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林墨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
他昨晚回到家已经是凌晨两点,脚踝肿得像馒头,他用冰袋敷了一会儿,又用绷带胡乱缠了几圈,就倒在了床上。那一夜他没有关灯,也没有合眼太久,每次快要睡着的时候,都会被一种奇怪的窒息感憋醒,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他胸口。
他看了好几次胸口,什么都没有。但每次醒来,被子都会有一个凹陷,位置正好在心脏上方。
现在已经是上午九点。手机屏幕上堆满了消息通知,微信、私信、短信,铺天盖地。
他先打开了微信。寝室群炸了,消息数量显示99+。往上翻了几条,大部分都是艾特他的。
胖子:“@林墨 昨晚直播怎么回事?!那个手是真的吗?!”
阿杰:“我看完了回放,后面那个女人出现的时候我头皮发麻。”
老刘:“假的吧,现在直播不都是剧本吗?”
胖子:“你他妈见过林墨演戏?他大学演话剧连台词都背不下来!”
底下又吵了几十条,有人说是特效,有人说不是,最后变成了两派互骂。
林墨没回复,退出了寝室群。
他又打开了微博。有人在热搜榜的尾巴上看到了一个词条:#笔仙直播是真的吗#,点进去发现讨论量已经有两万多条。置顶的一条微博是一个娱乐号发的,截取了他昨晚直播的几个片段,配文是:“新人主播‘墨色禁忌’直播挑战笔仙、四角游戏,画面诡异引发热议,你觉得是真的还是假的?”
评论区已经超过八千条。热评第一:
“我是学影视后期的,那个手的出现没有剪辑痕迹,不是特效。但我依然认为是假的,可能是用了某种机关或者道具。”
热评第二:
“你们有没有注意到那个女人出现的时候,直播间的温度数据下降了3度?鲨鱼直播的直播间有环境数据采集功能,那个数据不会造假。”
热评第三:
“求求你们别被骗了,这种剧本直播我见过一百个了,过两天就开始带货。”
热评第四是一个叫“求真哥”的蓝V账号,只有一句话:“三天内出打假视频,到时候你们就知道真假了。”底下跟了两千多条回复,大部分是“蹲一个”。
林墨刷了一会儿,退出了微博。
他打开鲨鱼直播的后台,数据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粉丝数:一万两千三百四十七。
昨晚直播前是四百一十二,一夜之间涨了一万二。
打赏收入:两千八百元。
这还不算平台会扣除的分成——鲨鱼直播的分成比例是主播拿五成,两千八就是一千四。加上昨晚的两千一,两天总收入三千五,到手一千七百五。
一个月,如果能保持这个热度,他到手能有两万六。
林墨把手机放到一边,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两万六。他妈的,他爸妈在工厂拧螺丝,两个人加起来一个月也就挣这个数。
但代价是什么?
他坐起来,拉开T恤领口,看向左肩。那个青紫色的手印还在,颜色比昨天深了一些,边界变得模糊,像是淤血在扩散。他伸手摸了摸,那片皮肤的触感很奇怪,像是摸一块冰凉的橡胶,没有弹性,没有温度,也没有任何知觉。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左臂,动作自如,没有任何问题。但那块皮肤就像是从别人身上移植过来的,不属于他。
林墨走进卫生间,站在镜子前。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比昨天老了五岁,眼袋很深,颧骨更突出了,嘴唇发白,像大病了一场。
他用右手撑着洗手台,低头洗脸。冷水拍在脸上,冰凉的感觉让他清醒了一些。但就在他低头的那一瞬间,他余光看到镜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猛地抬头。
镜子里还是他自己,没有别人。
但他的表情不对。
镜子里的“林墨”在笑。
而他本人没有。
林墨盯着镜子,瞳孔骤然缩小。镜中那个“自己”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从微笑变成了咧嘴笑,露出了牙齿。牙齿上沾着暗红色的东西,像是血。
“你他妈——”林墨一拳砸在镜子上。
镜子碎了。
碎片哗啦啦掉进洗手池,有几片划破了他的指关节,血珠渗出来,滴在白色的陶瓷上。
他喘着粗气,看着碎裂的镜子里映出无数个自己的碎片。每个碎片的表情都不一样——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面无表情地直直盯着他,眼睛里没有眼珠,只有两个黑洞。
林墨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五次,然后睁开。
碎片里那些奇怪的表情消失了。只剩下他自己,一个脸色惨白、眼圈发黑、指关节流着血的年轻人。
他打开水龙头,冲掉手上的血,用纸巾简单包扎了一下。然后他走到客厅,坐到椅子上,拿出手机,开始查资料。
“三天后的午夜,他会找到你。”
“找到他为什么还在这里的原因。”
“我看见了”的这两句话一直在林墨脑子里转。他知道自己必须搞清楚小凯的底细,否则三天后他真的可能会死——不是被鬼杀死,而是被吓死或者被自己作死。
他打开了所有能想到的渠道。
本地论坛、百度贴吧、微博、知乎、甚至抖音,凡是和“城北小学”“小凯”“化粪池事故”有关的信息,他一条都没有放过。
信息碎片慢慢拼凑出了一个大概的轮廓。
小凯,全名王凯,1989年出生,1997年秋季失踪。不是“掉进化粪池”那个版本,而是失踪。论坛上有一个帖子引用了当年的本地报纸,标题是《城北小学二年级学生王凯下落不明,警方全力搜寻》。帖子说王凯是在放学后失踪的,最后一起来值日的同学说他一个人去了教学楼后面,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学校组织过搜索,家长报过警,警方也立了案,但始终没有找到。直到三个月后,学校清理化粪池的时候,工人发现了王凯的书包。里面装着课本和一个饭盒,课本上写着他的名字。化粪池被抽干后,在里面找到了尸骨。
法医鉴定死亡原因是溺亡,但无法确定是意外还是人为。案件最终以“意外事故”结案,学校赔偿了王家一笔钱,校长被调离,几个老师受了处分。王凯的母亲在出事后精神失常,第二年跳河自杀了。父亲后来离开了这座城市,再也没有回来过。
至于为什么王凯会出现在化粪池里,为什么书包会在三个月后才被发现,为什么化粪池的盖子会在放学后被打开——这些问题的答案,随着时间一起被掩埋了。
林墨靠在椅背上,感觉胸口堵得慌。
一个七岁的孩子,死了,连怎么死的都没人知道。二十多年了,没有人再提起他,没有人再来看过他,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那间教室里,等着永远不会到来的明天。
“可是你为什么要找我?”林墨对着空气说,“又不是我害死你的。”
房间里很安静。空调的嗡嗡声,冰箱的压缩机声,楼下偶尔经过的车声。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从墙壁里面传出来的。
是一个孩子的声音,在唱歌。
林墨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慢慢站起来,走到声音传来的那面墙前,把耳朵贴上去。
“……两只老虎,两只老虎,跑得快,跑得快……”
歌声在墙壁里回荡,忽远忽近,像是一个孩子在墙的夹层里爬行。
“……一只没有眼睛,一只没有尾巴,真奇怪,真奇怪……”
林墨后退了一步。他的目光落到了墙壁上——那是一面普通的水泥墙,刷了一层白色乳胶漆。墙面上方靠近天花板的位置,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房间的另一头。
裂缝在动。
不是房子沉降的那种动,而是有什么东西从裂缝里往外挤。乳胶漆鼓起了一个小包,像一颗白色的痘痘,然后破裂,流出一股黑色的、黏稠的液体。
液体顺着墙壁往下流,在白色的墙面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痕迹。它流到踢脚线,渗进地板,然后消失了。
林墨闻到一股气味。
不是腐臭味,不是血腥味,而是一种潮湿的、陈旧的、像打开一个百年老井时扑面而来的那种气息。时间的气息。死亡的气息。
他低头看地板。那道黑色的液体渗进去的地方,木地板的颜色变深了,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水渍。水渍在慢慢扩大,不是向外扩散,而是向一个方向延伸——朝着他的脚。
林墨往后退了两步。水渍的延伸方向改变了,也跟着他移动。
他又退了两步。水渍又跟了过来。
他开始在房间里走动,快走,慢走,转圈。那道水渍像一条黑色的蛇,始终跟在他脚下,距离不超过一米。
林墨停下来,站到房间正中央。水渍也停了下来,就在他脚后半米的地方,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圆形,像一个黑色的靶心。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村里听老人说过的一句话:“鬼打墙的时候,你往哪个方向走,墙就往哪个方向倒。不是鬼在追你,是你在带着鬼走。”
林墨不再动了。
他蹲下来,用手指碰了一下那个黑色的水渍。
冰凉的。湿的。黏的。
他把手指凑到鼻子前闻了闻——不是水,不是油,不是任何他认识的东西。那个气味古老而陌生,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下埋了很久,被人挖出来,放在太阳底下晒干后剩下的最后一点气息。
他站起来,拿出手机,拍了一张地板的照片,然后打开那个黑色水渍的放大图。
放大五倍。
放大十倍。
黑色的液体里,有东西。是字。密密麻麻的,微小的,像是用针尖刻在液体表面上的字。那些字太小了,肉眼根本看不清,但在手机的微距镜头下,它们显露了出来。
全是同一个字。
死。
成千上万个“死”字,在黑色的液体里蠕动,像蛆虫一样翻滚、扭曲、重新排列。
林墨把手机扔到床上,冲到洗手间,用肥皂洗了三次手。那股气味洗不掉,那个触感洗不掉。他用指甲刮手指的皮肤,刮到发红,刮到出血,但那种冰凉潮湿的感觉始终留在他的指腹上,像是一块永远干不了的泥巴。
手机响了。
不是微信,不是短信,是电话。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本地号段。
林墨接起来。
那边沉默了三秒钟,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来,声音很低,很平,没有感情:“你是林墨?”
“我是。你谁?”
“我是王建国。”
林墨愣了一下。王建国。王凯的父亲。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知道你昨晚去了城北小学,”王建国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我也看了你的直播。小凯小时候最喜欢捉迷藏,他每次都会藏在衣柜里,让我找很久。”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很轻的、像是抽泣的声音,但很快就被压下去了。
“你只有三天时间,”王建国继续说,“小凯不会给你更多。他小时候就是这样,做什么事情都很有耐心,但一旦定下了时间,就不会改。”
“你怎么知道这些?”林墨问,“你怎么知道我只有三天?”
沉默。
“因为我也是这么过来的,”王建国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二十年前,他找过我。他说,爸爸,陪我玩捉迷藏,你藏,我找。我藏了一夜,他在天亮的时候找到了我。”
“他找到你了,然后呢?”
“然后他让我活下去。”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敲门。王建国匆匆说了一句“别去三楼最里面那间教室”,然后就挂了。
林墨拿着手机,站在客厅里,盯着地板上那道已经干涸的黑色水渍。
三楼最里面那间教室。他昨晚去过那里。他看到了红色的书包,看到了课本,看到了照片。但他没有注意到那间教室里还有什么别的东西。
他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
距离午夜还有十个小时。
他必须再去一次城北小学。
但这一次,他不能直播。
林墨给“我看见了”发了一条私信:“我要再去一次城北小学,这次不直播。你有什么要告诉我的?”
三分钟后,回复来了:
“带上三样东西:一面镜子,一把盐,一根红绳。进教室之前,在门外用红绳围一个圈,站在圈里把镜子举起来,对着门。如果镜子里没有你的倒影,就别进去。如果镜子里有你的倒影但多了一个人,就跑。跑得越远越好。”
林墨看完之后,又发了一条:“你到底是谁?”
这次回复更快:
“一个和你一样,被选中过的人。”
林墨没有再问了。他穿上鞋,忍着脚踝的疼痛,下楼去了超市。镜子,买了一个巴掌大的化妆镜。盐,买了一袋最便宜的加碘盐。红绳,在杂货铺买了一捆中国结用的那种。
总共花了十五块钱。
他把三样东西装进背包,出了门。
下午的阳光很烈,晒得柏油路面发软。林墨走在去城北小学的路上,觉得自己像一个赴死的人——不是因为英勇,而是因为别无选择。
他试过逃跑。昨晚他查过去外地的车票,想过干脆离开这座城市,去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重新开始。但他很快意识到,小凯跟的不是他的住址,是他的人。无论他跑到哪里,三天后的午夜,那个声音都会找到他。
所以不如面对。
不如搞清楚这个孩子到底想要什么。
城北小学在白天看起来完全不一样。阳光洒在杂草丛生的院子里,破败的教学楼反而显得有几分宁静,像一个被人遗忘的老人,在阳光下打盹。
林墨从铁栏杆的缺口钻进去,穿过院子,上了楼梯。白天他看清楚了楼梯间的全貌——墙上贴满了小广告和涂鸦,地面散落着碎玻璃和烟头,角落里堆着几个用过的避孕套和针管。这里白天是流浪汉和瘾君子的地盘。
三楼走廊在白天也亮堂了许多。阳光从钉着木板的窗户缝隙里挤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光栅。林墨走到最里面那间教室门前,门还开着他昨晚弄开的缝隙,门鼻上的螺丝掉在地上,没有被动过。
他在门外蹲下来,用红绳在地上围了一个不规则的圆圈,大小刚好够他站进去。然后他站进去,拿出镜子,举起来对准教室的门。
镜子里的画面让他心跳漏了一拍。
镜子映出了教室的门,映出了走廊的墙壁,映出了阳光的光栅。一切都很正常。
他的倒影也在镜子里。脸色苍白,眼圈发黑,但确实是他自己。
一个。
没有多出来。
林墨松了一口气,把镜子放进口袋,推开教室的门,走了进去。
白天,这间教室看起来很普通。破旧的课桌椅,褪色的窗帘,布满灰尘的黑板。第一排靠窗的位置上,那个红色的书包还在。一切和他昨晚看到的一模一样。
但有一件事不一样。
黑板上多了东西。
昨晚黑板上只有“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几个褪色的粉笔字,但今天,黑板上出现了新的字。很大,很用力,粉笔的白色粉末还在往下掉,像是刚写上去不久的。
一共两行。
第一行:
我不想玩了。
第二行:
我想让你永远留下来陪我。
林墨盯着这两行字,头皮一阵阵发麻。
他拿出手机,想拍一张照片。但就在他打开相机的那一瞬间,手机屏幕闪烁了一下,然后自动关机了。不是没电——他出门前充满了电,现在还有百分之八十三的电量。但它关机了,像是有什么东西不想让他记录下这里的一切。
教室里忽然暗了下来。
不是太阳被云遮住的那种暗,而是光线被什么东西吞噬了的那种暗。阳光从窗户的缝隙里照进来,但那些光柱在半空中就消失了,像是有一堵无形的墙挡住了它们。
林墨的后背开始发凉。不是心理作用,是真实的、物理意义上的温度下降。他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在昏暗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明显。
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不是唱歌,不是说话,而是呼吸。很轻的、很均匀的呼吸声,就在他的正前方。
林墨抬起头。
教室正中央,那张讲台旁边,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一个“人”。
是一个孩子的轮廓,半透明的,像是用空气做成的雕塑。他的身体若隐若现,每一个细节都在不停地变化——有时候能看到他穿着蓝色的校服,有时候能看到他浑身湿透,有时候能看到他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模糊的白色。
但那双眼睛一直都在。
黑色的,深深的,像两个没有底的洞。
小凯。
他歪着头,看着林墨,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里没有恶意,没有怨恨,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它只是一个七岁孩子的笑,天真无邪,像在操场上玩累了,回头看到来接自己放学的妈妈时露出的那种笑。
但在此时此刻,在这个废弃了二十年的教室里,在这个孩子死了二十年的地方,这个笑容比任何狰狞的表情都更让人毛骨悚然。
“你来了。”小凯说。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不是从那张半透明的嘴里发出的,而是从墙壁里,从天花板里,从地板下面,从每一个缝隙里。
“我们玩吧。”
林墨攥紧了口袋里的盐袋。他想起了“我看见了”的话——只有一次机会,她只能救他一次。
但这一次,没有人来救他。
他只能靠自己。
林墨深吸一口气,把盐袋从口袋里掏出来,撕开一个口子,在面前撒了一条线。
小凯的轮廓在盐线面前停住了。
“叔叔不喜欢我了吗?”那个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四面八方传来的空洞回响,而是从一个具体的方向传来的——那个红色的书包。书包的拉链自己拉开了,语文课本从里面飞出来,落在地上,翻到了某一页。
那一页上,用铅笔工工整整地写着:
叔叔,你愿意当我爸爸吗?
林墨愣住了。
他盯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那个半透明的孩子轮廓。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恶意,没有怨恨,甚至没有任何疯狂的东西。
只有一种他无比熟悉的情感。
孤独。
林墨忽然明白了。
不是这个孩子想害他,不是这个孩子想让他死。
是这个孩子不想一个人了。
二十年了,没有一个人来看过他。没有一个人提起过他。他的妈妈死了,他的爸爸走了,他的同学们长大了,毕业了,工作了,结婚了,生了孩子,没有一个人记得他。
他一个人,在这间教室里,等了二十年。
等到终于有人来了。
一个不怕鬼的人,一个愿意和他说话的人,一个对着他喊出“小凯”这个名字的人。
他不想让这个人走。
林墨蹲下来,和那双黑色的眼睛平视。他的手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但他还是开了口:
“小凯,叔叔不能留下来陪你。叔叔还有妈妈要照顾,还有很多事要做。但是——”
他从背包里拿出那张昨晚在教室拍的照片,就是小凯二年级开学第一天站在校门口的那张。他把照片放在地上,推了过去。
“叔叔把这张照片带走,让别人都看看你。让大家都知道,有一个叫王凯的小朋友,来过这个世界,活过,笑过,喜欢捉迷藏,喜欢唱两只老虎。”
“叔叔以后会常来看你。带新的书包,带新的课本,带你喜欢吃的东西。”
“但你得让叔叔走,好不好?”
教室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林墨以为小凯已经走了。
然后,那个半透明的轮廓慢慢变得清晰了一些。林墨看到了他的脸——不是模糊的、空洞的、没有五官的脸,而是一张真实的、完整的、七岁男孩的脸。
圆圆的,带着婴儿肥,眼睛很大,鼻梁上有一颗小痣,嘴角带着一点口水渍。
他在笑。
不是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笑,而是一个真正的、七岁孩子的那种笑。羞涩的,天真的,带着一点不敢相信的期待。
“你说的,是真的吗?”小凯问。
声音不再是四面八方传来的,而是从那个具体的、清晰的、正在变得真实的小男孩嘴里发出的。
“真的。”林墨说,声音有些哽咽。
小凯低下头,想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那拉钩。”
他伸出了右手。小小的,白白净净的,没有水的痕迹,没有泥的痕迹,就是一个普通七岁男孩的手。
林墨伸出手,和他拉了钩。
那一瞬间,教室里的光线恢复了正常。阳光从窗户的缝隙里照进来,照在林墨的脸上,暖洋洋的。
小凯的轮廓消失了。
教室恢复了原样。破旧的课桌,褪色的窗帘,布满灰尘的黑板。一切都没有变。
但林墨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小凯刚才握过的那根手指上,那股冰凉潮湿的感觉消失了。他又拉开T恤领口看左肩——那个青紫色的手印正在慢慢褪色,从青紫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粉红,最后消失不见。
手机自动开机了。
屏幕亮起,信号满格,电量百分之八十三。
一条新私信,“我看见了”发来的:
“你做到了。你给了他答案。不是捉迷藏的答案,是他等了二十年的那个答案。”
林墨走出教室,走到走廊上,阳光刺眼,他眯起了眼睛。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门上的锁不知道什么时候重新锁上了,门鼻上的螺丝也回到了原位,就像从来没有人打开过这扇门。
但林墨知道,这扇门已经打开了。
以一种不同的方式。
他下了楼,走出铁门,走在回家的路上。
手机一直在震。平台的私信、微信的消息、微博的@,铺天盖地。求真哥发了一条新动态:“打假视频已录制完毕,明晚八点发布。@墨色禁忌 你准备好了吗?”
林墨看了一眼,没有回复。
他又看了一眼鲨鱼直播的后台。粉丝数:三万两千。打赏收入:四千六百元。
他靠在路边的栏杆上,点了一支烟——他不抽烟,但此刻他觉得自己需要一支烟。
烟雾在午后的阳光里缓缓升起,消散。
他想起了小凯的脸。
想起了那双眼睛里的孤独。
想起了那只小小的、白白的、和他拉钩的手。
他把烟掐灭,打开手机备忘录,写下了一行字:
“明天直播:城北小学终极篇——给小凯的一封信。”
然后他抬起头,对着空气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小凯,叔叔说话算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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