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正午,道宣引领孙思邈入净慈庵,执事尼僧说住持已知,引二人去上师精舍,临近却见明净上师在一小尼扶持下出舍亲迎,道宣与孙思邈远远看见明净师瘦骨伶仃似会随风而去,二人忙迎上去一同行礼,道宣说:“拜见上师。”孙思邈说:“上师不宜出外,当心风寒。”
明净住持虽已近古稀之年又大病未愈,形销骨立,但目含慈悲神采不减,乐呵呵说道。“早已听闻香客说起华原孙医师,医术精湛,仁心仁术,却不知还如此年轻,今日有道宣师和孙医师加持,老尼或可再诵佛几年。”
在明净师精舍里,孙思邈听明净师讲了这一年多的治病经过,观察明净师面色和气息后,细细切了脉,对明净病症已心中有数。曾听僧人们说明净尼师怕是要升天了,心想明净师虽是德高望重名传千里,但年纪也才不过七旬吧,对一个修行至高的佛门人,这个年纪还不算大。
明净微微笑道:“多谢道宣师和孙医师为我担忧,老尼这病已成顽疾,药石难奏。二位看过早些下山吧,庵里还有染疾者,不要再连累道宣师和孙医师。想来是我明净修持无方,神意如此,我一去寺便安。”
孙思邈道:“明净上师大发慈悲,众生皆由衷祈祷上师寿与天齐,依我看,上师疾病久治不愈,必是与寺内环境、饮食有关。”
“出家人素以简单谷蔬果腹,无需更多。”
孙崽邈已与小尼问过上师饮食情况,知上师在庵里人多而食品匮乏之时,总是把自己的食物让给他人,常吃其他修行者的残羹剩饭,有时食物剩几天发馊不舍弃之,亦食之。孙思邈心知上师之病与食物有极大关系,发霉腐败食物感染肠腑,形成惯性泻痢,便劝上师不能再吃残剩时久的食物。
明净说:“确如孙医师所言,但有剩余饭食总舍不得丢弃,一谷一蔬皆珍贵不忍暴殄天物。”
孙思邈:“我知上师慈悲为怀节衣缩食,但眼下年高体弱,要想根治此疾,须从一粥一茶做起。”。
明净笑道:“好,”谨遵医嘱。
“治愈上师痼疾,民医有一法,请上师移尊暂离住持屋,另辟一地修行如常,除服我方药外,每日熬煮新粥辅以食疗,一月内必除病根。”
明净师再次颔首:“好,谨遵医嘱。”
返回净业寺的路上,孙思邈心事重重,一路不语。道宣心知其在苦思医治法则,回到寺里坐定才问道:“可有良方?”
孙思邈说:“良方还谈不上。明净师身子太虚弱了,病情危重,体能耗尽,须有妥善之法。吾察其脉,为虚证久痢,虚实错杂,若扶正补益,则滞积不去,再行通导又恐伤正气,眼下只能虚实兼顾,扶正祛邪,养阴清肠。然后以食疗补益,温养阳气,逐步强体。”
道宣:“去年明净上师病重时,皇上亲派巢元方太医前来医治,当时有所好转,但时隔不久又复发,眼下已成危重之势。”
孙思邈:“想要医好明净师病患难度很大,屡治屡发,经年不愈已成顽疾。邪气壅滞肠中,肠腑无力传导,须先祛除邪气之壅滞,祛除腐败之脂脓,恢复肠腑功能,避免气血之凝滞,脂膜血络之损伤,此为治本之法。首先清除肠中之湿热、疫毒、冷积,先改善饮食居住环境,然后再用清热、解毒、导滞、通下等法。改善腹痛、里急后重、下痢脓血等临床症状。”
孙思邈沉浸在医治思维里,意犹未尽,又说:“这一次定要从治本入手,”调气和血,顺畅肠腑凝滞之气血,恢复肠道传送功能,促进损伤之脂膜血络尽早修复活血化瘀、去腐生肌。另外,明净上师疾患反复发作,长期服用湿热痢、疫毒痢方药,苦寒之药损伤胃气,又虚不受补,须得先泄后补先表后本,扶正祛邪。”
道宣击掌道:“好,果然不同!孙医师明辨义理,取法于道,定能医好明净师痼疾。”
孙思邈:“亦曾听闻,太医博士巢元方曾不顾年高亲寺为明净医治,时有所缓不久又复发,尔后还有其他几位大医出手,亦未能根绝。我总觉得其中必有缘故,须细细勘查。我游历江湖多年曾多次遇霍乱患者,经手治疗数百人,还有一些辨证体会。也有一些验方偏方,我需要在净慈庵附近住个十天半月,仔细观察明师身体变化,找出病因。”
“好,你有此胆识必能突破危局。净慈庵旁有一独修禅师法堂,你可在法堂小住,去净慈庵很方便。”
明净尼师在终南山一带名望甚高,所在尼姑庵也历次修葺、扩大,信徒遍布长安,孙思邈在沣峪时就听闻尼师,这是终南山最大的一座尼姑庵。战乱灾荒年月里,净慈庵收留四处逃难至此的女信徒,也曾有皇宫贵胄的家眷悄悄潜于此,亦有流落至此的外乡难民,孤女寡母,流浪弱女,无论贫富贵贱,明净一律敞开大门。
去年春上,霍乱爆发时,周边信徒、灾民无处求医,争相涌进庵里。庵里一度爆棚,明净住持连日安置,搭建临时庵棚让所有人容身,粮食不够,明净师向其他寺庙求借,带尼姑们上山采蕨根野菜给信徒煮菜粥,庵里有一口粮食绝不让信徒受饿。明净请来医僧施医送药,亲自为难民做斋饭,有时一口剩饭就是明净一天的口粮。有时难民散去,剩饭几天吃不完,明净舍不得丢弃,一连数天吃剩饭。持续月余,庵里尼众数人染疾,明净亦染病。之后时时发作,或一月一发,或一月数发,发即迅猛几乎至死。尼姑们四处为上师求医,甚至惊动了太医署。太医署令巢元方是名满天下的大医,感佩明净住持德行,亲自给她诊疗。明净住持服药之后,一时缓解过后又发。就这样持续一年多总也不能去根,眼见得骨瘦如柴,命悬一线。
孙思邈在法师茅棚住下来,清晨入庵,让执事在寺后院僻一清静禅房,换干净卧具,安置明净师暂居,亲自煮粥煎药,至夜乃归。危期过后又几次化裁药方,如是过了半个多月,明净师一天天好起来。
一个多月后,净慈庵来一位尼姑传话,上师痊愈,不仅一直未犯痢病,而且体质一天天见好。
是夜,孙思邈记录下这个病案,《千金要方·膀胱腑·霍乱第六》篇这样记载:“武德中,有德行尼名明净,患此已久,或一月一发,或一月再发,发即至死。时在朝太医亦不能识。余以霍乱治之处此方得愈。故疏而记之。药方如下:虎掌、薇衔各二两,枳实、附子、人参、槟榔、干姜各三两,厚朴六两 ,皂荚三寸,白术五两。上十味,末之,蜜丸如梧子,酒下二十丸,日三。”
明净师康复,孙思邈心中大慰,连夜赶抄几卷未写完的书稿,准备离开净业寺。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 孙思邈终于治好已尼师顽疾,把这个病案写入《千金要方 膀胱腑·霍乱第六》篇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