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鼎赶到城门口时,已经是傍晚了。
夕阳西下,城门即将关闭,进城的百姓排着长队,等着守军放行。赵鼎挤过人群,在城门口站定,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他不知道第三个人是谁。
但他知道,那个人一定在这里。
因为画中的线索指向这里。刘三和郑三郎的死亡连线,正好穿过城门口。如果蔡攸是按照画中顺序杀人,那么第三个目标,一定在这条线上。
赵鼎的目光落在城门口的一个胡商身上。
那人的长相明显不是中原人,高鼻深目,络腮胡,穿着一件灰色胡袍,腰间挂着一把弯刀。他站在城门口,似乎在等什么人,目光不时扫过人群。
赵鼎认出了他——画中城门口画了两个胡商,这就是其中一个。
张择端的底本上,这个人写的是什么?
赵鼎闭上眼,回忆张择端曾经说过的每一句话。
“画中城门口的两个胡商,一个是辽国的,一个是西夏的。辽国那个是商人,西夏那个是细作。他们的区别在腰间的刀——商人挂的是弯刀,细作挂的是直刀。”
赵鼎睁开眼,看向那个胡商的腰间。
弯刀。
不是他。
赵鼎的目光移向城门另一侧。
那里站着一个人,穿着宋人的袍子,戴着头巾,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商人。但他的手不对——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枚铜钱,不停地翻转。
赵鼎的心跳加快了。
那枚铜钱的翻转方式,不是宋人的习惯。
那是金国细作的联络暗号——三快两慢,一快一慢,循环往复。
赵鼎盯着那个人,一步一步走过去。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看向赵鼎。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赵鼎看见了一双他见过的眼睛——空洞,无神,像两个洞。
和陈东一样的眼睛。
画皮。
赵鼎的手按上腰间的短刀,加快了脚步。
但那个人比他更快。
他转身就跑,撞翻了一个卖果子的摊贩,钻进了一条小巷。
赵鼎追了上去。
巷子很深,很窄,两侧是高墙。赵鼎跑进去的时候,那个人已经跑到了巷子尽头,翻墙而过。
赵鼎没有翻墙。
他停在巷子中间,看着墙上留下的一只鞋。
鞋底上沾着红色的东西——朱砂。
不是普通的朱砂,是画院用的朱砂,加了胶矾,干了之后会结成硬块。
这个人的鞋底上,有画院的朱砂。
他是画院的人。
赵鼎的心沉了下去。
他想起了一个人——张择端身边的那个杂役,叫陈三。陈三死了,死在虹桥下,手里攥着半块绢帛。
但陈三不是画中人。
陈三是画院的人。
如果画院的人也能变成画皮……
赵鼎不敢再想下去了。
他转身走出巷子,快步离开城门口。
夕阳落下,城门关闭。
城门口的人群渐渐散去。
只有那个卖果子的摊贩还在收拾散落一地的水果。
他抬起头,看着赵鼎远去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枚铜钱。
三快两慢,一快一慢。
铜钱翻转。
不停。
当夜,蔡攸的案头又多了一个名字。
第三个,城门口的胡商,阿骨打。
不是辽国的那个,是西夏的那个。
但阿骨打没有死。
他跑了。
蔡攸的幕僚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不敢抬头。
“公子,属下无能,阿骨打被人提前惊动了,翻墙跑了。”
蔡攸没有说话。
他盯着名单上的第三个名字,手中的笔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谁惊动的?”
“太常寺的赵鼎。”
蔡攸的笔落下了,不是在阿骨打的名字上,而是在赵鼎的名字上。
他画了一个圈。
“赵鼎。”他念着这个名字,声音很轻,“你找死。”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吹得案上的纸页哗哗作响。
“阿骨打不能留。”他说,“他手里有金国细作的名单,一旦落到赵鼎手里,我们全盘皆输。”
“可是公子,阿骨打已经跑了,汴京城这么大……”
“他会回来的。”蔡攸打断他,“他跑不远的。因为他的家人在我手里。他跑得越远,他的家人死得越惨。”
幕僚不敢接话。
蔡攸转过身,走回案前,翻开《清明上河图》的摹本,找到城门口的那两个胡商。他的朱砂笔点在阿骨打的脸上,重重地按了一下。
“第三笔。”
画中,阿骨打的脸被朱砂染红了一片,像是被血浸透了一样。
蔡攸合上画,吹灭油灯。
黑暗中,那幅画静静地躺在案上。
画中,阿骨打的脸越来越红,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他的嘴张开了,无声地喊了一个字——不。
画外,没有人听见。
但汴京城的某个角落里,一个穿着灰袍的胡商突然捂住了脸,蹲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的脸上,出现了一块红色的斑。
朱砂的颜色。
越来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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