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吹过长江江面，卷起层层碎浪，也吹得渡口边的荒草东倒西歪。
一个穿着粗布麻衣、满脸风霜的汉子，正扶着一杆磨得发亮的铁枪，站在江边望着对岸的江东地界，浑浊的眼底，终于燃起了一点熄灭了近一年的光。
他就是钟离昧。
垓下之战，楚军四面楚歌，十万子弟兵折损殆尽，他带着残部拼死突围，却和项羽彻底失散。后来听闻霸王乌江自刎的消息，他心如死灰，只能隐姓埋名，藏在民间躲避汉军的搜捕。刘邦悬赏千金要他的人头，下令敢窝藏他的人，夷三族，这近一年的时间里，他东躲西藏，风餐露宿，好几次都差点被汉军的斥候抓住，全靠着一身过硬的武艺和对楚地的熟悉，才勉强活了下来。
就在半个月前，他终于听到了那个让他浑身血液都沸腾起来的消息——霸王没有死，他在江东东山再起，重整楚军，肃清内奸，已经稳稳站住了脚跟。
那一刻，钟离昧没有半分犹豫，连夜收拾行装，揣着那杆当年项羽亲手赐给他的铁枪，一路朝着江东而来。
这条路，走得九死一生。
刘邦在楚地布下了天罗地网，各郡县的城门、渡口都贴着他的画像，关卡盘查得严丝合缝。他只能绕开大路，走荒山野岭，白天躲在山林里，夜里摸黑赶路，草鞋磨破了一双又一双，脚底的血泡破了又结，结了又破，好几次遇上汉军的巡逻队，都只能拼死搏杀，杀出一条血路。
千里路程，他走了整整半个月，终于到了长江边，到了江东的地界。
过江的时候，他甚至做好了被守军拦下的准备，可没想到，守渡口的楚军士兵，只是看了看他手里的铁枪，又看了看他脸上那道垓下之战留下的旧疤，眼神瞬间就变了，不仅没有拦他，反而主动找了船，把他送过了江。
“将军，霸王有令，但凡垓下突围回来的楚军旧部，一律放行，不得有半分怠慢。”送他过江的士兵，看着他的眼神里满是崇敬，“我们都知道，您是钟离将军，是跟着霸王出生入死的猛将！”
那一刻，钟离昧攥着铁枪的手，微微发颤。
他以为自己早就被遗忘了，以为霸王就算东山再起，也未必会再信他。
毕竟当年楚汉相争，刘邦麾下的陈平献了反间计，散播谣言说他和其他楚军将领，不满项羽的封赏，暗中要和刘邦联手灭楚，分地称王。那时候的项羽，刚愎自用，信了谣言，不仅疏远了他，还夺了他手里的部分兵权，两人之间，终究是留下了一道难以抹平的隔阂。
垓下之战分散，他隐姓埋名的这一年里，不止一次想过，就算霸王还活着，会不会还记着当年的嫌隙？会不会信他？会不会把他当成刘邦派来的奸细？
这些念头，像一块石头，一直压在他的心底。
直到他踏上江东的土地，直到他听到士兵那句“霸王有令，旧部一律放行”，心里的石头，才终于松动了几分。
钟离昧抵达楚军大营外的消息，不到半个时辰，就传到了中军大帐。
彼时，项羽正和范增商议整军的事宜，听到斥候的回报，手里的狼毫笔猛地顿住，猛地抬起头，眼底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你说谁？钟离昧？！”
“是！霸王！斥候亲眼所见，钟离将军孤身一人，就在营外十里的亭子里，身上带着旧伤，一路跋涉而来，说是专程来投奔霸王！”
斥候的话音刚落，帐内就响起了一阵窃窃私语。
站在下方的几个项氏宗亲，立刻上前一步，脸色凝重地开口：“霸王，不可不防啊！钟离昧是刘邦悬赏千金要抓的人，刘邦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怎么可能让他轻轻松松千里迢迢跑到江东来？万一是刘邦使的诈降计，让他来做内应，到时候里应外合，我们大营就危险了！”
“还有，当年陈平的反间计，霸王也不是不知道，他和刘邦之间，未必就没有牵扯。”另一个宗亲立刻附和，“依我看，不如先把他扣起来，查清楚底细再说，万万不能亲自去见，更不能委以重任！”
帐内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大多都是劝项羽提防，不要轻信钟离昧。
可项羽却像是没听见这些话一样，猛地站起身，抬手按在了腰间的霸王枪上，声线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还有不容置疑的决断：“住口！”
满帐的议论声瞬间戛然而止。
项羽扫过帐内众人，眼神锐利如鹰：“钟离昧是跟着我叔父项梁起兵，跟着我出生入死十几年的兄弟！当年反秦，他身先士卒，破巨鹿、入咸阳，哪一场仗不是冲在最前面？垓下之战，他带着人拼死断后，掩护我们突围，自己却身陷重围，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刘邦的奸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愧疚，沉声道：“当年陈平反间计，是我糊涂，听信谣言，疏远了他，是我对不住他。如今他千里迢迢，九死一生来投奔我，我项羽若是闭门不见，甚至猜忌提防，还有什么脸面面对楚军的旧部？还有什么脸面面对江东的父老？！”
话音落下，他直接迈步朝着帐外走，对着亲卫下令：“备马！随我出营十里，迎接钟离将军！”
一句话，让满帐人全都惊呆了。
谁也没想到，项羽竟然要亲自出营十里迎接。要知道，他是西楚霸王，是江东之主，就算是诸侯王来见，也未必能让他出营迎接，更何况是一个孤身来投的败军之将，一个还有“通敌”嫌疑的旧部。
连范增都愣了一下，随即捻着胡须，露出了一抹赞许的笑意。
霸王终于不再是那个只懂杀伐的莽夫，他懂了人心，懂了情义，也懂了如何收拢天下英雄的心。
十里长亭，秋风萧瑟。
钟离昧站在亭子里，正低头擦拭着手里的铁枪，心里依旧忐忑不安。他不知道项羽会不会见他，不知道见了面，会是什么样的光景。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密。
钟离昧猛地抬起头，握紧了手里的铁枪，朝着马蹄声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为首的那匹乌骓马，通体乌黑，没有半分杂色，马上的人，一身玄色劲装，身形魁梧如山，腰间挎着霸王枪，正是他追随了十几年的西楚霸王，项羽！
他竟然真的来了！
而且不是带着亲兵来拿人，是亲自出营十里，来迎接他！
钟离昧的心脏猛地一缩，眼眶瞬间就红了。他戎马一生，见惯了生死，流血不流泪，可这一刻，看着策马而来的项羽，积攒了近一年的委屈、忐忑、激动，瞬间全都涌了上来。
马蹄声停在长亭前。
项羽翻身下马，大步朝着钟离昧走了过来。
钟离昧再也忍不住，猛地单膝跪地，手里的铁枪放在身侧，对着项羽深深俯首，声音沙哑，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末将钟离昧，参见霸王！末将来迟了！”
项羽快步上前，双手伸出，一把扶住了钟离昧的胳膊，微微用力，将他扶了起来。
看着眼前的钟离昧，胡子拉碴，满脸风霜，身上的粗布麻衣磨得破破烂烂，露出来的胳膊上全是新旧交错的伤疤，脚底的草鞋破了洞，血泡磨破的痕迹清晰可见，项羽的心里，更是愧疚难当。
“不晚，你能来，就不晚。”项羽的声音，少了平日里的霸气威严，多了几分真切的暖意，“阿昧，当年的事，是我不对，是我听信了小人的谗言，疏远了你，委屈你了。”
一句话，直接戳中了钟离昧心底最软的地方。
他以为项羽会提当年的嫌隙，会质问他，会提防他，可没想到，项羽竟然主动提起，还当着亲卫的面，给他道了歉。
积攒了多年的隔阂，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钟离昧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再次躬身，声音铿锵：“霸王！末将这条命，是项家给的！当年若不是伯父和霸王收留，我钟离昧早就死在秦吏的刀下了！这辈子，我生是楚军的人，死是楚军的鬼！绝无二心！”
“好！好兄弟！”项羽哈哈大笑，抬手解下自己身上的玄色披风，亲手披在了钟离昧的身上，“外面风大，我们回营！”
回营的路上，项羽和钟离昧并马而行，一路说着当年征战的旧事，说着垓下突围后的遭遇，说着江东如今的光景，之前的那点隔阂，彻底荡然无存。
回到中军大帐，项羽当着所有将领和项氏宗亲的面，直接下令：“从今日起，钟离昧任楚军骑兵统领，执掌我楚军最精锐的三千乌骓铁骑，凡楚军骑兵，一律听其调遣，违令者，军法处置！”
一句话，再次让满帐震动。
三千乌骓铁骑，是项羽的亲军，是楚军最核心的精锐，竟然直接交给了刚回来的钟离昧。这份信任，这份气魄，让所有人都心服口服。
钟离昧猛地单膝跪地，对着项羽重重叩首，声线里带着誓死效忠的决绝：“末将钟离昧，谢霸王信任！此生定当肝脑涂地，誓死效忠霸王！不破汉军，不还刘邦的人头，末将誓不罢休！”
“起来！”项羽再次扶起他，目光扫过满帐将领，声如洪钟，“如今，江东已定，民心归附，我的老兄弟，也一个个回来了！接下来，就是我们重整旗鼓，渡江西进，和刘邦，算清所有的账！”
“谨遵霸王号令！”
满帐将领齐齐躬身，声震营帐，士气如虹。
钟离昧站在项羽身侧，握紧了手里的铁枪，眼底的光，比任何时候都要亮。
千里归营，君臣释嫌。
他的战场，从这一刻，重新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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