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真哥的视频在当晚八点准时发布。
林墨是在出租屋里看完的。他靠在床头,脚踝还缠着绷带,左肩的手印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但那种被冰凉小手抓过的感觉还残留在皮肤记忆里,像一根细针,时不时扎一下。
手机投屏到墙上,画面里求真哥穿着一件黑色的polo衫,背景是一面贴满了便签纸的墙,看起来像个侦探办公室。他在镜头前坐了五秒钟,然后开口了。
“大家好,我是求真哥。今天这期视频,我要打假一个最近很火的主播——墨色禁忌。”
画面切到了林墨笔仙直播的片段。蜡烛熄灭的那个瞬间被放慢了五倍,求真哥用红圈圈出了画面左上角的那个半透明轮廓。
“首先,我们来看这个所谓的‘鬼影’。很多观众认为这是灵异证据,但经过我的逐帧分析,这个轮廓的边缘有明显的羽化痕迹,说明它是后期用AE软件合成的。我找了三个影视后期从业者做了盲测,三个人都认为是合成,不是实拍。”
画面又切到了四角游戏那段。林墨肩膀上出现湿手印的时刻被反复回放了三次。
“至于这个手印,更有意思。我注意到主播左肩的T恤在出现手印之前,有一帧的画面出现了微小的褶皱变化。这说明什么?说明手印可能是用某种可溶解的材料提前画在T恤上的,直播时通过体温或者某种触发机制让它显现出来。”
求真哥停顿了一下,表情变得严肃。
“我不是说这个主播一定在造假。但截至目前,他没有提供任何能证明‘非造假’的证据。而我作为打假博主,有责任提醒大家——灵异直播这个赛道,水很深。过去三年,我打假过十七个灵异主播,十四个承认造假,两个失联,一个进了医院。”
他看着镜头,一字一顿地说:“我希望墨色禁忌是第十五个承认造假的。我给你三天时间,你可以私下联系我,我不会公开你的信息。如果你选择沉默,我会继续深挖,到时候就不只是分析视频了。”
视频结束了。
林墨关掉投屏,房间里安静下来。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转着几个念头。
求真哥的分析,大部分是错的。那个半透明轮廓不是AE合成的——他自己都不知道那是什么,但肯定不是后期加的特效。他连PR都不会用,更别说AE了。至于手印,那更不是提前画上去的,那是小凯的手实实在在抓出来的。
但问题就在这里。他没法证明。
如果他拿出手机里的原始素材,求真哥会说“原始素材也可以造假”。如果他找第三方鉴定机构,人家会把他当神经病。如果他干脆承认造假——那他的直播生涯就完了。一个靠“真实灵异”吃饭的主播,如果被实锤造假,粉丝会一夜之间走光,平台会封号,之前所有的打赏可能都会被追回。
林墨算了一笔账。截至目前,他的打赏总收入是四千六百块,平台分成后到手两千三。不多,但这是他三个月来唯一挣到的钱。更重要的是,他的粉丝已经涨到了三万二,这个数字每天都在涨。按照这个速度,一个月后他可能就有十万粉,到那时候,一个广告就能收几千块。
他不能认。
但他也不能不回应。
林墨打开鲨鱼直播,发了一条动态:“明晚十点,直播回应一切质疑。同时挑战新的禁忌游戏——四角游戏升级版。”
发完之后,他又打开了和“我看见了”的私信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昨天的那句“你做到了”。他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他发了出去:
“求真哥的视频你看了吗?我该怎么回应?”
这次回复很快,快得不像是人在打字。
“你不需要回应他的技术分析。你只需要做一件事——让他自己来体验一次。”
林墨盯着这条消息,愣了一下。
让求真哥来体验?让一个打假大V来参加他的直播?
这个想法太疯狂了。求真哥有三百万粉丝,如果他能把求真哥拉进自己的直播间,不管是真是假,流量都会爆炸。但问题是,求真哥会答应吗?他为什么要答应?
“他凭什么来?”林墨回了一条。
“他会来的。因为他是求真哥。他最大的弱点就是自负——他相信自己的眼睛,相信自己的判断。如果你能让他亲眼看到一些他解释不了的东西,他会崩溃。而一个崩溃的打假大V,比一百个普通观众更有说服力。”
林墨看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我看见了”不像是一个普通人。她的思维方式太冷静了,太像一个——操盘手。一个在幕后操纵一切的人。
“你到底是谁?”他再次问出了这个问题。
这次,对方的回复变了。
“守夜人。你可以叫我‘蜡烛’。”
守夜人。
林墨在嘴里咀嚼着这三个字。守夜人,听起来像一个组织,一个秘密的、和灵异打交道的组织。他想起了那个黑衣女人,想起了她在水塔里把他从水里拽出来时说的话——“想活命,就别再碰禁忌游戏。”
“你就是那个在水塔救我的女人?”他问。
“是。”
“为什么帮我?”
“因为你是近十年来第一个活过三次真实灵异事件的普通人。你有潜力成为窥秘者。守夜人需要窥秘者。”
林墨靠在椅子上,盯着“窥秘者”三个字。这个词他第一次听到,但直觉告诉他,这和他的能力——那种能看到残留气息的能力——有关。
“什么是窥秘者?”
“能看到‘夹缝’的人。这个世界不是你以为的那样,在现实和虚无之间,有一层夹缝。夹缝里住着一些不该存在的东西。大多数人对它们视而不见,但窥秘者能看到。你第一次玩笔仙的时候,是不是感觉到笔在震动?那不是你的手在抖,是你开始觉醒了。”
林墨沉默了。她说得对。那种震颤,那种从笔芯内部传来的、像是什么东西试图通过铅笔进入他身体的震颤,不是任何物理原因能解释的。
“我需要做什么?”他问。
“先活过下一次直播。”
蜡烛的头像暗了下去。
林墨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六月的夜晚,空气里弥漫着烧烤和啤酒的味道,楼下有人在大声说话,有人在笑,有人在哭。这座城市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但此刻他却觉得,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的秘密面前。
这个秘密,会毁了他,也会成就他。
第二天白天,林墨做了两件事。
第一,他去了城北小学。不是去直播,是去告别。他站在教学楼下面,对着三楼那间教室的窗户挥了挥手。窗户上没有影子,但他知道小凯能看到他。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新买的书包——蓝色的,上面印着奥特曼——放在铁门下面。书包里塞了几本小学二年级的课本和一袋大白兔奶糖。
“小凯,叔叔说话算话。”他对着空气说。
一阵风吹过,铁门上的锈迹簌簌落下,在阳光下像金色的粉末。书包的拉链自己拉开了一点,露出了奶糖的包装纸。
林墨笑了笑,转身走了。
第二,他给求真哥发了一条私信。不是通过鲨鱼直播,而是找到了求真哥微博上的工作邮箱,发了一封邮件。
邮件内容很简单:
“求真哥你好,我是林墨,墨色禁忌的主播。看了你的打假视频,我承认我的视频有很多无法解释的地方,但我向你保证,我没有造假。今晚十点我会在城北小学直播四角游戏升级版。如果你真的想找到真相,欢迎你亲自来现场。你可以带任何设备,任何团队,做任何检测。我不怕被质疑,我只怕被误解。”
他按下了发送键。
两个小时后,求真哥回复了。
“晚上见。”
三个字。简单,干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
林墨把邮件截图,发到了直播间动态里。十分钟内,评论就超过了五百条。
“卧槽,求真哥要亲自去?!”
“这是要正面硬刚啊!”
“主播疯了吧?万一被实锤造假就完蛋了。”
“我赌五毛,求真哥会被吓跑。”
“笑死,两个骗子联手炒作罢了。”
林墨没有回复任何评论。他关上手机,躺下来闭目养神。他需要休息,需要积蓄体力,因为今晚的直播,可能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凶险。
四角游戏升级版。
他设计的规则和传统四角游戏不同。传统版本是四个人在四个角落轮流走,但这个版本——他想了想,决定做成单人版,但加入一个新的元素:镜子和红绳。
具体规则是这样的:他在房间的四个角落各放一面镜子,镜子面向房间中央。房间正中央放一把椅子,椅子上放一根点燃的白蜡烛。他本人站在第一个角落,沿着墙壁走向第二个角落,拍一下第二面镜子,然后第二面镜子会“反射”出一个他的虚像,虚像继续走向第三个角落,以此类推。
理论上,当四个角落的镜子都被激活之后,房间中央会出现四个虚像,加上他自己,一共五个人。但五个人不可能同时存在于一个封闭空间里——除非有什么东西“填充”了多出来的那个位置。
这个规则是林墨自己琢磨出来的,没有在网上查过,也没有任何人验证过。他选择这个游戏有两个原因:第一,它足够新奇,观众没看过,流量会更大;第二,他需要验证一件事——小凯走了之后,这个废弃小学里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蜡烛说过,夹缝里住着很多东西。小凯只是其中一个,而且是最无害的那种。如果他能用这个游戏探测出这里的“东西”到底有多少,对他以后的直播会有很大帮助。
晚上九点半,林墨到了城北小学。
他带了两套设备:一部主手机用来直播,一部备用机用来录像。此外还有四面化妆镜、一根白蜡烛、一捆红绳、一袋盐,以及那把从未派上用场的地摊折叠刀。
他走进教学楼,上了三楼,但没有去最里面小凯的那间教室,而是选择了走廊另一头的一间空教室。这间教室更大,没有课桌椅,空荡荡的,很适合做四角游戏。
他开始布置。四个角落各放一面镜子,镜面朝内。房间正中央放一把从隔壁教室搬来的椅子,椅子上固定白蜡烛。红绳沿着墙壁围成一个正方形,把四个角落连接起来。盐撒在门口,形成一条线——这是蜡烛教他的防护措施,盐可以暂时阻挡大部分夹缝生物。
九点五十分,他打开了直播。
在线人数瞬间飙到了三千。这比他之前任何一次开播都要快。
弹幕刷屏:
“来了来了!今晚求真哥真的来吗?”
“主播你一个人?求真哥呢?”
“我看到求真哥发微博了,说他已经到附近了!”
“今晚要出大事啊。”
林墨对着镜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各位好,我是墨色禁忌。今晚的直播会比较特别,因为有一位特殊的嘉宾——求真哥。他应该已经在路上了。在他来之前,我先介绍一下今晚的游戏规则。”
他详细解释了四角游戏升级版的玩法,弹幕里有人说“好复杂”,有人说“这不就是光学幻觉吗”,有人说“听起来像是召唤仪式”。
就在他解释到一半的时候,教室的门被推开了。
求真哥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扛着摄像机,一个拿着手持云台和收音设备。三个人都穿着黑色的衣服,看起来像一支专业的纪录片团队。
求真哥本人比视频里看起来更高更瘦,颧骨突出,眼睛很小但很亮,像两颗钉子,一进门就钉在了林墨身上。
“林墨?”他问。
“是我。”
“我来了。”
求真哥走进教室,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四个角落的镜子、中央的蜡烛、地上的红绳和门口的盐线。他的表情从审视变成了不屑,嘴角微微上扬。
“这些东西,”他用下巴指了指盐线,“你以为鬼怕盐?那都是民间传说的误区。盐能驱邪的说法最早来源于古罗马,后来被基督教吸收,再后来传到中国,和本土的道教文化杂糅在一起。没有任何科学依据。”
林墨没有反驳,只是说:“你可以做任何检测。摄像机随便拍,设备随便架。我只有一个要求——在我开始游戏之后,你们三个人不能说话,不能走动,不能发出任何声音。”
求真哥看了他一眼,然后点了点头。他转身对身后的两个人说了几句,他们开始架设设备。三台摄像机,分别放在教室的三个不同角度,覆盖了所有画面。此外还有一台热成像仪、一台电磁场探测仪和一个录音笔。
这阵仗比林墨的专业多了。
弹幕:
“求真哥这是来拍纪录片啊?”
“热成像仪都带来了,太专业了。”
“主播紧张了,你看他的手在抖。”
“今晚不管结果如何,这场直播已经赢了。”
林墨确实紧张,但不是因为求真哥。他紧张是因为在求真哥进门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一种奇怪的震颤——和第一次玩笔仙时一模一样的震颤,从脚底传来,沿着脊椎往上爬,最后停留在后脑勺。
窥秘能力。它又来了。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然后睁开。那一刻,他看到了不一样的教室。
墙壁上布满了细密的纹路,像干涸的河床,又像老树的根须。那些纹路在缓慢地蠕动,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四个角落的镜子里,映出的不是空荡荡的教室,而是不同的画面——有的镜子里是一片漆黑,有的镜子里是另一个房间的倒影,有的镜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脸,一张惨白的、没有五官的脸。
林墨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些脸,在看着他。
不是看镜子,是在看着他。从镜子里,穿过镜面,穿过空气,穿过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的灵魂。
“开始吧。”他说,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他走到第一个角落,背对着镜子,面朝墙壁。
“规则大家都清楚了。我从第一个角落出发,沿着墙壁走到第二个角落,拍一下第二面镜子。然后镜子里的虚像会替我继续走。”
他迈出了第一步。
教室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蜡烛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能听到摄像机镜头的对焦声,能听到求真哥的呼吸声——他在尽力控制,但还是有些急促。
第二步。第三步。第四步。第五步。
林墨走到了第二个角落。他抬起右手,拍了一下镜子。
镜子没有反应。
他拍第二下。
还是没反应。
他拍了第三下。
镜子里的画面变了。
不再是他的倒影,而是一个走廊。很长的走廊,看不到尽头,走廊两侧是一扇又一扇的门,门上贴着不同的标签:一年一班,一年二班,一年三班……一直延伸到黑暗深处。
林墨的手僵在镜面上。他能感觉到镜子是凉的,不是玻璃的凉,而是那种从另一个空间渗透出来的、深入骨髓的凉。
他回头看了一眼求真哥。
求真哥正盯着自己手里的热成像仪屏幕,脸色变了。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发出声音。林墨读出了他的唇语:“不可能……这不可能……”
弹幕:
“怎么了怎么了?求真哥脸色好难看!”
“热成像仪上有什么?”
“主播你别回头看啊,继续走啊!”
“我慌了,我真的慌了。”
林墨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第三个角落。他拍镜子。
镜子里映出的不是走廊,而是一个教室。课桌椅整整齐齐,黑板上写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第一排靠窗的位置放着一个红色的书包。
小凯的教室。
林墨的手在发抖,但他还是拍了下去。
第四个角落。
这面镜子映出的画面最诡异——镜子里是一个和林墨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但表情完全不同。林墨在紧张,镜子里的“他”在笑。笑容越来越大,嘴角几乎裂到了耳根,露出两排整齐的、白得发光的牙齿。
镜中人说了一句话。
没有声音,但林墨读出了唇语:
“你终于来了。”
林墨猛地缩回手,后退了两步,撞到了身后的墙壁。冰冷的墙壁让他清醒了一些。他看向教室中央的蜡烛——火焰在剧烈地跳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它周围呼吸。
四面镜子都被激活了。
现在,按照规则,房间中央应该出现四个虚像。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一秒。两秒。三秒。
蜡烛灭了。
不是被风吹灭的,是火焰本身被什么东西吸走了。火焰在熄灭的一瞬间,向上拉长成了一个细长的锥形,然后像一个被抽走的线头一样,消失在了烛芯的上方。
黑暗降临。
林墨打开了头灯。光柱扫过教室——一切正常。镜子还在,红绳还在,求真哥和他的团队还在。但有什么东西不对。
他数了一下。
求真哥三个人,加上他自己,一共四个人。
但他听到了五个呼吸声。
很轻的、很均匀的、像婴儿一样的呼吸声,从教室正中央传来。那个位置,是椅子。蜡烛熄灭之前放在椅子上的那根白蜡烛,现在还在椅子上,但烛芯是冷的,没有烟,没有任何燃烧过的痕迹,就好像它从来没有被点燃过。
椅子旁边,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一个轮廓,和林墨第一次见到小凯时看到的轮廓很像,但更大,更模糊,更不稳定。它的形状在不停地变化,有时候像一个成年男人,有时候像一个佝偻的老人,有时候像一团没有固定形态的烟雾。
但它有一个东西是不变的——眼睛。
两只红色的、发光的、像炭火一样的眼睛,在黑暗中盯着林墨。
“跑。”求真哥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嘶哑的,颤抖的,“林墨,快跑。”
林墨没有跑。
他蹲下来,抓起地上的盐袋,在面前撒了一个半圆。盐粒落在地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那个轮廓停住了,红色的眼睛眨了眨,然后开始向后退,退到了教室的角落——第三面镜子的位置。
林墨看向第三面镜子。镜面上出现了一行字,像是有人用手指在玻璃上写的:
“他不是小凯。”
字迹很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行:
“他是小凯的爸爸。”
林墨的脑子嗡了一下。
小凯的爸爸。王建国。那个昨天给他打过电话的男人。
他不是离开这座城市了吗?他不是消失了吗?他怎么在这里?他什么时候变成了——
“二十年了。”一个声音从那个轮廓的方向传来,沙哑的,破碎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下传上来的。
“二十年了,我每天都能看到他。他在那间教室里,一个人,没有人陪他。我想进去,但那扇门打不开。我进不去。我只能在走廊里,隔着门,听他唱歌。”
轮廓开始变形,从一团模糊的烟雾慢慢凝聚成了一个人的形状。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灰色的夹克,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眼睛红肿,像是哭了很久很久。
“我不是来害你的,”他说,“我是来求你的。求你救救他。”
求真哥的热成像仪掉在了地上,发出啪的一声。他没有去捡,只是呆呆地看着那个轮廓,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弹幕已经炸到看不清了:
“操操操操操——”
“这是真的鬼???”
“求真哥的表情不是演的!!!”
“我信了,我真的信了,这个世界有鬼!”
“主播快跑啊!!!他要过来!!!”
林墨没有跑。他看着那个轮廓,看着那个男人的脸,忽然想起了昨天电话里王建国说的那句话——“他让我活下去。”
王建国没有离开。他从来没有离开过。他一直在城北小学,在这条走廊里,在那扇打不开的门前,守了二十年。守着他的儿子。守着一个再也回不来的孩子。
他不是鬼。他是人。一个活生生的人,被执念困在了这里,二十年不吃不喝,不眠不休,身体腐朽了,灵魂却不肯走。他变成了夹缝里的东西——不是鬼,也不是人,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存在。
“小凯已经走了。”林墨说。
轮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你说什么?”
“小凯走了。他昨天走的。我和他拉了钩,答应他会常来看他。他放下了。”
沉默。
漫长的、沉重的、几乎让人窒息的沉默。
然后那个轮廓开始崩塌。灰白色的烟雾从身体里涌出来,像决堤的水,向四面八方扩散。男人的脸在烟雾中忽隐忽现,林墨看到了他的表情——不是悲伤,不是愤怒,不是释然,而是一种复杂的、无法用语言描述的神情,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太久太久,忽然看到了光,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道光。
“他……走了?”声音轻得像叹息。
“走了。”
烟雾中,男人笑了。那是林墨见过的最悲伤的笑容。
“那就好。”他说。
烟雾消散了。
教室里恢复了光明——蜡烛自己重新点燃了,火焰稳定而温暖。四个角落的镜子恢复了正常,映出了空荡荡的教室。红绳静静地躺在地上,盐线还在门口,一切如常。
但那个男人不在了。
求真哥瘫坐在地上,脸色白得像纸。他的两个助手也好不到哪去,一个在发抖,一个在无声地流泪。摄像机还在运转,热成像仪还在地上,屏幕亮着,显示着刚才最后几秒的数据——一个热源从教室中央移动到了门口,然后消失了。
求真哥慢慢站起来,走到林墨面前。他看着林墨的眼睛,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话:
“我错了。”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教室。他的助手们跟在他身后,三个人消失在走廊的黑暗中。
林墨没有追上去。他对着镜头,声音沙哑:“各位,今天的直播到此结束。求真哥已经看到了他想看到的真相。至于这个真相是什么,我相信他会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大家。”
他关掉了直播。
教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走到第三面镜子前,用手指碰了碰镜面。凉的,普通的玻璃的温度。
镜面上最后一行字还没有完全消失,痕迹很淡,但依稀能辨认:
“谢谢你,林墨。”
林墨把四面镜子收起来,把红绳缠好,把盐扫干净,然后走出了教室。
走廊很黑,但他不再害怕。
他走下楼梯,穿过院子,从铁门的缺口钻出去。外面的路灯很亮,烧烤摊的烟升起来,在灯光里翻滚。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孜然的味道、汽油的味道、夏天的味道。
活着的味道。
手机震动了。后台数据:粉丝数突破五万,打赏收入八千两百元。平台发来了正式签约邀请,附带一个编辑的留言:“林墨,我们聊聊。”
还有一条私信,来自求真哥:
“明天我出一期新视频。这次不是打假。这次是道歉。还有——谢谢你让我看到了另一个世界。”
林墨靠在路灯杆上,看着这条私信,笑了。
这一次,是真心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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