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宣合十赞道:“善哉!上工治未,大医医国,孙医师心有宏愿,必成一代大医。贫僧愿与孙医师一同追寻大医之道,不过,孙医师要找寻的名师大法怕是只有那里有。”
孙思邈闻言急忙随道宣所指望去,却见道宣抬手指向塔后的藏书阁,孙思邈明白道宣话中玄机,合掌致谢。
孙思邈情知道宣生性爽利不拘小节,便合掌称谢:“谢方丈!”
道宣唤来小僧:“葛根,孙医师在悲田坊施医一天,疲累交加,你带孙医师去休息,孙医师以后常住书阁僧舍,你今后跟随孙医师修行,孙医师的起居饮食修行所需由你负责。”
小僧葛根合十点头,拿起孙思邈包袱便引孙思邈向僧舍走去。
当晚,孙思邈进入心仪已久的藏书阁。这座藏书阁是因道宣而出名,道宣自十几岁时便以博览群书学识渊博出名,二十岁后已有多部译经、诗文流传,常有南北高僧前来谈佛论道,外邦僧侣也时时前来宣佛论法,因道宣懂梵语,善诗文,时有长安文豪学者慕名来访,诗文酬唱,翰墨往来。书阁有很多珍稀古卷,道宣又深谙医学,医术高深,收藏广泛,不仅有佛门经卷和儒学经典,还有诸多医学典籍,珍藏有难得一见的珍稀古本、善本。多年来孙思邈常入寺观取经修习,在长安时屡屡听法师、学者说起道宣的学问及净业寺藏书阁,无不仰慕,但俗人难得一见,今刚入寺门道宣和尚就向他敞开书阁,心里着实惊喜而感激。
自此,孙思邈早晨和夜晚都是在书阁里度过的。清晨,与僧人们一同做完早课之后即赴藏书阁读书,有时看得忘情,朗声念诵,有时则飞笔整理抄录历代医书。夜晚,孙思邈独自掌灯上楼,楼道宽不足二尺,踩上去吱吱作响,一步步上至书阁。书阁里弥漫着楠木的幽香,混合着典籍经卷的书香,一排排书架上及房间四角放置的有防止各类虫蚁的药包,药香亦浓。大馆里布满佛家经卷,另一间分别存放儒学典籍和医药学书卷,有各种版本,有汉魏晋的简帛文献,还有前代的简书。临窗摆放一张书案,一张书凳,案上还有砚、墨、纸张,这是孙思邈追寻半生的处所,如今如愿以偿。在这里可以和上古真人对话,可以请教历代上医,置身此境,夫复何求?孙思邈珍惜每一点时光,恨不得把每一卷经典输入脑海。阅读时念念有声,誊抄时飞笔舞墨,常常到凌晨时分。有时就靠在书案上沉沉睡去,直到悦耳的风声鸟语把孙思邈从睡梦中唤醒,只觉浑身舒泰,心安神清。抬眼窗外,晨曦渐明,众僧列队行于大佛殿,神情专注,双手合十,喃喃诵经,木鱼声声,香火缭绕。
葛根会及时研墨润笔,每隔一两个时辰会把热茶放在手边,上楼下楼轻如风过,孙思邈读书入迷时,葛根会把斋饭端上楼来。十五岁的葛根目光清澈,寡言少语,善解人意,只是显得过于沉静,少了他这个年纪应该有的活泼天性,一天,孙思邈晨起后上松台踱步,听松树下呼呼有声,看到葛根正在练功,原来这寡言少语的小僧还有一身好武艺!看得来,葛根对本草有一种特别的亲近,随同孙思邈采药时,在山谷里流连忘返,孙思邈把山参、当归等药草刨出泥土之后,葛根惊喜连连,那一刻显出少年的天真活泼,让人更加喜爱。当孙思邈讲述本草的作用与功效后,葛根常捧着本草细细打量,沉思良久。
许多个凌晨,南窗微明时烛火不吹自灭,靠在官帽椅的孙思邈沉沉睡去。一觉醒来,看晨曦入窗心知已过卯时,孙思邈感觉一两个时辰的睡眠很充足,精神、体力完全恢复。迎着窗外鲜灵空气和阳光深吸一口气,欲下楼参加僧众的走山课,转身看见书案旁自己誊抄的书卷旁多了厚厚一叠亮黄纸,刀口齐整平展如丝极其精美,这种纸只有皇家王族和佛教高僧抄写经书使用,昂贵且罕见,道宣法师也只有在写经卷时才用,看到孙思邈每天在书阁抄书,道宣总是默默赠予,孙思邈心中感动不已,唯有赞佛为谢。
在寺里的时光是珍贵而愉快的,孙思邈珍惜每一天每一刻。上午与众僧一起做完早课后走山采药,午间与道宣谈学论医,潜心修习,心无旁骛。时有远客来访,各地高僧还有胡僧、天竺国僧人,慕名而来,大都精通医道,道宣邀孙思邈入坛同论,令孙思邈大开眼界。
一天清晨,孙思随众僧做完早课之后,进殿礼佛,在药师佛前跪拜后久久沉思,退出殿堂后与道宣迎面相遇、
道宣笑微微说道:“孙医师在药师佛前许大愿了?”
二人在菩提树下的石几上相对而坐,孙思邈道:“药师佛对我说,我当若佛,见一切疾病人。常应供养,如佛无异。”
道宣:“八福田中,看病福田第一,可谓佛门宗旨。药师佛行菩萨道时,发了十二种大愿,他说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若诸有情,其身下劣,诸根不具,种种病苦,闻我名字,一切皆得端正黠慧,诸根完具,无诸疾苦,若诸有情众病逼切,无救无归,无医无药,无亲无家,贫穷多苦,我之名号一经其耳,众病悉除,身心安乐,家属资具悉皆丰足,乃至证得无上菩提。除一切众生疾病,令身心安乐,证得无上菩提。出于这个大愿,药师佛苦研医学药学,终成医菩萨,能治种种疾病。他所说要让众病逼切、无救无归、无医无药的穷苦人都将得身心安乐,不正是你所说人命至重,一方济之,德逾于此吗?这不正是你心中的大愿吗?”
孙思邈苦笑道:“江湖人说我医术如何神奇,药到病除起死回生,其实我哪有这等医术?习医行医二十多年,常遇奇病怪病无方可用,更有经我手医治不好者眼看其丧命,就连我父亲因病痛而逝,我也是束手无策,只因胸无良方。古先贤大医苦心研创经方,张仲景广泛收集医方,确立了辨证诊治原则,《伤寒论》里的经方每一方都是良方,民间也有很多偏方、单方,看起来简单,用起来却是效如桴鼓,尤其是乡下人使用方便。但一些医者持方视若家财,秘不外宣,乡民生活在本草之中却不会使用,若能把这些经方、验方、偏方、本草用法收集整理验证,集于大成,供医者、患者应用,黎民百姓不再求医难问药难,人命至重,有贵千金,一方济之,德逾于此。我今后的大愿是远游南北东西,采集天下药方,验证整理编撰医籍,公之于众,让百姓病患时有方可用有药可用。”
道宣双手合十:“善哉善哉,好一个‘一方济之,德逾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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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寄语: 人命至重,有贵千金,一方济之,德逾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