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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Crisis of the Ming Dynasty Glass Bureau

Chapter 5 /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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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5

The Crisis of the Ming Dynasty Glass Burea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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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账本在清明手中攥得发烫。

他站在槐花巷口,晨雾如纱,将曹州城笼成一片灰白。巷子里传来鸡鸣,远处寺庙的钟声悠悠荡开,新的一天开始了,可有些人,再也看不见今天的太阳。

清明深吸一口气,转身朝府衙方向走去。他没走正门,绕到后街,敲开一扇不起眼的角门。开门的是个老门子,睡眼惺忪,见是清明,愣了愣:

“道长这么早……”

“李大人可起了?”

“起了,正在书房用早膳。”老门子让开身,“您这是……”

“有急事。”

李崇道的书房在府衙二进院东厢。清明穿过回廊时,看见院中那株老槐树下,吴有德正和一名书吏低声说着什么,见他进来,两人立刻噤声。吴有德的目光在清明脸上打了个转,闪过一丝阴鸷。

“道长。”李崇道的声音从书房传出。

清明推门进去。李崇道坐在书案后,面前摆着一碗白粥、两碟小菜,正慢条斯理地用膳。见清明进来,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道长昨夜辛苦了。”

清明心中一凛——李崇道知道他昨夜去殓房了。

“坐。”李崇道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又吩咐下人,“给道长看茶。”

茶端上来,是上好的龙井。清明没动,从怀中取出账本,双手呈上:“大人,此物关乎陈掌柜命案真相。”

李崇道接过,翻开。他看得很慢,一页一页,手指在“封口费”“以次充好”“留此为证”几行字上,停留良久。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轻响。

许久,他合上账本,抬眼看向清明:“道长从何处得来此物?”

“陈掌柜妹妹所赠。”

“可有人证?”

“陈杨氏与其子陈湖,皆可作证。陈杨氏还保存着赵双韧所给的五十两银锭,上有‘赵记’戳印。”

李崇道点点头,却不置可否。他端起茶盏,轻轻吹着浮叶:“道长可知,赵双韧昨日已离了曹州?”

清明浑身一震:“什么?”

“昨夜子时,赵家的车队出了南门,说是去南京探亲。”李崇道啜了口茶,“本府今早才得知消息,派人去追,已追不上了。”

跑了!清明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赵双韧跑了,这账本还有什么用?死无对证!

“大人……”

“别急。”李崇道放下茶盏,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推到清明面前,“你看看这个。”

信是写给按察使周则谱的,落款是“南京工部员外郎周子敬”。信中说,琉璃灯之事已禀明司礼监冯公公,冯公公甚为赞赏,命周子敬“妥善办理”。信末附了一句:

“曹州赵双韧,乃忠心办事之人,望周大人多加照拂。”

这是赤裸裸的施压。周则谱看了这信,还敢动赵双韧?

“道长现在明白了吧?”李崇道叹道,“赵双韧不是一个人,他背后是南京的官,是宫里的太监。本府区区一个知府,动不了他。”

“可陈掌柜就白死了?孙西就白冤了?”

“本府没说不管。”李崇道起身,踱到窗前,看着院中那株老槐树,“只是这事,急不得。赵双韧这一跑,反而给了我们时间。”

“时间?”

“他若留在曹州,本府动他,便是与南京、与司礼监撕破脸。但他跑了,畏罪潜逃,性质就不同了。”李崇道转身,眼中闪过一丝锐利,“本府已拟了公文,发往各州府,通缉赵双韧。只要抓到他,人证物证俱在,便是冯宝亲自来,也救不了他。”

清明心中稍定,但又想到另一个问题:“那孙西……”

“孙西还得在牢里待着。”李崇道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不是本府心狠,是不得不如此。周则谱盯着呢,本府若贸然放人,他定会参本府一本,说本府徇私枉法。到时候,别说救孙西,本府自身都难保。”

清明默然。官场如棋盘,每一步都得算计,一不小心,满盘皆输。

“不过道长放心,”李崇道放缓语气,“孙西在牢里,本府会让人照应,不会让他受苦。至于翻案……”他敲了敲那本账本,“等赵双韧归案,一切自有分晓。”

“可若是抓不到赵双韧呢?”

“抓得到。”李崇道微微一笑,“赵双韧跑得了,赵家的产业跑不了。他在曹州有七间铺子、三处宅院、两千亩良田。本府已命人查封,放出话去:赵双韧一日不归案,这些产业一日不解封。你说,那些靠着赵家吃饭的掌柜、伙计、佃户,会不会想方设法把他找回来?”

清明倒吸一口凉气。这是要逼赵双韧的手下反水!

“道长,”李崇道正色道,“你既拿了账本,便是入了这局。本府问你,你可愿帮本府,把这局棋下完?”

“大人要贫道做什么?”

“两件事。”李崇道竖起两根手指,“第一,稳住孙西,让他别急,更别在牢里闹事。本府需要时间。”

“第二呢?”

“你去南京,找徐光启。”李崇道从书案下取出一个木匣,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文书,“这是本府三年来搜集的,关于赵双韧勾结官府、垄断盐铁、欺行霸市的罪证。你带给徐光启,请他转呈徐阁老。只要徐阁老肯开口,冯宝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包庇赵双韧。”

清明接过木匣,入手沉重。这不仅是罪证,更是李崇道押上的仕途——他若失败,赵双韧背后的势力,绝不会放过他。

“大人为何信我?”

“因为你别无选择。”李崇道直视着他,“孙西的命,在你手里。你若不去,这局棋就是死局,孙西必死无疑。你若去了,还有一线生机。”

清明沉默良久,缓缓点头:“贫道何时动身?”

“现在。”李崇道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这是本府的通行令牌,沿途驿站,见令如见本府。你骑快马去,十日之内,务必赶到南京。”

清明接过令牌,入手冰凉。他看了眼窗外,天已大亮,晨光刺破雾气,洒在青石板上,亮得晃眼。

“贫道这就动身。”

“等等。”李崇道叫住他,从书架上取下一个锦囊,“这里面是二百两银票,路上用。记住,此行凶险,赵双韧在南京也有耳目,你务必小心。”

清明接过锦囊,深深一揖:“大人保重。”

走出书房时,吴有德还站在槐树下,见他出来,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道长这是要去哪儿啊?”

“云游。”清明淡淡回了句,头也不回地走了。

吴有德盯着他的背影,眼中寒光一闪。他招手唤来一名心腹,低声道:“去,跟着他。看他去哪儿,见什么人,随时回报。”

“是。”

(二)

清明没回白云观,直接去了城南车马行。他买了匹快马,又置办了干粮、水囊,扮作行商模样,混在出城的商队里,悄悄出了南门。

刚出城不到十里,他就察觉有人跟踪。是两个骑驴的汉子,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他快他们也快,他慢他们也慢。

清明心中冷笑,一夹马腹,快马冲上官道。那两人见状,也催驴急追,可驴哪追得上马?不多时就被甩开了。

清明不敢走官道,拐进一条小路,在丘陵间穿行。这条路是他年轻时云游走过的,崎岖难行,但隐蔽。他要在追踪者反应过来之前,拉开距离。

晌午时分,他在一处溪边歇脚。马饮水,他啃着干粮,脑中飞速盘算:从此地去南京,走官道要八百里,十日可到。但他现在走小路,得多绕两百里,时间更紧。而且小路盗匪多,不太平。

正想着,远处传来马蹄声。清明一惊,翻身上马,躲进路旁树林。不多时,三骑快马奔来,马上是三个劲装汉子,腰佩钢刀,一看就不是善类。

“妈的,跟丢了!”为首的是个刀疤脸,勒住马骂道。

“大哥,那老道肯定走的小路。咱们往前追,准能追上。”

“追个屁!这山路七拐八绕的,你知道他走哪条?”刀疤脸啐了一口,“算了,回去跟吴师爷复命,就说人丢了。”

“那银子……”

“银子照拿!吴师爷问起来,就说那老道往济南方向去了,咱们往南追,自然追不上。”

三人骂骂咧咧地调转马头,原路返回。清明躲在树后,心下了然:是吴有德的人。看来,周则谱(或者说赵双韧)已经盯上他了。

他不敢再歇,上马继续赶路。日落时分,他赶到一处小镇,寻了家不起眼的客栈住下。夜里,他把木匣和账本用油布包好,埋在客房床下,身上只带些碎银和那块玉佩。

睡到半夜,他被一阵细微的撬门声惊醒。清明屏住呼吸,手摸向枕下的匕首——那是悬壶翁给的,说是防身。

门闩被轻轻拨开,一个黑影闪身进来,蹑手蹑脚地摸向床边。清明等他走近,猛地掀被起身,匕首直刺对方面门!

“道长且慢!”那人急退,压低声音,“是我!”

声音有些耳熟。清明停手,点亮油灯,昏黄光线下,看清来人——竟是悬壶翁!

“你怎么……”清明惊疑不定。

“我不放心,跟来了。”悬壶翁关好门,在桌边坐下,自己倒了碗凉茶灌下,“你一出城,吴有德就派人追你。我杀了两个,剩下那个回去报信了。不过他们很快还会派人来,你得换条路走。”

清明心中一暖:“多谢。”

“谢什么,我答应过怀瑾,要护着他徒弟。”悬壶翁从怀里摸出张地图,铺在桌上,“你看,从这儿往东,有条山路,能通到微山湖。你从湖上坐船南下,走水路,虽然慢点,但安全。赵双韧的人想不到你会走水路。”

清明仔细看地图,那条路他从未走过:“这路好走么?”

“不好走,但有我。”悬壶翁咧嘴一笑,“我在这一带行医三十年,每条路都熟。我送你到微山湖,后面的路,就得靠你自己了。”

“悬壶翁……”

“别废话了,收拾东西,马上走。”悬壶翁起身,“天亮就不好走了。”

两人匆匆收拾,牵马出了客栈。夜色浓重,星月无光,只有马蹄声在寂静的山路上回响。悬壶翁在前面带路,清明紧随其后,两人都不说话,只埋头赶路。

走到后半夜,悬壶翁忽然勒住马,侧耳倾听。清明也听见了,远处有马蹄声,不止一匹。

“追兵。”悬壶翁低声道,“下马,躲起来。”

两人将马拴在路边树林,躲进一处山坳。不多时,五六骑快马奔来,马上是清一色的黑衣汉子,举着火把,在夜色中如一条火龙。

“仔细搜!”为首的是个独眼龙,“吴师爷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黑衣人在路边下马,分散搜查。清明握紧匕首,手心全是汗。悬壶翁却老神在在,从怀里摸出个小竹筒,拔开塞子,倒出些粉末,顺风撒去。

“这是什么?”

“迷魂散,够他们睡一天一夜的。”悬壶翁话音刚落,就听外面传来“扑通”“扑通”的倒地声。那些黑衣人一个个软倒在地,火把掉在地上,烧着了枯草。

“走。”悬壶翁拉起清明,两人上马,继续赶路。身后火光渐起,映红了半边天。

“他们不会死吧?”清明回头看了一眼。

“死不了,就是醒来头疼几天。”悬壶翁头也不回,“道长,你得记住,这世道,有时候心软就是找死。你不杀他们,他们就杀你。”

清明默然。他修行三十载,讲的是慈悲为怀,可如今,他却不得不沾上这些血腥。

“你是不是觉得,我这手段太狠?”悬壶翁忽然问。

“贫道只是……”

“只是什么?”悬壶翁冷笑,“我年轻时候,也像你一样,觉得治病救人就是功德。后来我师父死了,是被官府打死的,因为他给一个‘反贼’治了伤。从那以后我就明白,这世道,好人活不长。你想救人,先得活下来。想活下来,就得比恶人更狠。”

清明无言以对。他看着悬壶翁佝偻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老人心里,藏着太多说不出的苦。

天色微明时,他们到了微山湖边。湖水浩渺,晨雾如烟,几只渔船在雾中若隐若现。悬壶翁找了条熟识的船家,谈好价钱,送清明南下。

“就从这儿坐船,一路到扬州,再换船去南京。大概七八天能到。”悬壶翁把缰绳递给船家,转头对清明说,“记住,到了南京,别直接去找徐光启,先去乌衣巷的‘静心斋’,把玉佩给掌柜看,他会安排。”

清明点头,从怀中取出锦囊,抽出两张银票递给悬壶翁:“这些你拿着,回曹州后,帮我照应着孙福和明海阁的人。”

悬壶翁也不推辞,接过揣好:“放心,有我在,他们死不了。”他顿了顿,又道,“道长,此去南京,凶多吉少。徐光启虽是清流,但徐阁老那边……未必愿意为了个匠人,得罪冯宝。你得有心理准备。”

“贫道明白。”清明看向东方,朝阳正从湖面升起,金光万道,刺得人睁不开眼,“但总要试试。不试,一点希望都没有。”

船开了。清明站在船头,看着悬壶翁的身影在岸边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水天之间。

湖风扑面,带着水腥味。清明握紧怀中的木匣,那里装着孙西的命,也装着曹州百姓的冤。

船行渐远,曹州城早已看不见了。但清明知道,有些债,无论跑多远,总是要还的。

(三)

曹州大牢。

孙西趴在草席上,背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但一动还是钻心地疼。陆老头从栅栏下塞过来半个窝头,他接过,小口啃着。

“今天是第几天了?”孙西问。

“第六天。”陆老头在隔壁叹气,“清明走了三天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孙西沉默。三天,足够发生很多事。赵双韧跑了,明海阁被封,工匠们散了,孙福那边也没音讯。他就像困在井底的蛙,只能看见头顶那一方天,不知外面是晴是雨。

“别急,”陆老头像是看穿他的心思,“清明那老道,精着呢,死不了。李崇道既然肯放他走,就说明有把握。”

“李大人……”孙西想起那日刑房,李崇道看他的眼神,复杂难明。那不是一个看罪犯的眼神,倒像是在看一枚棋子,有用,但也可弃。

“李崇道这个人,我看不透。”陆老头压低了声音,“他来曹州三年,不贪不占,但也不得罪人。这次为了你,公然和按察使司杠上,不合常理。”

“先生的意思是……”

“我怀疑,他另有所图。”陆老头声音更低了,“你这琉璃灯,惊动了南京,甚至惊动了宫里。李崇道若是能借你这案子,扳倒赵双韧背后的势力,那就是大功一件,往上升迁指日可待。所以他保你,不是为你,是为他自己的前程。”

孙西苦笑。这个道理,他何尝不明白。只是人在牢中,身不由己,除了被人当棋子,还能怎样?

正说着,牢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狱卒那种拖沓的步子,是官靴踏地的脆响。孙西抬头,看见吴有德带着两个差役走了进来。

“孙西,”吴有德站在栅栏外,脸上挂着假笑,“有个好消息,还有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孙西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好消息是,陈掌柜的案子,有眉目了。”吴有德慢条斯理地说,“真凶已经抓到,是个外乡的流匪,见财起意,杀了陈掌柜。昨儿在济南府落网,全招了。”

孙西心中一沉。这分明是找了个替死鬼!

“那坏消息呢?”

“坏消息是,”吴有德笑容转冷,“虽然陈掌柜不是你杀的,但你私制奇器、扰乱行市、勾结流匪的罪,可逃不掉。按察使司判了,流徙三千里,发配辽东。”

流徙三千里!孙西浑身冰凉。辽东苦寒之地,去了就是九死一生。而且流徙路上,衙役随便弄个“病故”,人就没了。

“我不服!”孙西咬牙,“我要上告!”

“上告?”吴有德嗤笑,“往哪儿告?按察使司就是山东最高司法衙门,周大人判的案,谁能改?”他凑近栅栏,压低声音,“孙西,我劝你认了。流徙总比杀头强,到了辽东,打点打点,说不定还能活命。要是再闹,那就是死路一条。”

孙西盯着他,一字一句道:“是赵双韧让你来的吧?他给了你多少银子?”

吴有德脸色一变:“胡说八道!”

“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孙西冷笑,“陈掌柜的账本在我手里,上面清清楚楚写着赵双韧以次充好、杀人灭口。这账本我已经交给了清明道长,他此刻应该在去南京的路上。等他把账本交给徐光启徐大人,呈到御前,你猜,赵双韧会不会把你推出来顶罪?”

这番话半真半假,但效果惊人。吴有德脸色煞白,后退一步:“你……你……”

“我什么?”孙西扶着栅栏站起,尽管背疼得他冷汗直冒,但腰板挺得笔直,“吴师爷,你不过是赵双韧的一条狗。等主人自身难保的时候,第一个宰的就是你。你现在替他卖命,到时候,谁替你收尸?”

吴有德嘴唇哆嗦,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他身后的差役面面相觑,不知该不该动手。

“滚。”孙西吐出一个字。

吴有德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恨恨一跺脚:“孙西,你等着!”说罢,带着差役匆匆走了。

牢房里重归寂静。陆老头在隔壁叹道:“后生,你这招险啊。万一他狗急跳墙……”

“不会。”孙西扶着墙坐下,喘着气,“他现在最怕的,是赵双韧倒台。我吓唬他,他反而不敢动我,因为他得留着我,万一赵双韧真倒了,他还能把我当筹码,将功赎罪。”

陆老头沉默片刻,笑了:“你小子,是块料。要是早生二十年,进大理寺,说不定能混个一官半职。”

“先生过奖了。”孙西苦笑,“我现在只盼着清明道长平安到南京,盼着徐光启肯出手相助。否则……”他看向铁窗外那一方天,“否则,这牢房,怕就是我下半辈子的归宿了。”

“不会的。”陆老头的声音忽然坚定起来,“清明一定能到南京,徐光启一定会出手。因为……”他顿了顿,“因为这世上,总还有人相信光。”

孙西怔住。他转头看向隔壁,黑暗中,陆老头的眼睛亮得惊人。

“我年轻时候在大理寺,见过太多黑暗。贪官污吏,草菅人命,看得多了,心就冷了。我觉得这世道没救了,烂透了。”陆老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直到后来,我在琼州流放,看见当地渔民夜里出海,用一种会发光的海藻照明。那光很弱,一阵浪就打灭了,可他们每次都把海藻小心收好,第二天接着用。我问他们,这么暗的光,有什么用?一个老渔民说,光再暗,也比没有强。有一点光,就有一点希望。”

他停了停,继续道:“你的琉璃灯,就是那点光。它让曹州的夜不再黑,让走夜路的人不再怕。这样的光,不该灭。也不能灭。”

孙西眼眶发热。他低下头,看着自己伤痕累累的手。这双手,能烧出最亮的琉璃,能画出最精的图纸,却握不住自己的命运。

“所以孙西,”陆老头说,“挺住。为了那些相信光的人,挺住。”

孙西重重点头。他闭上眼,脑中浮现出明海阁的琉璃灯,一盏一盏,连成一片,照亮了整个曹州的夜。那些灯下,有归家的行人,有苦读的学子,有守夜的更夫,有盼着天亮的百姓。

是的,挺住。为了那点光,挺住。

铁窗外,暮色四合。但孙西知道,夜色越深,离天亮就越近。

他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这局棋,还没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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