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老板又来了。
这次他没打电话,直接开着他那辆半新不旧的皮卡,吭哧吭哧地停在了我家门口。
“小沈!小沈!”他扯着嗓子喊,手里拎着一个保温箱,“你看看我给你带什么了!”
我正在码头上吐。准确地说,是刚用完能力,例行公事地趴在栏杆上干呕。
听见钱老板的声音,我擦了擦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地走过去。
“钱老板,啥风把你吹来了?”
“东风。”他笑嘻嘻地打开保温箱,“发财的东风。”
保温箱里是冰镇的生蚝,个顶个的大,壳上还带着水珠。我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我家的货。
“你尝尝。”钱老板递过来一个,“我拿给几个大酒店试吃,人家主厨亲自调的汁。”
我看了看生蚝,又看了看自己的胳膊。疹子还没消呢。
“怎么?不敢吃?”钱老板挤眉弄眼,“你自己的货,怕啥?”
“不是怕……”我咬了咬牙,接过来一口闷了。
鲜。确实是鲜。比之前任何一批都好。
然后我的嗓子就开始痒了。
我忍着没咳,装作若无其事地把壳放下:“不错。”
“不错?”钱老板瞪大了眼睛,“就这评价?人家主厨说了,这是他从业二十年吃过最好的生蚝!没有之一!”
“那挺好的。”
“好什么好!”钱老板一拍大腿,“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的货能卖高价!比现在高得多!”
他掏出手机,翻出一个聊天记录给我看。上面是一个酒店的采购报价——每只生蚝单价三十块。是我现在批发价的两倍。
“三十块一只?”我愣了一下,“真的假的?”
“人家说了,只要你能稳定供应,价格还能谈。”钱老板搓着手,“小沈,你这是要发财啊!”
我盯着那个数字,心跳有点快。
三十块一只。我现在每天能捞五十只。那就是一千五。一个月就是四万五。
还债?那都不是事儿了。
“但是——”钱老板话锋一转,“人家要求稳定供应。每天至少五十只,不能断货。你能保证吗?”
“能。”我想都没想就回答了。
然后我就后悔了。
因为要保证每天五十只,就意味着每天都要用能力。每天用能力,就意味着每天都要吐、每天都要起疹子。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疹子已经从手腕蔓延到手肘了,红红的一片,跟烫伤似的。
钱老板也看见了,皱了皱眉:“小沈,你这胳膊咋了?”
“过敏。”我说。
“对啥过敏?”
“……海鲜。”
钱老板沉默了三秒,用一种“你是不是在逗我”的眼神看着我。
“你对海鲜过敏,然后你养海鲜?”
“人有的时候就是这样,越不能干什么越要干什么。”我一脸认真地说。
钱老板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拍了拍我的肩膀:“行吧,你牛逼。那我回去跟人家说了,明天开始供货?”
“明天开始。”
他走后,我蹲在码头上,看着海面发呆。
獭獭不知道什么时候游了过来,趴在码头边上,歪着头看我。
“你说我是不是有病?”我问它。
獭獭眨了眨眼,翻了个身,开始挠肚皮。
“行吧,你也不否认。”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认真研究这个“海神之心”的规律。
我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每次用能力的时候,副作用不是固定的。有时候用完了马上就吐,有时候能撑个十几分钟;有时候疹子起得飞快,有时候能拖到晚上才发作。
这不科学。
于是我找了个本子,开始记录。
**第一天**:上午用能力十分钟,下午两点吐,疹子从手肘蔓延到肩膀。
**第二天**:上午用能力十五分钟,下午一点半吐,疹子蔓延到脖子。
**第三天**:上午用能力二十分钟,下午一点吐,疹子蔓延到胸口。
**第四天**:上午用能力二十五分钟,中午十二点半吐,疹子蔓延到后背。
我盯着这个记录,发现了一个规律:用能力的时间越长,副作用发作得越快,而且越来越严重。
这不对啊。按理说应该越用越适应才对,怎么还越来越惨了?
第五天,我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上午连续用了三十分钟能力,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用完之后,我没吐。
一个小时过去了,没吐。
两个小时过去了,还是没吐。
疹子也没起。胳膊干干净净的,跟从来没过敏过一样。
我站在码头上,有点懵。难道我好了?
然后下午三点,灾难来了。
我正坐在家里吃午饭——一碗白粥,配一碟咸菜,这是我目前唯一敢吃的东西。吃到一半,胃突然翻了个个儿。
我来不及跑厕所,趴在桌子上就吐了。
吐完之后,疹子像是被人按了开关,从手腕开始,一路往上蔓延,十分钟之内就爬满了整条胳膊、脖子、胸口、后背。
我整个人像是被煮熟的虾,红彤彤的。
痒。痒得想把自己皮扒了。
我吃了两片抗过敏药,又灌了一大杯水,在床上躺了两个小时才缓过来。
然后我翻开本子,在第五天的记录后面写了一句:**用多了会延迟发作,但反弹更猛。**
海神之心的声音突然冒出来:“宿主观察力不错。副作用存在‘延迟反弹’机制。短期耐受性提升,长期累积伤害加深。”
“……你能不能提前告诉我?”
“你没有问。”
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能跟一个脑子里的声音吵架,那显得我像个精神病。
周叔开始怀疑我了。
不是那种“你最近是不是在偷偷努力”的怀疑,是那种“你是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的怀疑。
起因是我最近太反常了。
以前我每天睡到自然醒,现在天不亮就爬起来往码头跑。以前我见着海鲜就躲,现在天天往海里钻。以前我身体倍儿棒,现在三天两头吐、浑身起疹子。
换了谁都得怀疑。
“小沈,”周叔蹲在我旁边,看着我手里的药瓶子,“你这是第几盒了?”
“第三盒。”
“三天吃了三盒?”
“两天。”我纠正他,“今天第三天,这是第四盒。”
周叔沉默了一会儿,抽了口烟。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叔?”
“没有。”
“那你解释解释,为啥你一个对海鲜过敏的人,养的牡蛎能比谁都好?”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露出来。
“祖传秘方。”我说。
“你家祖传啥秘方?你爷爷是渔民,你爸也是渔民,他俩养了一辈子鱼,啥时候有过秘方?”
“……那是我自创的。”
周叔盯着我看了足足十秒,然后叹了口气。
“小沈,叔不是要打探你的秘密。就是想告诉你,不管你在搞什么名堂,注意身体。你爸就你一个儿子。”
他说完就走了,留我一个人蹲在码头上。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味。獭獭不知道什么时候游了过来,趴在码头边上,用黑漆漆的眼睛看着我。
“你也觉得我有病,是吧?”我低头看它。
獭獭歪了歪头,突然从水里扔上来一个东西——一只巴掌大的螃蟹,啪嗒一声落在我脚边。
我低头看了看螃蟹,又看了看獭獭。
“这是……给我的?”
獭獭点了点头,然后翻了个身,又漂走了。
我看着脚边那只螃蟹,突然笑了。
行吧。连一只海獭都知道关心我。
我捡起螃蟹,对着海面喊了一声:“谢了啊!”
獭獭没回头,只是举起一只爪子,晃了晃。
晚上,我又坐在码头上,把脚泡在海里。
海神之心的视野自动打开了。我看见了牡蛎区,看见了鱼群,看见了海底的每一块石头。
也看见了东边那片阴影。
它在等我。
我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现在每天能卖五十只牡蛎,收入一千五。一个月四万五。
八十万的债,要还差不多一年半。
但钱老板说了,如果我能扩大规模,收入还能翻倍。三个月、半年,也许就能还清。
扩大规模就意味着用更多能力,用更多能力就意味着更严重的副作用。
这是一个死循环。
我睁开眼睛,看着海面上的月光。
“那就循环吧。”我自言自语,“反正已经这样了,还能更惨吗?”
海神之心没回答。
但我觉得它在笑。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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