了的。活着的,是因为还有用。死了的,是因为用完了。”
他转身走出房间。
身后,传来刀锋出鞘的声音。
然后是闷哼。
然后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蔡攸没有回头。
他回到书房,在名单上刘三的名字后面,写了一个字——死。
然后他提起笔,蘸了朱砂,在另一张纸上画了一个圈。
那是《清明上河图》的摹本,他画的是孙羊正店前的四个人。
他朱砂笔落下,点在掌柜的脸上。
画中,刘三的左手心里,那个墨点还在。
但蔡攸没有注意到的是——画中刘三的眼睛,动了一下。
不是画错了。
是画里的人,在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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