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道宣来书阁,一边打量一边说:“孙医师近日加紧抄写经书,又把所采撷本草尽数晒、切、打理,分类放入药房,还时时在云雾峰独坐,看来,下山之日临近矣!”
孙思邈笑笑正要说自己下周即要离寺,忽然一小僧急匆匆跑来向道宣报告:小僧葛根病重昏迷,医僧在后殿急救。道宣闻言急往后殿去。孙思邈紧随其后。问道:“葛根身子骨这么壮实怎么会突然病倒?”
道宣急步前行,说:“这孩子命里有劫,幸有孙医师在,但愿这一回能化此劫。”
走进寮房看见葛根躺平于禅床,医僧正在查病,见方丈和孙医师来到,便向二人讲述病情。
“昨天是他父母三周年忌日,我让知客僧备了祭奠物给他,却不知他天不亮就去了墓园,直到午后未返。知客僧带两个青壮僧去找寻,却见已经昏死在墓前。三人轮换背了他十几里回来,从昨晚起全身滚烫牙关紧闭,水米未进,精神越来越委顿,只有一息尚存。”
孙思邈俯身查看,然后听息、切脉,心里不由吃惊——葛根生命垂危!脉息微弱逆乱,持久高烧已耗尽体能,鼻唇发绀,呼吸微弱。已是气息将尽。顾不得与道宣及僧医商量,当即取出银针在人中、十二井、印堂扎下,旋转捻动间,葛根身子一挺,孙思邈收针让医僧帮忙把葛根翻为俯卧,立见葛根猛咳一声喷出一口乌血,呼吸急促,眼神悠悠,在场诸僧皆舒一口气。孙思邈让把葛根复为仰卧状,与道宣走出禅房说话。
“葛根祭奠父母,悲伤过度为常情,但也不至发病如此凶猛?为何会有如此剧烈症状?”
道宣:“恐扰你清修,一直没给你讲,眼下是该给你说说葛根的身世了,他能逃过此劫还要靠你的医术。”
孙思邈:“看来这个刚刚成年的葛根还有特别的经历?我说怎么入寺几年也没有剃度。”
道宣:“葛根父亲是武把式,是一家镖局武师,养家糊口倒也丰衣足食。其妻虔心礼佛,夫妻二人多年为寺庙供奉,一家人小日子也其乐融融。但行武者必难免打杀恩怨,葛父深知其利害,不授葛根击打技艺,只教他一些健身技法,让葛根自小学医,说自己作孽太多,希望葛根学会医术治病救人为自己赎罪。葛根十岁起,每年冬季都被送到寺里来随医僧习医,去悲田坊做义工。葛根自小性子静,来寺里喜欢独自在书房读书。黎明即起在松台练武。葛父虽不授他击打技法,但自小练习也颇有几分功底。他练功时寺里年轻小僧都随他练习,给本寺倒也添了几分强身尚武之风,寺内众僧都喜欢这个武术少年。葛根13岁这年父亲为江湖同道所害,葛根抱着血尽将亡的父亲问仇家何人,父亲不露一字。最后留下遗言:劫难自生,杀业报应,不许打问仇家不许思想报仇一事。隔不久,母亲亦因悲伤成疾而亡。母亲临终让葛根投净业寺,从此终身礼佛习医不得违背父命,托族人把葛根送入寺来。葛根入寺时十二岁,已练得一身好功夫,眼见父母被杀,却因父母临终遗言不得复仇,终日不发一言,强壮少年活生生憋出病来。我来之前方丈特意给我讲了葛根的身世,葛家遭遇惨变,只留下这一条根,葛氏夫妻以命相托,寺里自当照顾他一生。我虽细心引导安抚他一心礼佛习医,亦嘱僧人多加照应,但终不能解其心结,一直还看不清葛根的今后,所以一直未给他剃度。”
听到宣讲完葛根,孙思邈心生怜悯。初来敬业寺就看到这个带发修行的小和尚,十四五岁的样子,印象很深,体格健壮,脚步轻盈,剑眉下,双目清澈无尘却满含悲怨,厚厚的嘴唇总是紧闭。常常给孙思邈端茶送饭,寡言少语,来了去了只有一声阿弥陀佛。一个少年却如此讷言着实少见,只有随孙思邈进山谷深处采药时面露喜色,攀上爬下地采撷本草,采到一株稀罕药草时欢喜不已,一边细细观赏把玩,一边向孙思邈求教本草的功效气味。有时,捧起孙思邈放在茶几上的书卷凝神看一会儿,孙思邈适时给他讲一点医学道理,葛根满眼求知的渴望,面露喜色,只有这种时候能看到一个少年该有的天真烂漫。
孙思邈叹道:“没想到葛根正值豆蔻年华却经历如此惨变,情志致病深入脏腑,这心结不解今后还会有病患之虞。”
道宣:“葛根入寺不久发病过一回,与今天症状相似。我用疏肝方调理近一个月时间才得缓解,今日症状似更危急,孙医师看可还有救?”
孙思邈:“葛根肝气郁结,心照不宣,脏腑气机逆乱导致经络瘀阻,情志致病,必厥阴也。我先用针术驱邪扶正,悲则伤肺,用补肺养肺药。《内经》云,大悲易耗伤肺气,肺气消散,即出现胸闷、气短、乏力等症状,悲情内伤可服用百合、玉竹、沙参、麦冬等。也可遵循虚则补其母的原则,肺虚补其母脏,服用黄芪、党参、山药、白术等健脾。方丈请安排一小僧护理,先断食三日,用去火排泄药物去尽脏腑邪毒,然后用半夏厚朴柴胡疏肝理气养心安神,再服红枣芝麻粥滋补气血,葛根体质强壮,假以时日应能恢复健康。”
孙思邈延迟下山,一心治疗葛根。过了近一月时光,针药并用,葛根恢复如初,此时已是初秋时节。秋季来秋时走,孙思邈在净业寺已度过三年多时光。
这天,孙思邈正和道宣交谈离别之际,葛根背着自己的行囊突然出现,跪在二人面前却不发一言。
“葛根这是做甚?你也要走不成?”道宣故意问道。
葛根还是一声不吭,只伏地叩首。道宣指指孙思邈笑道:“你在我这儿白住三年临走还白捡一个徒弟。”
孙思邈忙去拉葛根:“葛根僧友你听我说,我此去并非坐堂行医,连医馆都没建自己还无处落脚,哪能做别人的师父?你在这里好好修佛,他日我再上山来我们一同探讨学医。”
葛根依然默不作声,道宣说:“好吧,你去便是了,这是天意。”言罢拉着孙思邈坐下说话:“葛根十二岁入寺,是个勤读书善思考的少年,这些年来我手头的医书他也读过一些,只是心结未解,这次重病就在于此。他既然心意已决,你就带上他吧。十八岁已经成年,可以遂他心愿。葛根忠厚木讷却有一身好功夫,此去千里万里,孙医师你也正需要个帮手,有葛根护佑我也放心,你长他三十岁,从今后就是你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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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寄语: 从此,孙思邈有了徒弟葛根,伴随他游医万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