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三,汴京城炸了锅。
孙羊正店的掌柜刘三,死了。
死在自己的店里,死在地窖里,死在账册堆中。
仵作验尸的结果是——心疾突发,暴毙。
没人信,但没人敢问。
刘三的死讯传到画院时,蔡攸正在喝茶。他听完禀报,放下茶盏,对身边的幕僚说:“第二个人是谁?”
幕僚翻开名单:“虹桥下的船夫,姓郑,排行第三,人称郑三郎。”
“船夫?”蔡攸皱眉,“一个船夫,能知道什么?”
“回公子,张择端的画上,郑三郎的船底下画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幕僚将张择端的底本翻出来,递过去。
画上画着一个赤膊的船夫,站在船头,手持长篙,正在撑船。船身吃水很深,显然载了重货。画的背面写着一行字:郑三郎,金国细作,以漕运为掩护,为金国传递军情,每次将密信藏于船底龙骨缝隙,接头人是……
后面的字被人涂掉了。
不是张择端涂的,是有人用墨汁泼上去的,墨汁已经干裂,显然涂了很久。
蔡攸盯着那团墨渍看了很久,突然笑了。
“有意思。这个船夫,不是张择端要画的,是赵鼎要画的。赵鼎想查金国细作,结果查到了不该查的人。”
“公子是说,涂掉接头人名字的,是赵鼎?”
“不是赵鼎,是赵鼎上面的人。”蔡攸将画放下,“赵鼎一个太常寺少卿,没有这么大的胆子。他背后有人。那个人不想让接头人的名字暴露,所以提前涂掉了。”
“那郑三郎……”
“郑三郎不能死。”蔡攸站起身,“他是金国的人,杀了他,金国那边没法交代。但他也不能活,他活着,那条船就活着。那条船活着,金国的情报就还在往北送。”
幕僚愣住了:“那……到底杀不杀?”
蔡攸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色。
“不杀。但也不留。”
他转过身,提起笔,在郑三郎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
“他不是有船吗?让他的船沉。船沉了,人自然就死了。顺理成章,天衣无缝。”
幕僚领命去了。
蔡攸坐回案前,翻开《清明上河图》的摹本,找到虹桥下的那艘漕船。船上画着九个船夫,其中一个赤膊的,就是郑三郎。
他提起朱砂笔,点在郑三郎的脸上。
“第二笔。”
画中,郑三郎的嘴张开了,像是在喊什么。
蔡攸没有注意到。
他合上画,吹灭油灯,走出了画室。
黑暗中,那幅画静静地躺在案上。
画中,郑三郎的嘴越张越大,像是在喊——救命。
五月初四,汴河。
一艘漕船在虹桥下翻了。
船上的货物全部沉入河底,九个船夫淹死了七个,其中就有郑三郎。
目击者说,船是突然翻的,没有任何征兆。河面上没有风,河底没有暗礁,船身也没有漏水。就是突然翻了过去,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把船推翻了。
汴京府的人来查了一天,没有查出任何原因。
最后定案——超载。
船夫们不服,但没有人听他们说话。
郑三郎的尸体被打捞上来时,手里攥着一块木板,木板上刻着两个字——金国。
但木板被捞上来的那一刻就碎了,碎成了粉末,被河水冲走了。
没有人看见。
除了一个人。
赵鼎。
他站在虹桥上,看着郑三郎的尸体被抬走,脸上的表情像一块铁。
三天前,刘三死了。
今天,郑三郎死了。
两个都是画中人,两个都是张择端画过的人,两个都在同一天死了。
这不是巧合。
赵鼎转身走下虹桥,走进南岸的茶棚,在张择端常坐的那个位置坐下。
茶博士过来倒茶,他摆摆手。
“张待诏来过吗?”他问。
茶博士摇头:“好几天没见着了。”
赵鼎点点头,放下一串铜钱,起身离开。
他走过虹桥,走过州桥,走过御街,走进皇城,走进太常寺,走进自己的值房。
关上门。
从袖中取出那卷张择端画的陈东画像,展开。
画中,陈东站在虹桥上,侧脸,青衫,腰间双龙纹玉佩。
赵鼎盯着画看了很久,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把小刀,沿着画纸的边缘,轻轻地将画裁开。
画的背面,有一行字。
不是张择端写的,是赵鼎自己写的。
字迹很淡,是用指甲刻上去的:
“陈东没死。他变成了画皮。蔡京用他的皮,套了一个金国细作。那个细作,就在画里。”
赵鼎将画重新合上,塞入袖中。
他站起身,推开窗户,看着远处的汴河。
河水还在流。
但水面上,漂着一样东西——一块碎木板,上面隐约可以看见两个字。
金国。
赵鼎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刘三死了,郑三郎死了。下一个是谁?
他转身回到案前,取出一卷纸,铺开。纸上画着《清明上河图》的全图缩略版,是他自己手绘的,每一个位置都标注了数字。
他的手指在画上移动——孙羊正店,刘三,死。虹桥漕船,郑三郎,死。
两个点,都在画面上半部分,都在虹桥附近。
如果连起来……
他的手指在两个点之间画了一条线。
线的延长线,指向城门口。
赵鼎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站起身,推门冲了出去。
城门口。
他要赶到城门口。
因为第三个人,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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