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骨打躲在城北的一座废弃寺庙里。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躲多久。
三天前,他还是金国安插在汴京城的细作,负责收集城防情报,通过漕船送往北边。他的上线是郑三郎,那个虹桥下的船夫。
三天前,郑三郎死了。
船翻了,人淹死了,所有的情报渠道全部断了。
阿骨打知道自己就是下一个。
不是因为有人告诉他,是因为他脸上的那块红斑。
那块斑是三天前开始出现的,就在郑三郎死的那个晚上。一开始只有指甲盖大小,长在左脸上,颜色很淡,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第二天,它变大了,颜色也深了,变成了朱砂一样的红。
到了今天,它已经有铜钱那么大,红得像要滴血。
阿骨打不知道这是什么病,但他知道这不是病。
这是诅咒。
是画中的诅咒。
他在金国做细作二十年,听过一个传说——有一种画,画中的人会死。不是画死了,是画中的人对应的人死了。画一笔,死一个。画到哪里,死到哪里。
他以前不信。
现在他信了。
因为他的脸,就是那幅画。
有人在画他的脸。
阿骨打蹲在佛像后面,用一块破布捂着左脸,浑身发抖。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逃。逃出汴京,逃回金国,逃到画不到的地方。
但他逃不掉。
因为他的家人在蔡京手里。
他的妻子,他的女儿,他的老母亲,全部被关在蔡京府的地牢里。他跑了,她们就会死。
阿骨打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滑落。
他想起二十年前,他还是草原上的一个牧羊人,金国的人找到他,给他钱,给他女人,给他房子,让他去汴京做细作。
他答应了。
不是因为钱,是因为他怕。他怕不答应,他就会被杀。他怕答应了,他的家人就会被杀。
他做了二十年细作,二十年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二十年没有一天不在提心吊胆。
现在,终于到头了。
阿骨打睁开眼,从怀里掏出一把短刀。
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杀自己的。
他的手在发抖,刀尖抵在喉咙上,冰凉的铁刺得皮肤生疼。
他想起了女儿的脸。
五岁,扎着两个小辫子,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不知道爹爹是做什么的,她只知道爹爹每次回来都会给她带糖吃。
上次回去,是三个月前。
女儿说:“爹爹,你不要走了。”
他说:“爹爹很快就回来。”
他骗了她。
阿骨打的手松开了,刀掉在地上,叮当一声。
他不能死。
他死了,他的女儿就真的没有爹爹了。
他必须活着,必须找到那个画中的人,必须让那个人把画改回去,必须……
寺庙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阿骨打猛地缩到佛像后面,屏住呼吸。
脚步声传来,一个人走了进来。
不是追兵,是一个女人。
穿着一件素白的褙子,乌发挽成高髻,没有戴任何首饰。
她走到佛像前,停下脚步,开口说话,声音很好听。
“阿骨打,出来吧。我不是来杀你的。”
阿骨打没有动。
女人转过身,看着佛像后面。
“我是来救你的。”
阿骨打从佛像后面探出头,看着那个女人。
他认出了她。
矾楼的柔娘。
他见过她,在一次金国细作的秘密集会上。她不是金国的人,但她和金国的人有往来。她是谁的人,他不知道。
“你为什么救我?”阿骨打问。
柔娘蹲下来,看着他脸上的红斑,眼神很平静。
“因为你也救过我。三年前,有人在矾楼下毒,是你偷偷换了酒壶。你不记得了,但我记得。”
阿骨打愣了一下,想了很久,才想起来。
三年前,金国的一个细作想在矾楼毒杀一个宋朝官员,让他去换酒壶。他去了,但他没有下毒。他把有毒的酒换成了没毒的。
不是因为心善,是因为那个宋朝官员身边坐着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就是柔娘。
他不想让她死。
仅此而已。
“一命换一命。”柔娘伸出手,“我带你出去。”
阿骨打看着她的手,犹豫了很久,终于伸手握住了。
柔娘的手很凉,很稳,像是握过无数次这样的手。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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