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是被阳光刺醒的。
不是那种温和的晨光,是正午的、毒辣的、像针一样扎在眼皮上的光。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坐在床上,靠着墙,姿势和昨晚一模一样。左手攥着铜钱,攥得太紧,掌心里印了一个圆形的印子,青紫色的,像被烙上去的。
脖子僵了。他试着转动,颈椎发出一连串细微的咔嚓声,像干枯的树枝被折断。
他第一件事是看天花板。
裂缝还在。但只是裂缝,普通的、老化的、腻子开裂的那种裂缝。没有手指,没有蠕动,没有任何东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打在那道裂缝上,把所有的阴影都驱散了。它看起来就像一道裂缝,不值一提,甚至有点可笑——他昨晚居然被一道裂缝吓得不敢睁眼。
林墨下了床。脚踝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了,五个指印变成了五块黑色的疤,像纹身一样嵌在皮肤里。他试着走了两步,不疼,但有一种奇怪的麻木感,像是那一块皮肤被打了麻药,摸上去不是自己的。
他走进卫生间,掀开盖在镜子上的浴巾。
镜子里的人不像他。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干裂出一道道血口子。左肩上有一块巴掌大的淤青,不是手印的形状,是一片扩散开的、像墨水洇在宣纸上的那种青紫色。他伸手按了一下,不疼,但能感觉到皮下的温度比别处低。
他把浴巾重新盖上,不想再看。
手机上有十七条未读消息。他坐在马桶盖上,一条一条翻。
宋晚三条。第一条是凌晨发的:“平台解封了,但下次再出这种事我也保不了你。”第二条是早上八点:“运营专员小周加你微信了,通过一下。”第三条是九点半:“你活着吗?回个话。”
林墨回了一个字:“活。”
小周加了他微信。头像是一只柴犬,朋友圈封面是一家三口的合影——一个胖乎乎的男人,一个圆脸的女人,中间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三个人对着镜头比耶。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幸福的小家庭。林墨点了通过。
对方秒发了一条消息:“墨哥好!我是小周,鲨鱼直播运营。以后你的弹幕管理、粉丝群运营、商务对接都我来。宋姐让我跟你对接一下今晚的直播内容,平台那边要求你今晚必须做一个‘安全’的直播,不能再搞殡仪馆那些了。”
林墨盯着“安全”两个字,觉得好笑。什么算安全?笔仙安全吗?四角游戏安全吗?削苹果安全吗?哪个都不安全。但平台要的不是真正的安全,是看起来安全。只要他不去殡仪馆、不去停尸房、不搞招魂那些听着就吓人的名头,平台就能对上面交代。
“今晚播什么?”小周又问。
林墨想了想。笔仙播过了,四角游戏播过了,削苹果播过了,招魂也播过了。他需要新的内容,新的噱头,但不能太出格。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民间禁忌——碟仙、筷仙、镜仙、门神、床母、厕姑。碟仙和笔仙差不多,没新意。筷仙太复杂,观众看不懂。镜仙……镜仙可以,但削苹果刚用过镜子,重复了。
他想起小时候在老家听老人们说过的一个东西——“走阴”。不是游戏,是一种仪式。据说有些人生来就能“走阴”,就是活人的魂可以暂时离开身体,下到阴间去走一趟。不是谁都能走,得是八字轻、阳气弱的人。他妈说他是阴胎,七月半生的,八字轻得跟纸一样。
“今晚播走阴。”他回。
“走阴是什么?”
“活人去阴间转一圈。民间叫‘观落阴’。”
小周那边沉默了十几秒。然后发了一条语音,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捂着嘴说话:“墨哥,宋姐说要安全,你这个听起来比招魂还邪乎。”
“安全。不去任何实地,就在家里。点香,烧纸,闭眼。观众看不到任何恐怖画面,全靠我描述。平台挑不出毛病。”
小周又沉默了。过了半分钟,发来一个字:“行。”
林墨退出和小周的聊天,点开了蜡烛的私信。蜡烛发了四条,时间都在凌晨四点半到五点之间。
“净世会的人在景秀花园门口守了一夜。你天亮之前别出门。”
“他们走了。早上六点走的。”
“你今天哪都别去。他们会在白天动手——白天人更容易放松警惕。”
“回复我。”
最后一条是七点发的。现在是中午十二点,五个小时过去了。林墨打了三个字:“还活着。”
蜡烛秒回了:“你家里的镜子都盖上了?”
“盖了。”
“窗户呢?”
“窗帘拉上了。”
“门呢?”
“反锁了。”
“好。今晚的直播,不能在家里做。”
林墨愣了一下。“为什么?”
“净世会的人在景秀花园有眼线。你今晚一开播,他们就知道你在家。他们不敢在直播期间闯进来,但你下播之后呢?凌晨一两点,你刚走完阴,魂不稳,身体最虚的时候。他们会挑那个时间动手。”
林墨握着手机,指关节发白。她说得对。净世会给他的两天期限,今天是第一天。他们不会等到明天,他们会在今晚动手——在他最虚弱的时候。
“那我去哪播?”
蜡烛隔了半分钟,发来一个地址。
“城西老城区,柳巷。你到了给我发消息,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林墨看着那个地址,脑子里过了一遍。柳巷,老城区的一条老巷子,他从来没去过。听说那边都是些百年老房子,拆迁拆了一半停了,现在一半废墟一半住人,住的是些老人和租不起房的打工的。
他打了一行字:“你到底是守夜人,还是什么?”
蜡烛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说:“下午五点之前到。带铜钱,带盐,带红绳。别的不用带。”
林墨把手机放在一边,开始收拾东西。铜钱在口袋里,盐在厨房柜子里,红绳在背包夹层。他检查了一遍,都齐了。他又多带了***电筒和一瓶水。
出门之前,他站在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了很久。走廊空荡荡的,声控灯没亮,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方形的光斑。没有脚步声,没有人影,没有任何异常。
他打开了门。
走廊里有一股怪味。不是臭味,是一种干燥的、陈旧的、像打开一个多年没人进过的房间时扑面而来的那种气息。他闻了一下,没闻出是什么,但心里有一种不舒服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提醒他——你不该出门。
林墨锁了门,下了楼。
白天的景秀花园看起来和晚上完全不同。阳光打在黄色的外墙上,把整栋楼照得像一块奶酪。楼下花坛里有几个老人在晒太阳,旁边停着几辆婴儿车,小孩在里面睡觉。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让人觉得昨晚那些事情是一场梦。
但他脚踝上的五个黑疤是真实的。左肩上的淤青是真实的。掌心里铜钱印出来的圆印也是真实的。
他走出小区大门,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柳巷。”
司机是一个年轻人,戴着耳机,没说话,导航一开就出发了。林墨坐在后座,靠着车窗,看着街景往后退。这座城市他住了四年大学,又住了半年找工作,但他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它。他知道哪条街的烧烤好吃,哪个商场的电影票便宜,哪个公园的草坪可以躺着晒太阳。但他不知道这座城市下面埋着什么,不知道那些老巷子里藏着什么,不知道每天晚上有多少东西从夹缝里爬出来,在街上游荡,在天桥上站着,在停尸房里等着。
车子开了半个小时,从城北穿到城西。街道越来越窄,楼房越来越矮,路边的店铺从连锁超市变成了杂货铺、五金店、香烛店。空气里多了一股烧煤的味道。
“前面进不去了。”司机把车停在一根电线杆旁边。电线杆上贴满了小广告——疏通下水道、高价回收旧家电、专治疑难杂症。
林墨付了钱,下了车。
眼前是一条窄巷子,两米宽,青石板路面,两边是老旧的砖木结构房子。有的房子门板是新的,有的已经烂了,用木板钉死。巷子很深,看不到尽头,阳光只能照到巷口两三米的地方,再往里就是阴影了。
林墨看了一眼手机,下午四点四十。
他沿着巷子往里走。青石板有些松动了,踩上去会晃,下面有水溅出来。巷子两侧的墙上长满了青苔,空气又湿又闷,像钻进了一个没有通风的洞穴。
巷子很深。走了大概两百米,到了一个岔路口。左边是一条更窄的巷子,右边是一条死路,尽头是一堵墙。他不知道该往哪走,拿出手机准备给蜡烛发消息。
一只手从身后搭上了他的肩膀。
林墨猛地转身。
是一个老太太。矮矮的,瘦瘦的,穿着一件灰蓝色的褂子,头发全白了,在脑后挽了一个髻。她的脸上全是皱纹,深一道浅一道的,像是被人用刀刻出来的。眼睛很小,但很亮,亮得不像一个老人。
“你是来找她的?”老太太问。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板。
“找谁?”
“那个穿黑衣服的女人。”
林墨点了点头。
老太太侧过身子,朝那条更窄的巷子努了努嘴。“往里走,走到头,有一扇红门。敲门,三下。”
林墨说了声谢谢,往那条巷子走去。走出去几步,身后传来老太太的声音。
“小伙子,你肩膀上的东西,它不重吗?”
林墨停住了脚步,没有回头。
“你回头,它就跟你一辈子。”老太太说。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很轻的、越来越远的脚步声,消失在巷子的另一个方向。
林墨没有回头。他继续往前走。
巷子越来越窄,窄到两边的墙几乎贴上了,他只能侧着身子过。墙上长满了爬山虎,叶子密密匝匝的,把墙壁完全遮住了。偶尔有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叶子沙沙响,像有人在墙后面翻书。
尽头是一扇红门。
不是那种鲜红,是褪了色的、斑驳的、像干涸的血一样的暗红色。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铁门环,铜的,已经发绿了。
林墨抬起手,在门环上敲了三下。
咚。咚。咚。
声音很闷,像是被什么东西吸收了,没有回响。
等了几秒钟,门开了一条缝。一只眼睛从门缝里看过来,黑色的瞳仁,和夜色融在一起。林墨认出了那只眼睛。
门开了。
蜡烛站在门口。今天她没戴面具,穿了一件黑色的长袖,头发披散着,脸上没有表情。她看起来比上次在水塔里年轻一些,大概三十出头的样子,眉眼很淡,嘴唇几乎没有颜色。
“进来。”她说。
林墨跨过门槛,走进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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