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台编辑约在林墨出租屋楼下的一家奶茶店见面。
林墨提前到了十五分钟。他换了一件干净的黑色T恤,把胡子刮了,头发用水沾湿梳了梳。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像个人了——至少不像前几天那样像个逃难的。
奶茶店很小,只有四张桌子。下午三点没什么人,收银台的姑娘在刷手机,音响里放着林墨听不懂的网红歌。他坐在最里面的位置,点了一杯最便宜的柠檬水,盯着门口。
他在想编辑长什么样。
鲨鱼直播的灵异板块编辑,网名叫“乌鸦”。微信头像是一只黑色的鸟,朋友圈封面是一张夜晚的城市航拍图,没有任何个人信息。林墨搜过这个ID,网上有人说乌鸦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也有人说是个四十多岁的秃顶男人。没人说得准。
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年轻女人,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穿一件灰白色的亚麻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戴着一副圆框眼镜。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扫了一眼店里,然后径直朝林墨走过来。
“林墨?”
“是我。”
她在对面坐下,把信封放在桌上,但没有推过来。她看着林墨,目光很直接,不像是在打量一个人,更像是在确认一件事。
“我叫宋晚。乌鸦是我的网名。鲨鱼直播灵异板块的主编。”
林墨点了点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是一个擅长聊天的人,尤其是和陌生人。
宋晚倒是不急。她叫了一杯拿铁,等咖啡端上来之后,才开口。
“你的直播我看了三期。笔仙、四角游戏、昨天那期和求真哥的联动。”
“怎么样?”
“前面两期,我以为你是剧本。说实话,这个赛道做剧本的人太多了,不差你一个。但昨天那期——”她停顿了一下,扶了扶眼镜,“求真哥的反应不可能是演的。我和他打过交道,这个人做打假做了五年,他的表情、他的微反应、他的肢体语言,我都研究过。昨天他是真的被吓到了。”
林墨没接话。
宋晚把信封推了过来。“签约合同。分成比例从五五提高到七三,你七平台三。每月保底一万,连续给三个月。首页推荐位每周至少两次。另外,平台会给你配一个运营专员,帮你处理弹幕、管理粉丝群、对接商务。”
林墨没有打开信封。他看着宋晚的眼睛,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
“你信吗?你信我遇到的那些东西是真的吗?”
宋晚端起拿铁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我信不信不重要。”她说,“重要的是观众信。而观众信不信,取决于你能不能持续提供让他们相信的内容。”
“所以你觉得我是假的。”
“我没这么说。”
“但你觉得真假不重要。”
宋晚靠在椅背上,看着林墨,忽然笑了。不是客气的笑,是一种带着某种疲惫的、看透了很多事情之后的笑。
“林墨,我做灵异板块编辑做了三年。三年来,我经手过四十七个灵异主播。其中四十四个是纯剧本,两个是真精神病——他们真的相信自己能看到鬼,但实际上什么都没有。你是第四十七个。”
“前面四十六个,现在还在播的不到十个。大部分干了三个月就凉了。为什么?因为观众不傻。剧本看多了就腻了。你今天玩笔仙,明天玩四角游戏,后天玩血腥玛丽,套路都一样,观众迟早会审美疲劳。”
“但你不一样。”
林墨等她继续说。
“你的直播有一种东西,是剧本永远写不出来的。那不是恐惧——很多主播都能演恐惧。你身上有的是另一种东西。”宋晚想了想,找到了一个词,“代价感。你做这件事,是付出了代价的。观众能感觉到。他们不知道你具体付出了什么,但他们能感觉到你身上少了什么东西,或者多了什么东西。”
林墨下意识地摸了摸左肩。手印已经消失了,但那里的皮肤还是比别处凉一点。像一块永远捂不热的疤。
“所以,”宋晚说,“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还能撑多久。”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林墨最不想面对的地方。
他还能撑多久?
不是体力,不是精神——是命。
小凯走了,王建国也走了。但城北小学里还有别的东西。那四面镜子里映出的脸,那些没有五官的、惨白的脸,它们不属于小凯,不属于王建国,它们属于别的东西。夹缝里的东西。
蜡烛说过,他活过了三次真实灵异事件。但第四次呢?第五次呢?第十次呢?
“我不知道。”林墨说,声音很轻。
宋晚看着他,没有追问。她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纸,翻到最后一页,指了指签名栏。
“签不签是你的事。但如果你签了,平台会给你资源,也会给你压力。每周至少直播三次,每次不低于两小时。内容不能重复,要有创新,要维持热度。每月底有KPI考核,完不成的话保底会取消。”
“听起来像卖身契。”
“像而已。不是。”宋晚站起来,把信封留在了桌上。“你考虑一下,三天内给我答复。”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林墨,有件事我得告诉你。昨天你的直播结束后,有人给平台发了举报邮件。说你传播封建迷信,危害公共安全,要求永久封禁你的账号。举报人自称是城北小学附近的居民,说你的直播影响了他们的正常生活。”
林墨的眉头皱了起来。
“平台怎么处理的?”
“压下来了。但压不了多久。如果你的热度继续涨,举报会越来越多。到时候平台扛不住压力,可能会找你谈话,让你‘调整内容方向’。”
“调整内容方向”是什么意思,林墨很清楚。就是让他造假。把真实的东西包装成假的,把灵异的内容说成是娱乐效果,打上“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的字幕。很多灵异主播都这么做,既可以规避风险,又可以继续吃这碗饭。
但林墨做不到。
不是因为他道德高尚,而是因为他知道——那些东西是真的。如果他在镜头前说“这些都是假的”,那就是在骗人。骗人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如果他否定了那些东西的真实性,那些东西会不会生气?
小凯不会。但别的呢?
“我知道了。”林墨说。
宋晚走了。
林墨坐在奶茶店里,把那杯柠檬水喝完了。他看着窗外的街道,阳光很烈,行人都贴着墙根走,在阴影里移动。一个外卖骑手闯了红灯,差点被一辆出租车撞上,骑手骂了一句,出租车司机摇下车窗骂了回去。两个人对骂了十几秒,然后各自散了。
这就是普通人的生活。吵架,赶路,赚钱,活着。
林墨忽然很想念这种普通。
他拿起信封,走出了奶茶店。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手机上有十几条未读消息。大部分是粉丝私信,有鼓励的,有质疑的,有讲自己灵异经历的,还有几个发恐怖图片吓他的。他划了几下,懒得回复。
有一条私信他点开了。是蜡烛发的。
“平台找你签约了?”
林墨愣了一下。她怎么知道的?
“你怎么知道?”
“守夜人也有在平台工作的人。”
林墨盯着这条消息,脑子里转过好几个念头。守夜人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组织?他们不仅在现实世界里活动,还能渗透到直播平台?他们的目的是什么?保护普通人?猎杀灵异生物?还是别的什么?
“签不签?”蜡烛又问。
“还在考虑。”
“签。你需要钱,也需要平台给你的流量。守夜人需要你出名。越多人看到你的直播,就越多人开始相信夹缝的存在。相信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林墨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他没有追问。他换了话题。
“昨天那个男人,王建国,他最后去了哪里?”
蜡烛隔了一会儿才回复。
“走了。和他儿子一起。小凯走的时候,他没有跟着走。他在那所学校守了二十年,已经和那栋楼长在一起了。是你让他看到了结局。不是小凯的结局,是他自己的。他守了二十年,等的就是一个结果。你给了他。”
“所以他消失了?”
“不是消失。是解脱。”
林墨靠在椅子上,想着王建国的脸。那张在烟雾中忽隐忽现的脸,那个悲伤的笑容,那声轻轻的“那就好”。
解脱。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解脱过。小学时被同学欺负,初中时父母离婚,高中时母亲生病,大学时父亲失踪,毕业后找不到工作。每一步都像是在泥里走,拔出来一只脚,另一只陷得更深。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有五万粉丝,有平台签约,有每个月一万块的保底收入。他妈妈下个月的药费有着落了,房租能交了,甚至能换一个不卡顿的手机。
代价呢?
林墨站起来,走到窗前。六月的天黑得晚,六点钟了,天还是亮的。楼下有个小孩在骑自行车,歪歪扭扭的,后面跟着一个大人,弯着腰扶着车后座。小孩笑着喊“爸爸别松手”,大人说“我没松,你骑你的”。
林墨看了一会儿,把窗帘拉上了。
他回到桌前,拿起那张合同,翻到最后一页。签名栏是空白的,等着他写下自己的名字。
他拿起笔,又放下了。
宋晚说,他还能撑多久?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他现在停下来,他就什么都没有了。没有钱,没有工作,没有未来。他的母亲还在老家的医院里,每个月的药费三千多。他不能停。停了,她怎么办?
林墨拿起笔,在签名栏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他打开鲨鱼直播,发了一条动态:
“已签约。明晚十点,直播新内容——午夜削苹果。规则:午夜十二点,对着镜子削苹果,苹果皮不能断。断了,镜子里会出现不该出现的东西。”
发出去之后,评论区秒炸。
“卧槽削苹果!这个我听说过!超级邪门!”
“我妈说她们小时候玩过这个,有人削断了,镜子里多了一个人。”
“主播你这是要作死啊。”
“签约了?恭喜恭喜!”
“举报了,封建迷信。”
林墨没有看评论。他关掉手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那里,像一条扭曲的蛇。以前他看这道裂缝会觉得烦,现在不会了。这道裂缝是这个房间里唯一没有变的东西。他变了,他的生活变了,但裂缝还是裂缝。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宋晚发来的微信。
“合同收到了。欢迎加入鲨鱼直播。运营专员明天联系你。另外,有件事我得提前告诉你——有人在网上组织了一个‘反墨色禁忌联盟’,专门举报你的直播,已经在微博上发了万人签名请愿书。你要有心理准备。”
林墨看了一眼,把手机放到枕头旁边。
反墨色禁忌联盟。
他想起了一个词——“净世会”。蜡烛说过这个组织。猎杀窥秘者的组织。他不知道这两个是不是同一个东西,但他有一种直觉,它们之间有关系。
有人在暗处盯着他。
不是鬼,是人。
人比鬼可怕多了。
林墨闭上眼睛。
明天晚上,削苹果。
在那之前,他需要睡觉。
他真的需要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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