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没有跑。
他走得很慢。脚踝上那只手抓过的地方还在往外渗血,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铜钱攥在手心,硌得掌心生疼,但他不敢松。那枚铜钱烫得厉害,不是火烧的那种烫,是一种从里面往外翻涌的热,像握着一小块刚从炉子里夹出来的炭。
身后的窸窣声还在。
不是脚步声。是拖拽声。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上爬,肚皮擦过水泥地面,发出湿漉漉的、黏糊糊的声响。一声接一声,不快不慢,始终保持着同样的距离——大概七八米。林墨快,它也快。林墨慢,它也慢。像一条拴在脖子上的绳子,另一头在它手里,他永远逃不出那个长度。
他走出了停尸房的大厅,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月光砸在脸上,惨白惨白的。院子里的荒草在夜风里摇晃,发出沙沙的声音,像很多人在交头接耳。
他回头看了一眼。
就一眼。
不是他想回头,是脖子自己动的。像是有人在他后脑勺吹了一口气,他本能地转了过去。
停尸房的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一个轮廓,黑黢黢的,和夜色融在一起,但他能看出那是一具身体——瘦得不像话,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像没合拢的扇骨。皮肤是青灰色的,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它没有眼睛,眼眶的位置是两个洞,洞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虫子在钻。
它的嘴是张开的。不是那种狰狞的张大,是微微张着,像有话要说但说不出来。嘴角有黑色的液体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门槛上,渗进木头里。
林墨的脚动不了了。
不是被抓住了,是被恐惧钉住了。那种恐惧不是尖叫的那种,是沉默的那种。像溺水,水灌进嘴里、鼻子里、肺里,你拼命想呼吸,但吸进去的全是水。你的身体越来越沉,意识越来越模糊,你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往下沉。
那个轮廓朝他迈了一步。
就一步。
然后停住了。
林墨这才发现,那个东西的脚上缠着什么东西——一根红绳。细细的,暗红色的,从门框上垂下来,绕在它的脚踝上,像一条蛇。它往前迈步的时候,红绳绷紧了,把它拽住了。它低下头,看着那根红绳,然后抬起头,看着林墨。
它的嘴动了。
没有声音,但林墨读出了唇语。
“绳……会……断。”
林墨猛地转身,拼命跑了起来。
脚踝的伤口撕裂了,血从鞋帮子渗出来,每跑一步都在地上印下一个血脚印。他顾不上疼,也顾不上怕,只是跑。穿过院子,翻过围墙,碎玻璃划破了手掌,他没感觉。跳下去的时候崴了另一只脚,他还是没感觉。
他跑到了马路上。
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洒在柏油路面上,像一个安全岛的边界。他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胸腔里像有一团火在烧,喉咙里全是铁锈味。
他回头看了看殡仪馆的方向。
围墙里面,那栋灰砖楼的二楼窗户上,站着那个轮廓。它没有跟过来。不是不能,是不想。或者——它在等什么。
林墨直起身,一瘸一拐地沿着马路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好几次,他没拿出来看。他知道直播已经关了——不是他关的,是信号断了。从地下室开始就没有信号了,后面的画面根本没有传出去。
走到一个公交站台,他坐下来。
站台顶上的日光灯嗡嗡响,一只飞蛾绕着灯管转圈,影子在地上忽大忽小。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踝。裤腿卷起来,五个指印清晰得像刻上去的,青紫色的,边缘发黑。伤口不深,但血流个不停,浸湿了袜子,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他拿出手机。
信号恢复了。后台数据:粉丝数六万三,打赏一万两千块。但直播间被封了——不是永久封禁,是违规警告。平台发来一条通知:“您的直播内容涉及宣扬封建迷信,已违规处理。直播间暂停24小时。如需申诉,请联系客服。”
林墨看着这条通知,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是一种很疲惫的、很无奈的笑。他想起了宋晚说的话——有人举报,平台会找你谈话,让你“调整内容方向”。他没等平台找他,平台先动手了。二十四小时封禁,不重不轻,像一记耳光,不把你打晕,但让你知道疼。
他点开微信,宋晚的头像上有个红点。他点进去。
“直播我看了前半段。后面的信号断了。你没事吧?”
林墨打了两个字:“没事。”
宋晚秒回:“平台那边我帮你顶着。但你必须调整内容。下次不能再这么玩了,太危险——不是怕你出事,是平台扛不住举报。你知道今晚有多少人举报你吗?一千二百个。人工审核都惊动了。”
一千二百个。林墨想了想,净世会能组织多少人?一百?两百?剩下的那些是普通观众——真的觉得他搞封建迷信的那种。这个世界上永远不缺举报的人,他们不需要理由,只需要一个按钮。
“我知道了。”他回。
“另外,你的运营专员明天联系你。叫小周,人不错,你配合一下。”
林墨没有回。他把手机揣进口袋,靠在站台的广告牌上,闭上了眼睛。广告牌上是一个整容医院的广告,一个漂亮女人的脸,笑得没有一点瑕疵。他闭着眼都能看到那张脸,印在眼皮上,像烧红的铁烙上去的。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可能是十分钟,也可能是半小时。后来是一辆出租车把他叫醒的——不是叫醒,是喇叭声。司机按了一下喇叭,摇下车窗,探出头来:“小伙子,坐车不?”
林墨睁开眼,看了看司机。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秃顶,脸上有痘坑,穿着洗得发白的polo衫。普普通通的一个夜班司机,普普通通的一张脸。
“去景秀花园。”林墨说。
“四十。”
林墨上了车。
车里有一股烟味和空气清新剂混在一起的味道,空调开得很低,冷风从出风口灌进来,吹在他湿透的T恤上,冷得他打了个哆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车开动了。
林墨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街道。凌晨两点的城市是空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退,像两条平行的光河。偶尔有一辆电动车闯过红灯,骑手穿着黄色的外卖服,车后座驮着一个空箱子。这个点了还在送外卖,和他一样,都是被生活逼到墙角的人。
“你这脚怎么了?”司机忽然问。
林墨低头看了看脚踝,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黑红色的痂,把袜子和皮肤粘在一起。他扯了一下,疼得龇牙。“摔的。”
司机从后视镜里又看了他一眼。“不像摔的。像抓的。”
林墨抬起头,看着后视镜里司机的眼睛。那眼睛不大,但很亮,像两颗钉子,钉在他身上。
“你从殡仪馆那边过来的吧?”司机问。
林墨的心跳漏了一拍。“你怎么知道?”
“我跑夜班十几年了,什么人没见过。你这个点从城北那条路出来,那条路只通殡仪馆。”司机顿了顿,“而且你身上有味道。”
“什么味道?”
“死人味。”
车厢里安静了。空调的嗡嗡声显得格外刺耳。林墨盯着后视镜里司机的眼睛,那两颗钉子一样的眼睛也在盯着他。
“你是做什么的?”司机又问。
“主播。”
“什么类型的主播?”
“灵异。”
司机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善意的笑,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笑。他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仪表台上拿起一盒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我拉过你这样的。”他说。
林墨没接话。
“去年夏天,凌晨一点,也是在城北那条路上拉了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和你差不多大,脸色发白,衣服上有血。他说他也是做直播的,在殡仪馆后面的老房子里搞什么招魂。我把他送到了城南的一个小区,他下了车,我走了。”
司机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转了两圈。
“第二天我在新闻上看到他了。跳楼死的。凌晨三点,从他住的那个小区楼顶跳下来的。警察说是自杀,但我知道不是。”
“为什么?”林墨问。
“因为他下车的时候,我看到他身后还坐着一个人。”
林墨的脊背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
“什么样的人?”他的声音发紧。
司机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林墨血液凝固的话:“没有头。”
车厢里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林墨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那枚铜钱,手心全是汗。
“你当时看到了,为什么不告诉他?”林墨问。
司机把烟叼回嘴里,这次点着了。烟雾在车厢里散开,呛得林墨想咳嗽。
“我告诉他了。他下车的时候,我对他说了一句,‘你身后有人’。他回头看了一眼,说‘没人啊’。然后关上车门走了。”
司机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烟雾在后视镜里把他的脸遮住了。
“他回头了。”
林墨想起了蜡烛说过的话——不能回头。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那个年轻人回头了,所以第二天他从楼顶跳了下去。不是自杀,是那个没有头的东西把他推下去的。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他?”林墨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跑夜班十几年,拉过很多这样的人。有些人你告诉他,他会听。有些人不听。还有些人——”司机顿了一下,“你告诉他也没用,因为他已经被盯上了。从他开始玩那些东西的那天起,他就已经死了,只是还没埋。”
车停在了景秀花园小区门口。
林墨看了一眼计价器:四十一块五。他掏出五十块钱,递过去,说不用找了。司机接了钱,没有说谢谢,只是从后视镜里看着他说了一句话。
“小伙子,你身后也坐着一个人。”
林墨的手停在车门把手上,整个人僵住了。
“你现在别回头。”司机说,“听我说。你现在下车,走回家,路上不要回头,不要跟任何人说话,不要接任何电话。进了家门之后,把所有的灯都打开,把所有的镜子都盖上。然后坐到天亮。”
“它现在在什么位置?”林墨问。
“你左后方。肩膀后面。头搭在你肩膀上。”
林墨的左侧肩膀开始发凉。那种凉不是空调的凉,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像有一块冰贴在上面的凉。他能感觉到重量——不重,大概十来斤,像一个小孩子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他的左手下意识地想去摸,但司机喊了一声:“别碰!”
林墨的手缩了回来。
“你碰不到它。你越碰,它越贴得紧。你现在就下车,按我说的做。能不能活过今晚,看你造化。”
林墨推开车门,下了车。他站在路灯下,背对着出租车,一动不动。身后的车里,司机还没有走。他能感觉到那两道目光从后视镜里射过来,钉在他背上。
“走。”司机的声音从车窗里传出来。
林墨迈开了第一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很稳。脚踝的伤口在疼,手掌的伤口在疼,但这些疼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左肩上的那个重量。它还在。它没有因为下车而离开,反而好像贴得更紧了。他能感觉到那个“头”靠在他肩膀上的触感——冰凉的,硬邦邦的,像一个没有皮肉的骷髅头,骨头顶着他的肩胛骨。
小区门口到他的单元楼,大概两百米。他走了五分钟。
路上一个人都没有。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一条在地上爬的蛇。他不敢看影子,怕看到影子上多出来的那个东西。他只是一步一步地走,眼睛盯着前方的单元门。
单元门是关着的。他掏钥匙的时候手抖得厉害,捅了好几次才捅进去。门开了,他走进去,身后的门自动关上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黄惨惨的光照在台阶上。
他家在五楼。没有电梯。
林墨开始爬楼梯。每一步都在制造声响,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来回弹跳,像有很多人在同时爬楼梯。那个重量还在左肩上,而且越来越重了。到三楼的时候,那个重量已经从十来斤变成了三四十斤,像有人把一袋水泥压在他肩膀上。
他的左腿开始发软。不是因为疼,是因为重。那个东西在往下压,不是压肩膀,是压魂。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楼梯在晃动,像是踩在船上。
四楼。还有一层。
左肩的重量已经压得他直不起腰了。他弯着身子,右手扶着栏杆,左手死死攥着铜钱,一步一步往上挪。铜钱滚烫,烫得他手心的皮肤都在冒烟。但那个东西没有松,反而压得更狠了。
五楼。
他站在自己家门口,钥匙在手里,但手抖得对不准锁孔。身后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黑暗从身后涌过来,像潮水一样。他能感觉到那个东西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不是一双,是很多双,从他身后、头顶、脚下的楼梯缝隙里,密密麻麻地睁开,全部盯着他。
钥匙插进去了。转动。门开了。
林墨冲进屋,反手把门关上,反锁。然后他按照司机说的,打开了所有的灯——客厅的吊灯,卧室的台灯,厨房的日光灯,卫生间的镜前灯。整个屋子亮得像白天。
他又找了床单和浴巾,把卧室里的穿衣镜盖住,把卫生间的镜子盖住,把窗户玻璃也拉上了窗帘。他不确定玻璃算不算镜子,但保险起见,他全遮了。
做完这些,他瘫坐在地上,靠着床沿,大口大口地喘气。
左肩的重量消失了。
不是慢慢消失的,是突然没的。像有人从他身上跳了下去,一瞬间,那个压迫感全部没有了。但他的左肩还在发凉,那种凉渗进了骨头里,怎么都暖不回来。
手机震了。
是蜡烛。
“你在哪?”
“在家。”
“净世会的人在殡仪馆附近找了你两个小时。你走了之后五分钟,他们就到了。”
林墨盯着这条消息,手指头冰凉。五分钟。如果他在停尸房多待五分钟,或者在公交站台多坐五分钟,或者在出租车上多犹豫五分钟,他就撞上他们了。
“他们找我干什么?”
“你说呢。”
林墨没有再问。他知道答案。第四十八个窥秘者——他们想要那个数字变成事实。
他翻到司机的那条路。他不知道司机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车牌号多少,甚至不记得他长什么样了。但那个人的话他一直记得——你身后也坐着一个人。
它现在在哪?
林墨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一圈。灯全开着,但有些角落还是暗的——床底下,衣柜后面,门背后。这些暗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光,不是光不够亮,是光照过去就消失了。
他不敢去检查那些暗处。他只是回到床沿,坐下来,把铜钱放在掌心,看着它。
铜钱已经不那么烫了。它现在温温的,像一个刚刚退烧的人。铜钱的正面的字迹已经磨得看不清了,背面是光面的,什么都没有。但它很沉,比普通的铜钱沉得多,像里面藏着什么东西。
林墨把它攥在手心,闭上眼睛。
他不敢睡。但眼睛一闭上,眼前就出现了那些画面——07号柜子里伸出来的那只手,地上的灰色人形,门口那个没有眼睛的轮廓,出租车上那个靠在他肩膀上的头。
它们都是真的。
不是幻觉,不是梦,不是他编出来的剧本。它们是真的。
林墨睁开眼,看了看手机。凌晨四点十七分。再过几个小时天就亮了。他只需要撑到天亮。
他抱着膝盖,坐在床上,盯着门。
门外,走廊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脚步声,是摩擦声。像布料蹭过墙壁的声音,窸窸窣窣,从走廊的一头慢慢靠近他的房门。
近了。
更近了。
停在了门口。
林墨屏住了呼吸。他盯着门把手。门把手是金属的,银白色的,在黑暗中泛着微光。它没有动。但门缝下面,有什么东西塞了进来。
一张纸。
白色的,A4纸,折成长条,从门缝底下慢慢塞进来。一只手在门的另一面推着纸,那只手是人的手——正常的,有血有肉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纸完全塞进来了。手缩了回去。然后,脚步声。正常的脚步声,皮鞋踩在地砖上的那种,咔咔咔,从门口走向楼梯口,然后消失了。
林墨没有立刻去捡那张纸。他等了五分钟,确认外面没有声音了,才从床上下来,走到门口,弯腰把纸捡起来。
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打印的,黑色宋体。
“你还有两天。”
下面是那个标志——一个圆圈,里面一个等边三角形,三角形里面一个眼睛。净世会的标志。他在那些警告信上见过。
林墨把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然后他回到床上,靠着墙,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裂缝又宽了。
宽到他能看到裂缝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不是虫。是手指。
细细的,惨白的,一根一根从裂缝里伸出来,像发芽的豆苗。它们在空气中摸索了一会儿,然后缩了回去。
裂缝合上了。
就好像从来没有裂开过。
林墨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睁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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