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地的秋意,比江东来得更重。
朱家庄园的柴门外,县衙的差役刚走,墙上新贴的悬赏告示被风吹得哗哗作响,上面的字每一个都像淬了毒的刀——悬赏千金,捉拿楚将季布。有敢窝藏者,夷三族。
庄园内院的田埂上,一个穿着粗布短打、脸上沾着泥土的汉子,正扶着锄头歇脚。他看着远处官道上往来巡逻的汉军骑兵,握着锄柄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
他就是季布。
楚地无人不知季布的名号,不是因为他是项羽麾下最能征善战的猛将之一,而是因为那句传遍天下的话——得黄金百斤,不如得季布一诺。他重诺轻死,言出必行,从军十余年,跟着项羽反秦破汉,巨鹿之战身先士卒,楚汉相争时,更是数次率军把刘邦逼入绝境,好几次刘邦都只差一步,就死在了他的枪下。
也正因如此,刘邦登基之后,对季布恨之入骨,下了死命令,全天下悬赏捉拿他,哪怕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揪出来。
垓下之战楚军溃散,项羽“乌江自刎”的消息传来时,季布带着残部拼死突围,身边的兄弟一个个倒下,最后只剩他孤身一人。他不是没想过自刎殉楚,可他不甘心。他不甘心自己追随一生的霸业就此烟消云散,不甘心刘邦就这样坐稳了天下,更不甘心自己一身武艺、一腔忠义,就这样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一路东躲西藏,最后是关东大侠朱家,冒着夷三族的风险,把他藏在了自己的庄园里。
朱家是鲁地有名的侠士,仗义疏财,急人所难,门下收留的落难豪杰数以百计。他敬佩季布的为人,更看不惯刘邦登基后,清算楚军旧部、睚眦必报的做派。哪怕全天下都知道刘邦要季布的人头,他还是把季布留了下来,对外只说是自己雇来的耕田佣工,把他藏在农户之中,避过了汉军一波又一波的搜捕。
可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刘邦的悬赏令越贴越密,搜查也越来越严,连鲁地的郡县豪强都被挨个敲打,警告他们不许窝藏季布。庄园里不少门客都劝朱家,不如把季布交出去,免得惹祸上身,可每次都被朱家厉声骂了回去。
“季布是天下闻名的义士,落难来投我,我若卖友求荣,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朱家站在田埂上,看着不远处默默耕田的季布,语气里满是坚定,“刘邦就算把刀架在我脖子上,我也绝不可能把他交出去。”
季布听到了这话,握着锄头的手微微一颤,心里又暖又涩。
他这辈子,一诺千金,从未欠过别人什么,可如今,却欠了朱家一条命。更让他煎熬的是,他空有一身武艺,一身韬略,却只能藏在田地里,像个普通人一样苟活,连为楚地做点什么都做不到。
这样的日子,已经快一年了。
转折发生在半个月前。
朱家从往来的商队口中,听到了那个足以让整个楚地震动的消息——西楚霸王项羽,根本没有在乌江自刎,他已经退回江东,重整旗鼓,肃清内奸,推行新政,如今已经站稳了脚跟,正广招天下楚军旧部,准备再度西进,和刘邦一争天下。
这个消息,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季布心里积压了近一年的阴霾。
那天晚上,他在自己的茅草屋里,握着当年项羽亲手赐给他的长枪,坐了整整一夜。他想立刻动身,奔赴江东,投奔霸王,可脚步却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出去。
他心里有两道坎,过不去。
一道,是刘邦的天罗地网。从鲁地到江东,千里路程,全是汉军的关卡,到处都是他的画像,他只要一露面,就可能被抓,不仅自己活不成,还会连累收留他的朱家。
而另一道,也是最让他忐忑的,是项羽的态度。
当年楚汉相争,他性子刚直,多次直言进谏,劝项羽不要坑杀降卒,不要疏远范增,不要轻信项氏宗亲的谗言,可那时候的项羽刚愎自用,不仅没听他的话,反而好几次当众斥责他,两人之间,终究是留下了些隔阂。更何况,他是刘邦点名要杀的人,悬赏千金,夷三族的禁令摆在那里,霸王如今在江东刚站稳脚跟,会不会为了避免激怒刘邦,不敢收留他?会不会还记着当年的嫌隙,不信他?
这些念头,像一块石头,死死压在他的心头。
他的犹豫,朱家全都看在眼里。
这天晚上,朱家敲开了季布的茅草屋门,看着桌案上摆着的那杆长枪,开门见山:“季布兄弟,我知道你想去江东投奔霸王,你心里的顾虑,我也清楚。”
季布抬起头,眼底满是复杂。
“你不用为难。”朱家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坦荡而坚定,“你在这里藏着,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江东霸王起事,正是需要人才的时候,你是楚营的老将,一身本事,本该在沙场上,而不是在这田埂上。”
“这一路去江东,关卡重重,九死一生,你不能去冒这个险。”朱家的话,让季布猛地一愣,随即就听他继续道,“我去。我亲自去江东,面见霸王,为你说情。我倒要看看,当年那个力能扛鼎、义薄云天的西楚霸王,如今有没有容人的胸襟,有没有识人的眼光。”
季布瞬间站起身,一把拉住朱家的胳膊,声音都有些发紧:“朱大侠,万万不可!刘邦的禁令摆在那里,你为我冒险收留我,已经是天大的恩情,我怎么能再让你为我千里奔波,冒掉脑袋的风险?”
“季布兄弟,你这话就见外了。”朱家笑了笑,眼神里满是侠者的坦荡,“我朱家这辈子,敬的是忠义,重的是承诺。我答应护你周全,就一定会做到。更何况,霸王若能容你,收你为己用,不仅是你的机缘,更是楚军的福气,是天下百姓的福气。刘邦这皇帝,坐得并不安稳,天下需要一个能制衡他的人。”
任季布再三劝阻,朱家的心意已决。
第二天天不亮,朱家就换上了商人的装束,带着两个心腹门客,赶着一辆装着布匹的马车,离开了鲁地,直奔江东而去。
这一路,同样是险象环生。
各郡县的城门、渡口,全都是汉军的关卡,对往来行人盘查得极为严格,尤其是去往江东方向的人,更是要挨个搜身盘问。朱家靠着多年行走江湖的经验,还有商人的身份作掩护,一路绕关卡、走小路,避过了无数次盘查,走了整整二十天,终于渡过长江,踏上了江东的土地。
刚进彭城,朱家就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和他想象中战乱之后的萧条不同,彭城的街道上,商铺林立,百姓往来有序,楚军士兵巡逻,军纪严明,没有半分扰民的举动,集市上人声鼎沸,处处都是生机。他一路走过来,听到的全是百姓对项羽新政的称赞,对减赋轻徭的感激。
那一刻,朱家心里就有了底。
能把江东治理成这样,如今的项羽,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懂杀伐的莽夫,而是一个真正有胸襟、有格局的霸主了。
朱家没有耽搁,直接赶到了楚军大营外,自报家门,求见西楚霸王项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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