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一周。
这一周,我像是把自己扔进了一个巨大的洗衣机,开启了“强力甩干”模式。
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用能力扫描渔场、定位牡蛎、加速生长。用完就吐,吐完继续用。疹子起了消、消了起,胳膊上就没干净过。
但效果也是肉眼可见的。
牡蛎区扩大了一倍,每天的产量从五十只涨到了八十只。钱老板乐得合不拢嘴,天天打电话催货:“小沈,再给我加五十只!那个酒店又要加单!”
“加不了。”我说,“我已经在超负荷运转了。”
“那就再加点负荷嘛!”
“钱老板,我是人,不是机器。”
“但你养出来的牡蛎,比机器还稳定啊!”
我挂了电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
疹子已经从手腕蔓延到脖子了。红红的一片,跟戴了个红色围脖似的。痒,痒得我半夜睡不着觉,翻来覆去像条上岸的鱼。
更惨的是,我开始脱皮了。
不是那种晒伤之后的正常脱皮,是疹子消下去之后,那层皮就跟干裂的墙皮一样,一块一块地往下掉。早上起来枕头上全是碎皮屑,看着跟下雪了似的。
我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脸色苍白,眼圈发黑,脖子上红一片白一片的,活像个被煮了一半的虾。
“还行。”我对着镜子说,“至少还能认出来是自己。”
周叔终于忍不住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码头上吐。吐完之后蹲在栏杆边上喘气,突然感觉身后站了个人。
回头一看,周叔。
他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心疼,有生气,还有一种“我今天非得把这事搞清楚”的坚决。
“喝口水。”他把水递给我。
“谢谢周叔。”我接过来漱了漱口。
“小沈,”他在我旁边蹲下,“你老实告诉叔,你是不是得什么病了?”
“没有,周叔——”
“你别跟我说没有。”他打断我,“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跟个鬼似的。脸白得跟纸一样,脖子上全是疹子,天天吐,天天痒。你要是没病,我把这个码头吃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你爸走得早,”周叔的声音低下来,“你妈又不在身边。你要是再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跟你爸交代?”
我心里一酸。
“周叔,我真没得什么大病。就是……过敏。”
“过敏?”周叔皱眉,“对什么过敏?”
“……海鲜。”
周叔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伸出手,摸了摸我的额头。
“你没发烧啊。”他说,“你一个开渔场的,对海鲜过敏?”
“我也觉得很离谱。”我老实说。
“离谱?”周叔的音量提高了一倍,“这叫离谱?这叫荒唐!这叫——你是不是在跟我开玩笑?”
“没有。”
“那你解释解释,你一个对海鲜过敏的人,怎么养出来的牡蛎比谁都好?”
又来了。这个问题我已经被问过八百遍了。
“祖传秘方。”我说。
“你再跟我说祖传秘方,我就把你扔海里喂鱼。”周叔站起来,一把拽住我的胳膊,“走,跟我去镇上。”
“去镇上干嘛?”
“看病!”
“周叔,我真不用——”
“你别跟我废话!”周叔力气大得很,拽着我往他的面包车走,“我今天非得让大夫看看,你到底得了什么病!”
我被塞进副驾驶,车门一关,周叔一脚油门就蹿出去了。
镇上的老中医姓陈,八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但精神矍铄,听说以前是市里中医院的主任,退休后回老家开了个诊所。
周叔显然是老熟人了,一进门就喊:“陈大夫,快帮我看看这孩子!”
陈大夫戴着老花镜,慢悠悠地从里屋走出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哟,这小伙子脸色不太好啊。”
“可不是嘛!”周叔把我按到椅子上,“你看看他这脖子,全是疹子。天天吐,天天痒,都一个多星期了!”
陈大夫坐下来,示意我把手腕伸出来。
他搭上脉,闭着眼睛,手指轻轻按着。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陈大夫的表情越来越严肃,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我开始紧张了。该不会真查出什么毛病吧?
“小伙子,”陈大夫终于开口了,“你最近吃了什么?”
“没吃什么。就是正常吃饭。”
“有没有吃海鲜?”
我犹豫了一下:“……有。”
“多少?”
“每天……都吃。”
陈大夫和周叔同时看向我。
“你天天吃海鲜?”周叔的声音都变了,“你不是对海鲜过敏吗?!”
“我……”我挠了挠头,“我在做脱敏治疗。”
“脱敏治疗?”陈大夫皱眉,“谁给你做的?”
“我自己。”
陈大夫和周叔对视了一眼。那个眼神我读懂了——这小伙子脑子可能也有点问题。
陈大夫又换了只手把脉,又过了五分钟。
然后他松开手,摘下老花镜,用一种很复杂的表情看着我。
“小伙子,你的身体底子其实不错。但你这个过敏……”他顿了顿,“很严重。”
“有多严重?”周叔抢着问。
“我行医五十年,见过对海鲜过敏的,没见过严重成这样的。”陈大夫指了指我的脖子,“你看看,这已经不是普通的疹子了,这是体内的湿毒外排。再这样下去,会影响到内脏。”
周叔的脸白了。
“那怎么办?开点药?”
“药当然要开。”陈大夫开始写方子,“但我得先问清楚,你为什么要天天吃海鲜?你明知道自己过敏。”
“我……”我脑子里飞速转着,想找个合理的解释,“我开渔场的,总得试吃自己的产品吧?”
陈大夫的笔停了。
他抬头看我,那眼神像是看一个精神病患者。
“你开渔场的?”
“对。”
“你对海鲜过敏?”
“对。”
“然后你还要亲自试吃?”
“……对。”
陈大夫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低头继续写方子,嘴里嘟囔了一句:“我行医五十年,什么样的病人都见过。养海鲜的病人见得多了,养海鲜还吃海鲜把自己吃成这样的,你是头一个。”
周叔在旁边叹了口气:“陈大夫,你就别调侃他了。这孩子命苦,他爸刚走,留下个渔场和一堆债。他就是想争口气。”
陈大夫的表情软了下来。
他写完方子,递给我:“三碗水煎一碗,一天两次。忌口——所有海鲜,一口都不能碰。”
我看着方子,又看了看周叔。
周叔瞪我:“看我干嘛?听见没?忌口!”
“周叔,我的生意——”
“生意重要还是命重要?”
我张了张嘴,没敢说“生意重要”。说了周叔大概会当场把我打死。
陈大夫又补了一句:“对了,这药有点苦。”
“有多苦?”
“黄连你吃过吗?”
“没有。”
“那你很快就能体验到了。”
从诊所出来,周叔开车送我回家。
一路上他都没说话,但我能看出来他在想事情。
车停在门口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了。
“小沈,你跟叔说实话。”
“什么?”
“你是不是在搞什么……见不得人的名堂?”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那个渔场,那些牡蛎,还有你天天往海里跑……”周叔看着我,“这些东西,跟你的过敏,有没有关系?”
我沉默了很久。
“周叔,”我说,“有些事情,我现在没法跟你解释。但我向你保证,我没做什么坏事。”
周叔盯着我看了足足十秒。
然后他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
“行。你不说,叔不问。但你记住,不管搞什么名堂,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要是把自己折腾没了,这片海,谁来守?”
他说完就开车走了。
我站在门口,手里攥着药方子,看着他的车消失在路口。
海风又吹过来了,咸腥味往鼻子里钻。
胳膊又开始痒了。
但我没躲。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药方,又看了看远处的大海。
“忌口?”我自言自语,“那我这能力怎么升级?”
海神之心的声音突然冒出来:“建议宿主遵从医嘱。”
“你终于肯说话了?”
“一直在观察。”
“观察什么?”
“观察宿主能惨到什么程度。”
我沉默了三秒。
“你是不是觉得很好笑?”
“不好笑。但很有观赏性。”
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能跟脑子里的声音吵架。
回到屋里,我把药方放在桌上,然后打开冰箱。
里面全是海鲜。
牡蛎、螃蟹、鱼、虾……全是钱老板送的“样品”。
我盯着这些海鲜看了很久。
然后拿出一只牡蛎,一口闷了。
嗓子立刻开始痒。
“忌口?”我对着空壳说,“等我还完债再说吧。”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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