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大帐之内，烛火被帐外灌进来的夜风卷得微微晃动，将满帐项氏宗亲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空气里压着一股几乎凝成实质的肃杀。
主位上，项羽指尖按在腰间霸王枪的枪柄上，指节微微泛白。他没有说话，只是一双鹰隼般的眸子，缓缓扫过帐内站着的每一个项氏族人，目光落在哪里，哪里的呼吸声就下意识地放轻。
这场深夜召集的宗族议事，从一开始就透着不对劲。往常议事，要么是商议军机，要么是调度粮草，可今天，帐内不仅没有铺开舆图，连负责军务的将领都被拦在了帐外，只留了项氏本宗的子弟，还有站在项羽身侧，始终垂着眼捻着胡须的亚父范增。
半个月前，楚军沿江布防的机密部署接连两次被汉军摸透，连敖仓附近的粮草转运路线，都被刘邦麾下的骑兵精准截了两次。更蹊跷的是，这些消息全都是楚军核心层才知晓的机密，除了项羽、范增，就只有参与布防的几位项氏宗亲能接触到。
也是从那时起，项羽和范增就布下了这张反间大网。他们故意放出了三份不同的假军备、江防部署，分别透露给了三个最有嫌疑的宗亲，而最终传到汉军手里的，正是只给过项襄的那一份。
今天，就是收网的日子。
“亚父深夜召集我等，究竟是何事？军中还有不少要务等着处理，若是无甚大事，不如改日再说？”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项襄。他站在人群靠前的位置，一身锦甲，脸上带着几分不耐，一副全然不知情的坦荡模样，甚至还皱着眉看向范增，语气里带着几分宗亲元老的倨傲。
他是项氏宗族的老人，是项羽的叔父辈，自项梁起兵时就跟着南征北战，平日里最是看重宗族规矩，之前几次军中出现泄密的风声，还是他第一个跳出来，义正辞严地要严查内奸，痛骂通敌叛国之徒猪狗不如。
帐内不少族人都跟着点头，附和着项襄的话，显然也没料到这场议事的真正目标。
范增抬了抬眼，没接项襄的话，只是声音平稳地开口：“半个月内，我军江防部署两度泄露，粮草转运路线被截，三批送往前线的军械，刚出江东就被汉军伏击。这些事，诸位应该都清楚。”
“清楚！自然清楚！”项襄立刻接话，声音提得更高，“我早就说过，军中一定混进了刘邦的细作！亚父，只要你下令，我立刻带人彻查，就算把军营翻个底朝天，也一定把这吃里扒外的东西揪出来！”
他说得慷慨激昂，帐内不少族人都露出了赞同的神色，可话音刚落，主位上的项羽忽然冷笑了一声。
这一声笑不重，却像一块冰砸进了滚水里，瞬间让满帐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项襄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看向项羽：“霸王，可是我说的有什么不对？”
“你说的很对。”项羽缓缓站起身，身形如山，压迫感瞬间席卷了整个大帐，“内奸确实要揪，而且不用翻遍军营，他就站在这帐里，站在我们项氏宗族的人里。”
一句话，让满帐人瞬间变了脸色，纷纷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人，眼神里满是震惊和警惕。
项襄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强装镇定地开口：“霸王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怀疑是自己族人？我们项氏子弟，跟着伯父和你出生入死，怎么可能通敌降汉？”
“是吗？”项羽往前走了两步，停在项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冷得像刀，“那我倒想问问叔父，三天前，你派往荥阳的亲信，是去给谁送信？”
项襄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声音都有些发紧：“我何时派人去过荥阳？霸王，你可不能凭空污蔑！我对项氏、对楚国忠心耿耿，天地可鉴！”
“忠心耿耿？”范增抬手，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直接扔在了项襄面前的地上，“那你看看，这是什么？”
帛书散开，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见，正是项襄的亲笔。里面清清楚楚写着楚军最新的江防布防图、粮草囤积的位置，还有项羽准备亲率骑兵突袭汉军侧翼的计划，末尾盖着的，是他私用的宗族印信。
“这封密信，被我们的人在荥阳城外截下，收信人，是刘邦麾下的夏侯婴。”范增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诛心，“之前三次泄露的部署，全都是你亲手递出去的。项襄，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项襄看着地上的帛书，浑身都开始发抖，额头的冷汗瞬间浸透了额前的发带。他还想嘴硬，可刚张了张嘴，帐外就传来了亲兵的声音，两个膀大腰圆的亲兵，押着一个被打得遍体鳞伤的汉子走了进来，正是他派去送信的亲信。
“将军！我招了！我全招了！是您让我给汉军送信的！”那亲信一进来就跪地哭喊，一句话，彻底碾碎了项襄最后的侥幸。
“扑通”一声，项襄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了地上，刚才的倨傲和坦荡荡然无存，只剩下满脸的惊恐和慌乱。
帐内彻底炸开了锅。
所有项氏族人都惊呆了，看着跪地的项襄，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随即就是滔天的愤怒。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天天喊着要抓内奸的人，竟然就是内奸自己。
“项襄！你疯了？！”
“我们项氏待你不薄，你竟然通敌降汉？！”
“霸王！此等叛徒，吃里扒外，必须当众斩首，以儆效尤！”
怒骂声此起彼伏，项襄趴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对着项羽不停磕头，额头很快就磕出了血：“霸王！我错了！我一时糊涂！我是被刘邦的人蛊惑了！看在同宗的份上，看在我跟着你伯父起兵的份上，饶我一命！饶我一命啊！”
项羽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他沉默了片刻，在满帐请杀的呼声里，缓缓开口。
“你是项氏宗亲，是我叔父辈，我不杀你。”
一句话，让项襄猛地抬起头，眼里露出了一丝求生的光，可项羽接下来的话，又瞬间把他打入了深渊。
“从今日起，革去你所有军职、宗族身份，打入江东大牢，终身圈禁，不得踏出牢门半步。”项羽的声音冷硬如铁，扫过帐内所有族人，“至于你安插在军中、粮营、江防里的所有党羽，一个不留，全部拿下，军法处置！”
话音落下，帐外早已待命的亲兵立刻鱼贯而入，按照提前拟好的名单，当场将站在人群里的几个项襄的心腹全部按倒在地，拖了出去。全程没有半分拖泥带水，不过片刻，帐内就彻底肃清干净。
烛火重新稳了下来，帐内再无半分杂音。所有项氏族人都低着头，没人敢再看项羽的眼睛，后背全是冷汗。
项羽重新走回主位，目光扫过全场，一字一句地开口：“我项氏起兵反秦，靠的是同宗同心，靠的是忠义二字。今天我可以饶项襄一命，是念血脉情分，但从今往后，无论是谁，无论辈分多高，只要敢通敌叛国，敢出卖楚国，出卖项氏，我项羽的枪，绝不会留情。”
“谨遵霸王号令！”
满帐族人齐齐躬身，声音里再无半分之前的散漫，只剩下彻底的敬畏。
这场收网，不仅揪出了藏在楚营核心的内奸，更借着这次整肃，彻底清掉了项氏宗族里的蛀虫，把江东内部藏了许久的隐患，连根拔起。
帐外的夜风渐渐停了，范增看向主位上的项羽，眼里露出了几分赞许的神色。
内奸已除，内部已清。接下来，他们终于可以毫无掣肘地，和刘邦的汉军，算一算总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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