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林墨没有关灯。
他把蜡烛收起来,镜子推到墙角,镜子面朝墙。床单换了,沾了血的那条塞进洗衣机。地板上的黑色液体干了,留下一摊暗色的印迹,像某种奇怪的胎记,怎么擦都擦不掉。
他坐在床上,靠着墙,盯着门。
蜡烛说净世会知道他在哪了。
他们什么时候来?今晚?明天?还是现在?
林墨的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亮着,是和蜡烛的私信对话框。他最后发了一条“他们怎么找到我的”,蜡烛没回。等了十分钟,还是没回。他又发了一条“你还在吗”,依然没有回复。
头像灰了。
她下线了。或者说,她不想回了。
林墨把手机扣在床单上,闭上眼睛。脑子乱得像一锅粥,各种念头翻来覆去——他妈的话,曾祖母的白眼睛,镜子里那个笑的自己,净世会,还有那个从天桥上跳下去的女大学生。她为什么也来了?他又不认识她。
是因为那座天桥吗?他只是在桥上站了一会儿,说了几句话,她就跟过来了?
还是说,七月初一鬼门开,所有无处可去的鬼都在外面游荡,谁阳气弱就跟上谁。他妈说他是阴胎,魂魄不稳,最容易撞上东西。他现在信了。
凌晨两点半。
林墨迷迷糊糊快睡着了,忽然听到一个声音。
不是鬼哭狼嚎,不是指甲刮玻璃,是很普通的声音——敲门声。
咚,咚,咚。
三下。不快不慢,不大不小,像正常人敲门的样子。
林墨睁开眼,没动。
咚,咚,咚。
又是三下。
他看了看手机,没有新消息,没有未接来电。门是锁着的,反锁了。他租房的时候特意换了一把新锁,钥匙只有他自己有。
“谁?”他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他下了床,光脚踩在水泥地上,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走廊的声控灯亮着,黄惨惨的光照在空荡荡的楼道里。没有人。但门把手上挂着什么东西。
林墨犹豫了几秒钟,还是打开了门。
门把手上挂着一个塑料袋,白色的,薄薄的,像是超市的购物袋。袋子里装着什么东西,鼓鼓囊囊的。他弯腰拿起来,打开。
里面是一叠纸。
打印出来的,A4纸,黑色字体。抬头写着几个大字:“净世会·告窥秘者书。”
林墨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他妈的,找到他住的地方也就算了,还堵到门口来了。这帮人是真的不打算给他活路。
他把那叠纸拿进屋,关上门,反锁,然后坐到床上开始看。
:
“窥秘者林墨:你的存在是对人类与夹缝之间界限的亵渎。你不该看到那些东西,不该直播那些东西,更不该让普通人知道夹缝的存在。净世会成立三十年来,已清除四十七名窥秘者。你是第四十八个。给你三天时间,停止直播,注销账号,离开这座城市。否则,后果自负。”
林墨翻到。
是一张照片。黑白的,像素很低,像是从监控视频里截出来的。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躺在地上,眼睛睁得很大,嘴巴半张着,脸上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痛苦,更像是惊讶。好像在死的那一瞬间,看到了什么他从来没有想过的东西。
照片下面有一行字:“第三十一号窥秘者。拒绝配合。死于净世会之手。死因:心脏骤停。法医鉴定:无外力伤害,无中毒迹象,死因不明。”
林墨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那个年轻人的脸和他有几分相似——同样的年纪,同样的瘦削,同样的眼睛。只不过那个人的眼睛是闭不上的,而他的眼睛还能眨。
。另一张照片。一个女孩,二十出头,长发,长得挺好看。躺在医院的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照片下面写着:“第三十九号窥秘者。主动配合,停止直播,删除账号,改名换姓搬到了另一个城市。但净世会还是找到了她。她没有死,但比死更惨——她疯了。医生说她的精神分裂是遗传性的,但她的家族没有精神病史。”
林墨把纸放下了。
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怕,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愤怒和无力搅在一起,拧成了一根绳,勒在脖子上,越勒越紧。
他不是没想过退出。他也怕死,也怕疯。但他退出了又能怎样?净世会说“离开这座城市”就行了?第三十九号那个女孩改名换姓搬了家,不还是被找到了?他们说话不算数,他早该想到的。
这些人是猎人,而他是猎物。猎人不会跟猎物谈条件。他们给三天时间,不是让他活,是让他选一种死法——要么乖乖消失,要么被他们消失。
林墨把那些纸塞回塑料袋里,扔到桌上。他拿起手机,给蜡烛发了条消息:“他们来过了。门口留了东西。”
这次蜡烛回得很快:“什么东西?”
“警告信。还有以前那些窥秘者的照片。”
蜡烛沉默了半分钟,然后发来一条语音。林墨犹豫了一下,点开了。
蜡烛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捂着嘴说话:“林墨,你听我说。净世会给你三天,不是让你逃,是让你怕。他们希望你怕到崩溃,怕到主动放弃。因为你如果不怕,他们会很难办。”
“难办?”
“你在明处,他们在暗处。但你有他们没有的东西——观众。几十万双眼睛盯着你。如果他们在这个节骨眼上让你出事,所有观众都会知道你不是在演戏,所有的一切都是真的。净世会不想让更多人相信夹缝的存在。所以他们不敢轻易动手。”
林墨握着手机,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但又觉得不对。
“他们不敢动手,但可以让我‘意外’死掉。车祸,猝死,坠楼,随便编一个理由。”
“对。所以你要小心。从现在开始,出门之前先看猫眼,走路的时候注意身后,不要一个人去偏僻的地方。还有——”
“什么?”
“今晚的直播,照常进行。”
林墨愣了一下。“你疯了?他们刚给我下了最后通牒,我还直播?”
“你不直播,就说明你怕了。你一怕,他们就会立刻动手。你照常直播,反而会让他们犹豫——这个人不怕,他背后是不是有什么人?守夜人是不是在保他?人一犹豫,就会拖延。你需要的不是赢,是拖延时间。”
林墨没回。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天快亮了,东边的天空泛着灰白色,楼下的街道空荡荡的,只有一个清洁工在扫马路,扫帚刮过柏油路面,发出沙沙的声音。
今晚还要直播。
他要直播什么?他没想好。但他知道,如果今晚不开播,净世会就会知道他在怕。怕就是认输,认输就是死。
他转身走到桌前,拿起那个塑料袋,把里面的纸又看了一遍。这次他看得很仔细,把每一个字都看进去了。第四十七个窥秘者,第三十一个,第三十九个——这些数字像针一样扎在他脑子里。
他不想成为第四十八个。
林墨把纸放下,拿出手机,打开鲨鱼直播,发了一条动态:
“今晚十点,直播新内容——招魂。地点:本市殡仪馆后面的废弃停尸房。规则:凌晨一点,对着停尸柜敲三下,喊三声‘有人吗’。我会带你们看看,里面到底有没有人。”
动态发出后十秒钟,评论区就炸了。
“殡仪馆???停尸房???主播你是真的不要命了!”
“招魂??这他妈不是笔仙能比的,这是直接跟死人说话!”
“举报了举报了,这个太过了。”
“我就在本市,殡仪馆我知道在哪,今晚去蹲点。”
“主播你冷静一下,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林墨没有回复任何评论。他关掉手机,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那道裂缝又变宽了。
晚上九点半,林墨到了殡仪馆。
这座城市只有一座殡仪馆,建在城北的山脚下,周围是一片老坟场。前些年城市规划把坟场迁走了大半,但地底下的东西迁不走,也没人敢动。殡仪馆还在用,但后面的停尸房早就废弃了——新建的冷柜在主楼,老房子就空了,铁门一锁,钥匙都不知道扔哪去了。
林墨是翻墙进去的。
围墙不高,但顶上嵌了碎玻璃。他踩着墙根的石头翻过去,裤腿被划了一道口子,没流血。院子里长满了草,高的到了膝盖。月光照在荒草上,银白色的,像一层霜。
停尸房在院子最里面,一栋两层的灰砖楼,门窗都朽了,墙面上爬满了藤蔓,像是被人遗忘了几十年。他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尖叫,惊起了屋顶上几只鸟,扑棱棱飞走了。
他打开头灯。
里面是一个大厅,空荡荡的,地上散落着碎玻璃和干枯的树叶。大厅尽头是一扇铁门,半掩着,门后是一条走廊,走廊两侧各有一排房间。停尸柜在地下室,楼梯在大厅的左手边,向下延伸,黑洞洞的,看不到底。
林墨站在楼梯口往下看了一眼。头灯的光柱照下去,照到了台阶上的灰尘和墙角的白网,再往下就看不清了。一股冷风从下面吹上来,带着腐臭味——不是尸臭,是那种老房子特有的霉味,混着铁锈和潮湿的泥土味。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往下走。
直播间已经开了。在线人数八千,还在涨。弹幕稀稀拉拉的,大家都在观望。
“真的到殡仪馆了?”
“这地方看着就阴间。”
“主播你身后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别瞎说,什么都没有。”
林墨没有看弹幕。他的注意力全在脚下。台阶很陡,每一级都比正常的楼梯高出一截,像是专门给某种身材更高大的人设计的。走了二十多级,到了底部。
地下室是一个长方形的房间,不大,三十来平。靠墙摆着四排铁柜,每一排上下三层,一共十二个格子。停尸柜。柜门上挂着生锈的标牌,上面写着编号,有的还能看清,有的已经被锈蚀得面目全非。
房间正中央有一张不锈钢台面,应该是当年用来做检查的。台面上有一层灰,灰上面有痕迹——不是手印,是拖拽的痕迹,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从台面上拖了过去,留下几道歪歪扭扭的线。
林墨把手机架在台面上,调整角度,让镜头能拍到整个房间。然后他走到停尸柜前面,站在第一排柜子前,抬手看了看表。
十一点五十。
还有十分钟到凌晨一点。
他转过身对着镜头,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听着很响:“各位,现在是十一点五十。再过七十分钟,我会对着这些停尸柜敲三下,喊三声‘有人吗’。在这之前,我先做一件事。”
他从背包里拿出一把香,一叠黄纸,一个打火机。
“祭一下这里的住客。毕竟咱们是来打扰人家的,礼数不能少。”
他蹲下来,把香插在台面上的缝隙里,点燃。三根香,青烟袅袅升起,在头灯的光柱里盘旋。然后他点燃黄纸,一张一张往地上放。火光照亮了半边房间,他的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像一个歪歪扭扭的巨人。
弹幕有人说:“主播还挺讲礼貌的。”
有人说:“这是怕鬼找他麻烦吧?”
还有人说:“你们看那烟雾,不对劲。”
林墨也注意到了。烟雾不是往上飘的,是往下沉的。像水一样,贴着地面往四周扩散,很快就铺满了整个房间。青灰色的烟在地面上翻滚,淹没了他的脚面,淹没了小腿,像是站在云里。
他没见过这种烟。
烧了二十多年的纸,从来没见过烟往地上走的。
林墨站起来,不动声色地后退了一步。他不想在镜头前露怯,但他的心跳已经快到了嗓子眼。地上那些烟像有生命一样,跟着他的脚移动,他退一步,烟就进一步,始终贴着脚后跟。
他看了一下时间。十二点四十。
还有二十分钟。
他开始在地下室里走动,从这头走到那头,尽量不去看地上的烟。但烟一直在,越来越浓,已经到了膝盖。整个房间的地面都被青灰色的烟雾覆盖了,那些停尸柜的下半截淹没在烟里,看起来像是从云层里长出来的铁柱子。
十二点五十。
林墨站到了停尸柜前面,正对着最中间的那个柜子。编号还能看清:07。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对着镜头说:“各位,时间到了。”
弹幕瞬间炸了。
“来了来了来了!”
“主播你要小心啊!”
“我心脏受不了,先撤了。”
“别别别,继续继续!”
林墨抬起右手,握成拳头,在07号柜门上敲了三下。
咚。咚。咚。
声音在空荡荡的地下室里来回弹跳,像有人在远处用同样的节奏回应。
他清了清嗓子,喊了一声:“有人吗?”
声音在地下室里转了几个圈,然后消失了。一切安静下来,安静到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能听到香燃烧的噼啪声,能听到手机里弹幕刷屏的微弱震动。
什么都没有发生。
弹幕开始躁动:“就这?”“假的吧?”“主播是不是翻车了?”
林墨没有理会。他再次抬起手,又敲了三下。
咚。咚。咚。
“有人吗?”
这次声音不一样了。不是他的声音变了,是地下室的回声变了。之前的回声是干净的,像石头扔进水里荡开的涟漪。这次的回声是杂乱的,像有很多人在同时说话,叽叽喳喳,叽叽喳喳,但听不清在说什么。
弹幕有人注意到了:“你们听!回声不对!”
林墨的后背开始冒冷汗。他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从墙里渗出来了。不是看到,是感觉到。像气压的变化,像温度的骤降,像是有人在房间里挤进来,一个接一个,把空气都挤走了。
他最后一次抬手,敲了三下。
咚。咚。咚。
这次他还没喊,就听到了回应。
不是回声,是来自另一个方向的声音。从停尸柜里面传来的,闷闷的,像有人隔着铁板在说话。
“有——人——吗?”
三个字,和他的声音一模一样,连语调都一样。但那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07号柜子里传来的,从铁板后面,从黑暗中,从某个不应该有人的地方。
林墨后退了一步。
07号柜子的门开始震动。不是整扇门在震,是门把手在震,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拧它。锈迹斑斑的铁把手嗡嗡嗡地响,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最后变成了一声尖叫。
吱——————
门开了。
不是弹开的,是慢慢开的。像有人从里面推,一点一点,铁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门缝越来越大,先是一条黑线,然后是一根手指宽,然后是一拳宽。
黑色的烟从门缝里涌出来。
不是青灰色的,是纯黑的,浓得像墨汁,像石油,像凝固的血浆。黑烟从07号柜子里往外涌,贴着天花板往四周扩散,很快就覆盖了整个房间的上半部分。林墨的头灯照上去,光柱被黑烟吞掉了,根本照不透。
他低下头,看地面。青灰色的烟雾还在,已经没过了膝盖。
他被夹在中间了。上面是黑烟,下面是灰烟,他站在中间,像一块夹心饼干。
07号柜子里传来一个声音。不是说话,不是叹气,是呼吸。很慢,很重,像一台老旧的风箱被拉开又合上。呼——吸——呼——吸——
每一口气喷出来的都是黑烟。
林墨的腿开始发抖。不是他能控制的,是身体自己在抖。他想跑,但脚被什么东西绊住了。低头一看,青灰色的烟雾已经凝固了,变成了像果冻一样的东西,把他的小腿裹在里面,动弹不得。
弹幕已经疯了:
“柜子门开了!!!自己开的!!!”
“那是什么烟???怎么是黑色的???”
“主播你动啊!!!快跑!!!”
“我已经报警了,殡仪馆地址发过去了!”
林墨想说话,嘴巴张开了,但发不出声音。不是没有声音,是声音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他张着嘴,喉咙在震动,但耳朵什么都听不到。整个房间的声波像是被什么东西吞噬了,所有的声音都在产生的瞬间消失,连他的心跳声都听不到了。
绝对的寂静。
在绝对的寂静中,他看到了07号柜子里伸出来的东西。
一只手。
惨白的,瘦骨嶙峋的,五根手指像五根干枯的树枝。指甲很长,发黄发黑,像是从来没剪过。手从柜子里伸出来,抓住了柜门的边缘,慢慢地,慢慢地,把整个身体拖了出来。
先是一条胳膊,然后是肩膀,然后是头。
林墨看到了那张脸。
没有眼睛。眼眶是两个黑洞,深深的,看不到底。没有鼻子,没有嘴唇,牙齿直接暴露在外面,黄褐色的,参差不齐的,有的断了,有的歪了。整张脸像是一个被遗忘了很久的木雕,风吹日晒,雨打虫蛀,面目全非。
但林墨知道这是谁。
不是因为他认识这张脸,而是因为他知道这张脸的主人是谁。这是第一个被关进这间停尸房的人。当年殡仪馆刚建成的时候,第一批运来的遗体,其中有一具是无人认领的流浪汉。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他就那样被推进了07号柜子,然后被所有人遗忘了。
后来殡仪馆搬迁,主楼的新冷柜装上了,这个老停尸房就废弃了。07号柜子的门再也没被打开过。
直到今晚。
那具遗体从柜子里滑了出来,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它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像一袋湿水泥。但那只手还在动,五根枯枝一样的手指在地面上摸索,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它在找林墨。
林墨想跑,但腿被灰烟凝固住了,像浇筑在水泥里一样。他拼命地拔腿,纹丝不动。那只手已经摸到了他的鞋,沿着鞋面往上摸,摸到了脚踝,冰凉冰凉的,像一块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冻肉。
然后,那只手停下了。
它停在他的脚踝上,五根手指张开,像一只蜘蛛,一动不动。
林墨低头看着那只手,心跳快得像要炸开。他的鼻子又开始流血了,一滴一滴掉在灰烟里,掉在那只惨白的手上。
血滴在手上的那一瞬间,那只手猛地收紧了。
五根手指像铁钩一样嵌进了他的脚踝。
疼。
不是普通的疼,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像是要把他的灵魂从身体里拽出来的疼。林墨张嘴想叫,但发不出声音。他低头看到自己的脚踝在流血,血顺着那只惨白的手指往下淌,滴在地上,滴在灰烟里。
地上的灰烟开始变化了。
它们不再是无形的烟雾,而是开始凝聚,成形,变成人形。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从烟雾里站起来的灰色人形,没有五官,没有衣服,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高矮胖瘦各不一样。他们从四面八方朝林墨围过来,一步一步,像是一群被惊醒了梦游者。
林墨数了数。十二个。
十二个格子。十二具无人认领的遗体。十二个被遗忘的死人。
它们在今晚,全部醒了。
那只手还抓着他的脚踝,越收越紧,骨头在吱吱作响。他感觉自己要被捏碎了。眼前的画面开始模糊,不是因为眼泪,是因为他的意识在流失。失血、恐惧、疼痛,三管齐下,他的大脑开始自我保护,想让他晕过去。
但晕过去就完了。
林墨咬了一下舌尖。血腥味在嘴里炸开,疼痛让他清醒了一瞬。他用最后的力气,把右手伸进口袋,掏出了那枚铜钱。
那个女观众送的。第一个礼物。他一直带在身上,从来没离过身。
他把铜钱攥在手心,然后弯下腰,用铜钱的边缘去刮那只手的手指。
铜钱碰到手指的一瞬间,那只手像被火烧了一样,猛地缩了回去。惨白的手指上冒出了一股青烟,皮肤焦黑了一片,像被烙铁烫过的痕迹。
地上的灰烟人形也停住了。
它们站在原地,歪着头,像是在看林墨手里的东西。
林墨不知道这枚铜钱为什么有用。他从来没有研究过,也没有问过蜡烛。他只知道,这个东西一直在保护他,从第一天开始。在每一个他快要撑不住的瞬间,它都会起作用。
他握着铜钱,艰难地把腿从灰烟里拔出来。烟已经没有那么稠了,像被铜钱上的什么东西驱散了。他一瘸一拐地走到手机前,拿起手机,对着镜头说了一句话。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今天的直播就到这儿。我要走了。”
他没有关直播。但他也没有再说话。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一只手握着铜钱,一只手扶着墙,一步一步往楼梯上走。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有很多人在跟着他。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不能回头。
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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