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五十里外一个破败的山村酒馆,木栅栏残缺不全。几缕阳光透过土坯房的缝隙,落在茅草榻上,榻上躺着的正是受伤的冯金水。他浑身剧痛,四肢绵软无力,迷迷糊糊间,听得有人低语:“田长老,帮主有令,速回虎啸坛,赴八月十五的武林大会。”
“好,即刻启程。”
冯金水欲动却不得,欲呼也无声,挣扎片刻便再度昏迷。不知过了多久,才悠悠醒转,刚要起身,左臂便传来钻心剧痛,所幸已恢复些许力气。歪头一看,左前臂已被人包扎妥当,稍加注意活动起来并无大碍。
他缓缓坐起身,只见榻边破木桌上放着一包药,底下压着一方青白衣布,上面写着:早晚一粒,三七日可无恙,勿过度用力。
冯金水心知一定是救命恩人所留,隐约忆起先前的对话。暗忖救自己的莫非是丐帮中人?虎啸坛、武林大会,他一概不知,更想不通对方为何出手相救。彼时他亲眼见罗肇山惨死,本已决意赴死,只模糊记得被人从吴仁范一伙汉奸狗贼和蒙古兵的重重包围中救出,可见对方武功之高,难以测度,心中既庆幸又无奈,不知何日才能报此大恩。
念及罗肇山惨死,冯金水悲从中来,掩面痛哭。若不是老爷当年收留栽培,他早已葬身荒野,如今老爷惨死,家业尽毁,夫人与少爷下落不明,他顿时心如刀绞。转念又一想,自己必须振作起来,寻到夫人、小少爷与翠枝,保全他们性命,方能报答老爷的恩情。
冯金水起身,取过墙上的一件旧披风裹住伤口,藏好丹药,摇摇晃晃走出屋外。循着林间小路前行,忽见一条清溪,才认出此地是往日运货经常路过之处,当即凭着记忆赶往城外杏花铺,寻找夫人和少爷。
他本就虚弱,多日以来又粒米未进,只得摘山间野果充饥,艰难跋涉一昼夜,终于靠近府城。只见城中看似平静,城外却仍有土默特兵把守,想必城池已被洗劫一空。他本想取回罗肇山尸骸收敛,却自知力薄,时机也不对,只得作罢,转而直往杏花铺密道。
冯金水为避盘查,迂曲而行到得杏花铺,寻到密道口连呼数声,却无人应答,周遭搜寻半日也无踪迹,正饥肠辘辘,想摘杏子充饥,却发现几棵杏树果实尽被摘走,只留树顶零星几颗,心知必是有人藏身附近,说不定就是夫人与少爷。他当即在周围边走边轻声呼喊,忽然脚边传来一个稚嫩声音:“水叔!”
冯金水循声拨开眼前的灌木丛,只见崖头下藏着一处石窖,段芷萍、罗振轩与翠枝就躲里边。段芷萍见冯金水归来,泪水夺眶而出,罗振轩欢叫着扑入他怀中,不慎撞掉了披风,露出他受伤的左臂。
段芷萍惊问伤情,冯金水垂首道:“被歹人所伤,左臂已废。”段芷萍心头一紧,忙问:“老爷呢?”冯金水闻言双膝跪地,声泪俱下:“是我无能,老爷……老爷被贼人害死了!”
段芷萍如遭雷击,大叫一声,当场晕厥。冯金水与翠枝急忙施救,罗振轩在旁连声呼唤。半晌,段芷萍才慢慢醒转,泣问详情。冯金水强忍悲痛,诉说着城中亲历惨事,段芷萍泪尽化恨,攥着罗振轩的肩头,厉声道:“轩儿,记住杀你爹爹的是吴仁范,还有使笔、使钩的老三、老四,长大定要为父报仇!”罗振轩握紧着小拳头,眼中满是恨意,重重点头。
冯金水急道:“夫人,此地危险,鞑子未退,咱们还得速速南下。”段芷萍本已心灰意冷,念及幼子,只得点头应允。四人休整片刻便启程,段芷萍取出密道带出的银两,换了寻常衣物,购置干粮,一路南行。
四人走了五日,来到狸子峡正疲惫不堪,迎面走来两个醉汉,酒气熏天,见段芷萍与翠枝颇有姿色,便上前调戏。大胡子醉汉涎皮赖脸,伸手便要轻薄,冯金水心急赶路怕耽误时间,强忍着怒火上前阻拦,好言相劝。另一个红头鼻子醉汉却骂骂咧咧,一把将他推开。
冯金水欲引开二人注意力,便道:“前方蒙古鞑子犯边,二位好汉何不去边关建功立业?万全都司正缺英雄!”
两个醉汉听罢哈哈大笑,啐道:“建功立业?关我屁事!”
“我兄弟辽西双侠行走江湖十几年,几时理会过朝廷闲事!”
冯金水心头一沉,已知二人便是江湖上臭名昭著的辽西双鬼。这二人自诩侠名,实则不分善恶、唯利是图。今日撞上他们又是凶多吉少。
大胡子迫不及待,再度逼近段芷萍。罗振轩瞪着一双小眼睛,见他对母亲不利,猛地扑上去,狠狠咬住了他手腕。大胡子猛然间吃痛,一把将罗振轩甩落在地。
大胡子恼羞成怒,欲对罗振轩下手,段芷萍急忙将儿子护在怀中。冯金水见状,再无顾忌,施展身手踢倒大胡子,与红头鼻子缠斗起来。打斗中辽西双鬼察觉他左臂有伤,便专攻其左侧,冯金水本就体力不支,急呼段芷萍带孩子快跑。
红头鼻子闻言,撇下冯金水直奔母子二人,冯金水拼死阻拦。混乱中,小小罗振轩竟掏出罗肇山留下的匕首,狠狠扎在了大胡子屁股上。大胡子痛得连连狂叫,怒掌朝孩子拍去,翠枝见状,奋不顾身扑上去,挡在罗振轩身前,硬生生受了这一掌,当即口吐鲜血,气绝身亡。
段芷萍急忙搂过儿子,悲痛欲绝,大胡子仍旧步步紧逼,母子二人被逼至崖边,慌乱之间,罗振轩脚底一滑,直滚向峡谷。冯金水大惊,不顾自身安危,奋力扑上前抱住孩子,可崖边白草丛生,又密又滑,他体力也已透支,终究抱着孩子一同坠入谷底。
段芷萍眼见幼子与冯金水坠崖,万念俱灰,辽西双鬼又围上前来,欲行不轨。她惨然一笑,纵身便要跳崖,忽闻半空传来一声清喝:“住手!光天化日,竟敢作恶!”声音清亮,内力深厚,一道青影转瞬而至,揽起段芷萍,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辽西双鬼作恶不成悻悻离去,崖边只剩下翠枝的遗体孤零零躺在荒草间。西风渐起,吹得峡谷上杂草簌簌作响,秋日将至,群山青葱渐褪,尽是凄冷悲凉之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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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寄语: 欲以瘦笔写江湖,尔虞我诈、家国大义…致敬记忆中的金梁传统武侠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