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春寒,太原城内的集市却已热闹起来。
林澈揣着仅有的五十两银子,走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束起,看上去就是个普通书生。
但他的眼睛却在仔细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卖布的、卖粮的、卖铁器的、卖陶瓷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行人匆匆,有衣着华丽的商人,有挑着担子的农夫,也有衣衫褴褛的乞丐。
林澈注意到一个现象:盐铺前排着长队。
他走近一家盐铺,假装好奇地观望。盐铺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正忙着称盐收钱。铺子里的盐分为两种:一种是颜色发暗的粗盐,每斤二十文;另一种是稍微白净些的细盐,每斤三十文。
“掌柜的,这盐价近来如何?”林澈状似随意地问道。
掌柜抬头看了他一眼,见是个书生,便随口答道:“涨了。上个月粗盐才十五文,细盐二十二文。这月突厥那边不太平,盐路受阻,价格就上来了。”
林澈心中一动。
他走到集市另一头,又问了几个卖盐的铺子,价格大同小异。粗盐普遍在十八到二十二文之间,细盐在二十八到三十二文之间。
作为经济学研究生,他对价格波动异常敏感。盐是生活必需品,需求刚性,供给一旦受限,价格就会迅速上涨。
林澈找了个茶摊坐下,要了碗最便宜的粗茶,一边喝着,一边梳理信息。
从掌柜的话中可以推断:盐价上涨是因为突厥侵扰导致运输受阻。但难处是——突厥侵扰当真为主要原因否?
他回忆历史。隋末乱世,各地军阀割据,商路确实不安全。但太原作为李渊的大本营,相对还算稳定。盐价上涨可能更多是恐慌性囤积和商人哄抬的结果。
如果他能找到稳定的盐源,低买高卖……
林澈摇了摇头。他本金只有五十两,就算全部买盐,也赚不了多少。而且盐是官府专卖,私人大量买卖容易惹上麻烦。
需要更巧妙的办法。
他喝着茶,目光扫过集市。忽然,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有几个穿着胡人服饰的商队正在集市边缘交易,他们卖的是皮毛、马匹,但似乎也在私下里交易盐。
走私?
林澈心中有了主意。
他起身走向那些胡商。为首的是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正用生硬的汉语和一个小商人讨价还价。
“这位兄台,”林澈上前,拱手道,“在下想打听些事情。”
胡商打量了他一番,见他是个书生,态度还算客气:“什么事?”
“听说突厥那边盐路受阻,不知现在情况如何?”林澈问道。
胡商眼神闪烁:“这个……不太好说。路上不太平,商队走得慢。”
“那如果现在有盐,运到太原,大概需要多久?成本如何?”林澈继续问。
胡商警惕地看着他:“你问这个做什么?”
“实不相瞒,在下是太原王氏的远亲,”林澈搬出家族名头,虽然没什么实际地位,但唬唬外人还是可以的,“家族想了解盐市行情,打算做些生意。”
听到“太原王氏”,胡商态度明显恭敬了些。王家是本地大族,确实有可能涉足盐业。
“这个嘛……从河东盐池运盐过来,正常的话十天左右。但现在路上有乱兵,得绕道,可能要十五到二十天。”胡商压低声音,“而且风险大,运费也高。现在一石盐(约合一百二十斤)的运费就得三两银子,以前只要一两。”
林澈快速心算。一石盐的成本:盐池出厂价大约每斤五文,一石就是六百文,加上运费三两(约合三千文),总成本三千六百文。按每斤二十文零售价算,一石盐能卖二千四百文——等等,亏本?
不对,他算错了单位。一两银子约等于一千文,三两就是三千文。盐池出厂价每斤五文,一石六百文。总成本三千六百文。零售价每斤二十文,一石二千四百文。确实亏本。
但走私盐的出厂价可能更低,而且零售价也不止二十文。
“现在盐铺的进货价大概多少?”林澈问。
胡商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粗盐一斤十五文左右,细盐二十五文。但他们卖出去要二十文和三十文。”
林澈明白了。盐铺的利润空间其实不大,每斤粗盐赚五文,细盐赚五文。但症结在于——进货价已涨。
如果他能以更低的价格进货……
“兄台可有门路弄到盐?”林澈直接问道。
胡商笑了:“书生,这生意可不是读书人能做的。风险大,要本钱,还要有关系。”
“本钱我有一些,”林澈平静地说,“关系嘛……王家就是关系。”
他其实在虚张声势。王家未必会为他这个小角色背书。但做生意,有时候就得敢赌。
胡商盯着他看了半晌,似乎在做权衡。最后,他点头道:“这样吧,你要是真想做,我可以帮你联系。但得先交定金,至少二十两。而且价格不低——粗盐一斤十二文,细盐二十文。但得自己去运。”
十二文!比盐铺的进货价低了三文。
林澈心跳加速。如果他买一百斤粗盐,成本一千二百文(约一两二钱银子),运到太原卖二十文一斤,能卖二千文,净赚八百文(约八钱银子)。
利润率超过60%。
但这需要自己运输,承担风险。
“我能看看货吗?”林澈问。
胡商摇头:“货不在城里。在城外三十里的庄子。你要是真有兴趣,明天我带你去看看。”
林澈沉吟片刻,点头道:“好,明日辰时,城门口见。”
离开集市后,林澈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王家大宅。
他需要借势。
王家大宅位于太原城东,占地广阔,朱门高墙,气派非凡。林澈作为远亲,平时很少来,门房对他并不熟悉。
“在下林澈,字明远,求见婉儿小姐。”林澈对门房说道,递上一枚玉佩——那是原身母亲留下的信物,据说和王家有些渊源。
门房接过玉佩,打量了他一番,道:“等着。”
约莫一刻钟后,门房回来,态度客气了些:“婉儿小姐在后花园凉亭见你。”
林澈跟着门房穿过重重院落,来到后花园。园中假山流水,亭台楼阁,尽显豪门气派。凉亭中,一个身着淡绿色襦裙的少女正坐着喝茶,旁边站着两个丫鬟。
少女约莫十八岁,容貌清丽,气质温婉,正是王婉儿。
“明远见过婉儿小姐。”林澈拱手行礼。
王婉儿抬眼看他,眼中带着好奇:“林公子今日怎么有空来?听说前几日你病了,可好些了?”
“多谢小姐关心,已经无碍。”林澈说道,“今日前来,是有一事想与小姐商量。”
“哦?什么事?”
林澈开门见山:“我想做一笔盐生意,需要一些本钱和关系。若小姐愿意投资,所得利润,我可分三成给小姐。”
王婉儿挑了挑眉:“盐生意?那可是官府专卖,你一个书生,怎么做得了?”
“正是因为是官府专卖,才有利润空间。”林澈冷静分析,“如今盐路受阻,盐价上涨,但实际供给并未完全断绝。若能找到稳定货源,低买高卖,利润可观。”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知道一条门路,能以每斤十二文的价格拿到粗盐。太原城内现在粗盐零售价二十文,批发价十五文。如果我们以十二文进货,十四文批发给盐铺,每斤能赚两文。如果一次进一千斤,就能赚二两银子。”
王婉儿笑了:“一千斤才赚二两?这生意有何做头?”
“小姐,这只是一次的利润。”林澈说道,“如果我们能建立稳定渠道,每月交易五千斤,就能赚十两。而且这只是粗盐。细盐利润更高。”
他观察着王婉儿的表情,补充道:“更重要的是——这不仅是赚钱,更是积累人脉和资源。乱世将至,钱粮物资才是根本。”
王婉儿收敛了笑容,认真地看着他:“乱世将至……你也这么认为?”
“隋室将倾,天下大乱,已是必然。”林澈直言不讳,“太原虽暂时安稳,但不久后恐怕也会卷入战火。提前布局,总比被动应对要好。”
王婉儿沉默片刻,忽然问道:“你需要多少本钱?”
“五十两。”林澈说,“我自己有五十两,但不够。如果小姐能再出五十两,凑够一百两,我们就能做更大的生意。”
“一百两对我来说不算什么,”王婉儿淡淡道,“但我凭什么相信你?你一个书生,从未经商,如何保证能做成?”
林澈深吸一口气,知道这是关键。
“小姐可知道,前几日我救了张婶家的孩子?”他问道。
王婉儿点头:“听说了。你懂医术?”
“略懂。”林澈说,“但我更懂的是——如何剖析症结、化解难处。做生意亦是如此。我虽无经验,但有方法。”
他行至凉亭边,望着园中池塘,缓言道:“生意之道,无非是察需应求、控本降险。盐乃必需之物,需求稳当。今时供给受限,价涨乃机遇。我等需寻得稳当货源、控住运输风险、立起售销渠道。”
“这些,我都有计划。”林澈转身,目光坚定地看着王婉儿,“如果小姐愿意投资,我可以立下字据。若三个月内不能盈利,我愿双倍偿还。”
王婉儿注视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异彩。
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远亲,似乎和以前不一样了。
更自信,更有魄力,眼神中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好,”王婉儿最终点头,“我给你五十两。但我不要三成利润,我要五成。”
林澈皱眉:“五成太高了。”
“**险,高回报。”王婉儿微笑道,“而且我不止出钱,还会动用王家的关系,帮你打通关节。五成,公平。”
林澈权衡利弊。五成确实高,但有王家关系,生意会顺利很多。
“成交。”他伸出手。
王婉儿愣了愣,随即明白这是握手的礼节,也伸出手。
两只手在空中轻轻一握。
一笔改变命运的生意,就此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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