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是被手机闹钟吵醒的。
下午五点半。他睡了将近二十个小时。窗帘没拉严实,一道光切在他脸上,像刀片。他眯着眼摸到手机,屏幕上堆满了消息——粉丝私信、微博@、平台通知,还有他妈发的一条语音。他没点开,先把闹钟关了,然后躺着盯了天花板半分钟。
那道裂缝还在。
他坐起来,浑身酸,像被人打了一顿。左肩那个手印彻底没了,但肩胛骨深处时不时跳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眨眼。他揉了揉,没当回事。
今天要直播。削苹果。
林墨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袋很深,嘴唇干裂,下巴冒了几颗痘。他对着镜子看了三秒钟,然后移开目光。他不喜欢照镜子,不是因为丑,是因为总觉得镜子里那个人和他不是同一个。这种说不清的别扭感从小就有,最近越来越重。
刷牙的时候他点开了他妈的语音。
“墨墨,妈昨天说的话你记住了没?这个月别出门。你小时候我给你算过命,先生说你是‘阴胎’,七月半出生的人,魂魄不稳,容易撞上东西。妈不是吓你,你三岁那年发烧,烧了三天三夜,医院查不出原因。后来是你姥姥找的仙姑,仙姑说你被一个老太太跟上了,那个老太太是你姥姥的婆婆,死了二十年了。仙姑烧了三道符,喝了就好了。”
林墨含着牙刷,愣住了。
三岁发烧的事他从来没听他妈说过。他只知道小时候体弱,三天两头去医院,但不知道还有这一出。
语音还在继续。
“仙姑说你命硬,但命硬的人容易招东西。就像一块铁,越硬越容易生锈。你姥姥当时就哭了,问仙姑怎么办。仙姑说没办法,命是生下来就定好的,改不了。只能等你长大了,自己小心。”
语音结束了。
林墨把嘴里的泡沫吐掉,漱了口,靠在洗手台上。他妈从来没跟他说过这些。是怕他害怕,还是怕他不信?他想起小时候他妈每年七月十五都要在门口烧纸,烧完还要端一碗水放在窗台上,碗里搁三根筷子。他问过他妈这是干嘛,他妈说“给路过的喝口水”。现在想想,那不是给路过的,是给跟着他的那个老太太的。
三岁发烧。老太太。死了二十年。
林墨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走回房间开始收拾设备。
他今天要准备的东西比平时多。一面镜子——不是化妆镜,是那种能照半身的穿衣镜,他专门去楼下超市买的,花了一百二。三个苹果,要红得均匀,不能有疤。一把水果刀,刀刃要快,不能钝。三根白蜡烛,一碗清水。
这些规矩不是他编的,是网上查的。午夜削苹果的玩法有很多种版本,他选的是最邪门的那种——午夜十二点,关灯,点三根白蜡烛,把镜子放在面前,一边削苹果一边盯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苹果皮不能断,断了就要立刻吹灭蜡烛,然后把苹果和皮一起扔到窗外,不能回头。
如果苹果皮没断,削下来的皮要完整地放在碗里,倒入清水。碗里的苹果皮会自己动,变成一个字。那个字就是你未来另一半姓氏的笔画数。这是正常版本。
不正常版本是——如果你在镜子里看到了第二张脸,那张脸会一直跟着你,直到你死。
林墨选择相信不正常版本。
他以前不信这些。但现在不一样了。他见过小凯,见过王建国,见过镜子里那些没有五官的脸。他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不是“信则有不信则无”的问题,而是你信不信它都在那里,像桥下的水,你闭上眼睛它照样流。
晚上九点,他开始准备。
出租屋不大,客厅兼卧室,总共不到二十平。他把镜子靠在墙上,正对着床,床尾放一把椅子,椅子上摆三根白蜡烛,蜡烛中间放一碗清水。水果刀和苹果放在床头。
一切就绪。
还有三个小时。
林墨点了根烟。他不抽烟,但今天下午在超市买了一包。他站在窗前,烟雾从嘴角溢出来,被晚风吹散。楼下那个小孩又在骑自行车,今天骑得更好了,可以单手握把。他爸跟在后面,还是弯着腰扶着车后座,但那个小孩其实已经不需要扶了,他爸就是不舍得松手。
林墨看了一会儿,把烟掐灭了。
他拿出手机,翻到和蜡烛的聊天记录。最近一条还是昨天的“净世会会在七月动手”。他打了一行字:“削苹果的时候,如果我看到什么,是真是假?”
蜡烛秒回:“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怕不怕。你不怕,它们就是影子。你怕了,它们就是真的。”
林墨盯着这条回复,忽然觉得蜡烛说了一句废话。但仔细一想,不是废话。她在告诉他一个规则——夹缝里的东西靠恐惧活着。你越怕,它们越真实。你不怕,它们就只是影子。
问题是,他怕不怕?
他不知道。
以前他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怕。现在他知道那不是不怕,是没见过。没见过鬼的人说自己不怕鬼,就像没下过水的人说自己不怕水一样。等你真的掉进去了,才知道怕不怕。
十一点半。林墨打开了直播。
在线人数瞬间冲到五千。动态发了二十四个小时,预告了无数次,大家都在等。
弹幕开始刷屏:
“削苹果削苹果!”
“主播今天看起来脸色不太好。”
“真的假的啊,午夜削苹果我也玩过,什么都没发生。”
“那是你运气好。”
林墨坐在床尾,正对着镜子。蜡烛还没点,灯还亮着。他对着镜头说:“今天规矩我先说清楚。十二点整,我会关灯点蜡烛,然后开始削苹果。苹果皮不能断。如果断了,我会立刻吹蜡烛关直播。如果没断,我就继续。”
弹幕飘过一条:“苹果皮断了会怎么样?”
林墨看到了,但没有回答。他拿起一个苹果,在镜头前转了一圈,让所有人看清楚——新鲜的,红富士,没有疤,没有虫眼。然后他拿起水果刀,刀刃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现在是十一点四十五。还有十五分钟。”
他开始等待。
这十五分钟是漫长的。直播间里有人在聊天,有人在刷礼物,有人在倒计时。林墨没有看弹幕,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他也盯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玻璃深处撞在一起,像是两根针尖对上了。
十一点五十九分。
林墨站起来,关掉了房间的灯。黑暗像水一样灌进来,淹没了整个房间。只有手机屏幕的微光和蜡烛还没点燃的烛芯。
他拿起打火机,点燃了第一根蜡烛。然后是第二根。第三根。
三簇火苗在黑暗中摇曳,把镜子里的三个人影照得忽明忽暗。林墨的脸在烛光中像一张蜡做的面具,没有表情,没有血色。
他拿起苹果,拿起刀。
十二点整。
他开始削。
刀刃切入果皮,薄薄的红皮从刀口处卷起来,像一条细蛇,一圈一圈地盘旋而下。林墨的手很稳,比他预期的要稳得多。刀口贴着果肉,不深不浅,刚好把皮削下来又不浪费太多肉。
第一圈。第二圈。第三圈。
弹幕安静了很多。所有人都在盯着那条苹果皮,看它会不会断。
第四圈。第五圈。
林墨的眼睛没有看苹果,一直在看镜子。镜子里的他在削苹果,动作一模一样。但林墨注意到一个细节——镜子里的苹果,比真实的苹果大了一圈。不是错觉,是真的。果皮的颜色更深,刀刃的反光更亮,连蜡烛的火苗都更高。
第六圈。第七圈。
苹果削了一半了。果皮已经垂到了地上,弯弯曲曲地堆着,像一条蜕下来的蛇皮。
第八圈。
林墨的手停了一下。不是因为刀顿了,而是因为他看到了——镜子里,他身后的床上,坐着一个人。不是他的倒影,是一个女人。穿着碎花衬衫,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她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林墨认出了那张脸。
不是亲眼见过,是在照片里见过。他姥姥家有一本老相册,最后几页夹着几张黑白照片,其中一张是一个老太太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穿着碎花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对着镜头笑。他妈说,那是他姥姥的婆婆,也就是他的曾祖母。
死了快三十年了。
林墨的手开始抖。
苹果皮晃了一下,差点断掉。他深吸一口气,稳住了。刀刃继续往下走,果皮继续往下垂。
第九圈。第十圈。
镜子里的曾祖母抬起了头。
她的眼睛是白的。没有瞳仁,只有眼白。白得像煮熟的鸡蛋,在烛光里泛着淡淡的黄。她看着林墨,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但镜子不传声,林墨听不到。
第十一圈。苹果快削完了。
镜子里的曾祖母站了起来。她比林墨矮一个头,背有点驼,碎花衬衫的下摆塞在裤腰里,脚上穿着一双黑色的布鞋。她朝他走过来,一步,两步,三步。
林墨的刀尖在苹果底部转了一圈,最后一截果皮脱落了。
没断。
完整的。一整条。
他把苹果放在碗里,把果皮也放进碗里,然后倒入清水。果皮在水里浮起来,慢慢舒展开,像一条沉睡的蛇被水惊醒了。它在水面上缓缓移动,扭曲,缠绕,最后拼成了一个形状。
林墨低头看了一眼。
是一个字。
“死”。
不是笔画数,不是姓氏,就是一个字——“死”。
弹幕炸了:
“我看到那个字了!是‘死’!”
“卧槽卧槽卧槽!!!”
“假的吧,果皮怎么可能自己拼成字?”
“主播你身后是不是有人???”
“我截图了,真的是‘死’!”
林墨没有看弹幕。他抬起头,看着镜子。
曾祖母站在他面前,离他不到一米。她的白眼睛直直地盯着他,嘴唇还在动。这一次,林墨听到了。不是通过耳朵,是通过骨头。那声音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闷闷的,涩涩的,像生锈的铁门被推开时的声音。
她说的是:“走。”
一个字。走。
林墨的瞳孔猛地一缩。他想问走什么,去哪里,但嘴巴张不开。他的身体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从脖子往下,每一块肌肉都僵了,只有眼睛能动。
曾祖母伸出手,指了指窗户。
林墨的眼珠转向窗户。窗帘没拉严实,一道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月光里站着一个人。不,不是站着,是悬着。双脚离地,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吊着。
白裙子。长头发。
那个从天桥上跳下去的女大学生。
她也来了。
林墨的心脏猛地抽了一下,像是被一只手攥住了。他想站起来,想跑,想喊,但身体完全不听使唤。他就那样坐在椅子上,正对着镜子,镜子里映出他身后的一切——曾祖母站在他左边,白裙女人悬在他右边,两个人的影子在他头顶交汇,像一棵枯树的枝丫。
三根蜡烛同时跳了一下火焰。
不是灭,是跳。火苗猛地蹿高了一截,然后缩回去,颜色从橘黄变成了青白。青白色的光把整个房间照得像停尸房,所有的东西都蒙上了一层死灰色。
林墨终于听到了声音。
不是曾祖母的,不是白裙女人的,是墙壁里传来的。嗡嗡嗡,像蜜蜂,又像电流,又像很多人在一起念经。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最后变成了一个词,反复地、机械地、像录音机卡带一样地重复:
“走——走——走——走——”
林墨的鼻子开始流血。
一滴,两滴,落在他的白色T恤上,洇开,像两朵花。他感觉到了铁锈味在嘴唇上蔓延,舌尖碰到自己的血,冰凉冰凉的。
然后他听到了第三个声音。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镜子里面传来的。不是曾祖母,不是白裙女人,是另一个人。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恶意。
“你走不了了。”
蜡烛灭了。
不是一根,是三根同时灭的。和第一次笔仙直播一模一样,像是被同一口气吹灭的。
黑暗像一堵墙一样砸下来。
林墨什么都看不见了。但他能感觉到——身边有人,很多人。不是一个两个,是很多个。他们围着他,站成一个圆圈,有的高,有的矮,有的胖,有的瘦。他们不说话,不动,不呼吸,但他们就在那里。
手机屏幕还亮着。弹幕还在刷。
但林墨看不到弹幕了。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放大到几乎占满了整个虹膜。他在看镜子的方向——黑暗里,镜面上亮起了一行字,血红色的,像是有人在镜子的另一面用血写上去的。
“七月初一。鬼门开。你是第一个。”
林墨终于动了。
不是他想动的,是身体自己动的。他的右手松开刀,刀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然后他的左手抬起来,不受控制地抬起来,手指张开,慢慢伸向镜子。
镜子里,一只惨白的手也从另一面伸了过来。
两只手在镜面上相遇,隔着一层玻璃,掌心对掌心。
林墨的手指冰凉,镜子里那只手也是冰凉的。但他能感觉到——玻璃那一面的温度,比这一面还要低。低到像是把手伸进了冰水里。
镜面上的血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脸。
不是曾祖母,不是白裙女人,是他自己的脸。
但那张脸在笑。
林墨没有笑。
镜中的“林墨”笑得越来越厉害,嘴角咧到了耳根,露出了两排牙齿。牙齿上沾着血,鲜红的,顺着嘴角往下淌。
然后那张脸开口了。不是从镜子里传出来的声音,是直接出现在林墨脑子里的声音,像有人在他脑子里说话。
“你不是胆子大吗?来,我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胆子大。”
镜中的“林墨”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林墨的手腕。
冰凉。
刺骨的冰凉。
不是从手指传来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冷像是一条蛇,顺着手腕爬到手臂,爬到肩膀,爬到心脏。林墨的心脏停跳了一拍,然后开始疯狂地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猛地往后一抽手,椅子倒了,他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床沿上,眼前一阵发黑。
手机被碰掉了,镜头朝上,照着天花板。
弹幕什么都看不到,只能听到声音——椅子倒地的声音,身体摔在地上的声音,林墨粗重的喘息声,还有另一个声音,像是指甲刮玻璃的声音,尖锐刺耳。
“主播???主播你怎么了???”
“出事了出事了!有人报警了吗?”
“我听到了,有另一个声音!”
“妈的我就说别玩这些,早晚出事!”
“快打120啊!”
林墨躺在地上,后脑勺疼得像要裂开。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变宽了,从裂缝里渗出了黑色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掉,掉在他脸上,冰凉的,黏稠的,带着一股腐烂的气味。
他伸手摸了一下,放在眼前看。
是血。
不是他的血。他的血从鼻子里流出来的,是鲜红的。这个血是黑色的,像墨汁,像沥青,像从很深的伤口里流出来的陈年老血。
黑色的血滴越来越多,像下雨一样,滴在他脸上,滴在衣服上,滴在地板上。整个房间弥漫着那股腐烂的气味,浓烈到让人想吐。
林墨闭上眼,又睁开。
黑色的血还在滴。但天花板上的裂缝已经合上了。就像从来没有裂开过一样。
他慢慢地坐起来,靠着床沿,大口大口地喘气。
蜡烛熄灭了,但房间里不是全黑的。手机屏幕的光,还有——月光。窗帘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拉开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冷冷的,白白的,像一层霜。
镜子还在。镜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他自己的倒影,一个脸色惨白、鼻血流了一脸、浑身发抖的年轻人。
林墨伸手够到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直播还在继续,在线人数突破了两万。弹幕快到看不清,礼物栏的数字跳到了五位数。
他对着镜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今天……就到这儿。”
然后他关了直播。
房间安静了。
林墨坐在地上,靠着床沿,一动不动。他不想动,也动不了。后脑勺的伤口在渗血,鼻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他身上的T恤湿透了,分不清是汗还是血还是别的什么。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蜡烛的私信,打了三个字:
“她来了。”
蜡烛秒回:“谁?”
“我姥姥的婆婆。死了快三十年了。”
蜡烛沉默了十秒钟,然后发来一条长消息:
“你的曾祖母不是来找你麻烦的。她是来警告你的。夹缝里的东西在七月初一这天最活跃,因为它们知道,这个月人间和夹缝的界限最薄。你的曾祖母是在提醒你离开。”
“提醒我离开?她差点把我吓死。”
“她只能用你能感知到的方式出现。如果你觉得恐怖,那不是她的本意,是她只能通过恐怖的方式传递信息。夹缝里的东西,没有‘温柔’这个概念。”
林墨盯着这条消息,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净世会到底是什么?”
蜡烛隔了很久才回复。
“一群认为窥秘者不该存在的人。他们相信,人类和夹缝之间应该保持绝对的隔绝。任何能够看到夹缝的人,都是对这道界限的破坏。所以他们要清除窥秘者。”
“包括我?”
“包括你。而且,他们已经知道你住在哪里了。”
林墨的后背瞬间凉了半截。
“什么意思?”
“你今晚的直播,有人通过IP地址定位到了你的小区。净世会里有技术人员。明天或者后天,他们会有人来找你。”
林墨放下手机,看向窗户。月光洒在对面的楼顶上,楼顶的边缘站着几只鸟,黑乎乎的,分不清是乌鸦还是别的什么。远处传来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城市的另一头。
他忽然想起他妈的语音。仙姑说他命硬。命硬的人容易招东西,就像铁容易生锈。
但净世会不是东西。他们是人。
人比东西可怕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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