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他们一进船舱,老杨就认出了这些草就是伤科圣品‘九死还魂草’。同他在夜郎所见到的一模一样,便顺手拿了一团藏入怀中。现在可以确认这伙所谓的贼人正是虢立青一伙蒙谍,所以他心情更沉重了,于公于私都不能放过这伙人。只是要灭了他们又谈何容易呀!
他们四人对从常德府到洞庭湖一带都不熟,只有清虚道长走过几次,但这鬼地方,不同的季节来都不一样。
现在是丰水期,洞庭湖面扩大了几十倍,航道也增加了千百条,虢立青等一伙人既然敢走这条路,一定和沿途的水贼有交情,甚至可能他已经收服或者收买了洞庭湖的水贼,那么他对进入洞庭湖的水道比一般人都熟悉。忠义军的彭将军能比他熟悉吗!至于常德府和武陵县的官差,就难说了。
自古以来官匪是一家,官差差不多都和水贼、湖匪有些利益往来。平常他们既互相勾结,又互相制约,维持着一种利益的平衡,现在虢立青打破了这种平衡,杀了官差,那就不好说了。肯定会有冲突,但恐怕还达不到你死我活的程度,只要官差们能在这次事件中获得满意的补偿,事情可能就搁平了!
他们搁平了,老杨的目的就黄了,所以老杨感觉到事情已经十分棘手,最怕的还是官差阳奉阴违。他们一路商量下来,认为清虚道长和陈忠还是得依原计划赶赴岳州,设法找人在岳州设卡,起到双保险的作用。老杨则尽快找到彭将军或李捕头,尽可能在常德府解决掉虢立青一伙蒙谍。
他们不进城,在城外购买了一些必需品,便分道扬镳了。
老杨他们赶到杜木寨时,已是午后,这鬼地方,陆路太难走了,到处都是沟沟湾湾的。
杜木寨是沅水北岸的一个小渔村,渔船差不多都被官差征用了。寨里只剩下一些老人妇女和儿童,语言又不通,沟通十分不易,七成以上是靠猜。老杨费了好大的劲才在寨中找到一个老渔翁,出了二十两银子,老人才同意送他们去芷江口找忠义军的彭将军。
未时末,老渔翁和他那十二三岁的孙子才驾着一条还有些漏水的小渔船出发。
当晚戌时初,他们到了黄城寨,老渔翁死活都不走了。理由是走也白走,到处都是芦苇巷,天还不时下一阵雨,根本分不清方向,当晚只好在黄城寨歇息。次日继续沿沅水东航,过了龙阳县码头,沿岸停靠着数不清的木排,已经分不清哪是沅水哪是洞庭湖了,鬼知道哪里是传说中的芷江口。
看在银子的面子上,老渔翁将船划得飞快,在芦苇丛中穿梭。
一路上他们几乎没有什么交流,老杨时不时也帮着划几桨,天黑时到了一个洲上,听不懂老渔翁说的是什么洲。问还有多远时,他们只说明天绕过几个洲就到了,没办法呀!根本找不到参照物,他们现在能看到的只有芦苇和靠在洲边的数不清的木排。
湘水发洪水了,洞庭湖水位升高,湖水倒灌,现在的水几乎是静止的。放木排全靠水力,所以木排只能停靠在边上,等湖水退去,或者沅水发洪水。排夫们无事可作,就一团一伙地围在洲上喝酒,讲花段子或吹牛打架玩 。
排帮势大,没人敢去招惹他们,即使水贼、湖匪也要躲着他们。有时还得给他们送点酒啦、鱼啦、甚至女人什么的。排头有时也给点木材给他们,水贼也要建水寨什么的,需得着,反正没运到鄂州的木材都不值钱。
老杨他们也不敢招惹排夫,只得吩咐老渔翁绕着点。
见到目前这种情况,老杨更担心此行的结果了。要在这一眼望不到边的芦苇丛中去找几十个从来没有见过面的人,恐怕神仙也没办法呀!现在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忠义军和常德府的官差、官兵们身上了,希望他们咬住了虢立青这伙人的尾巴。
第二天,老渔翁离开了主航道,在一些芦苇丛中穿行,也不知绕过了多少个河洲湖洲,到天将黑时,他们终于来到一片开阔的水域。老渔翁又比又画的忙了好一阵,终于让老杨明白,这里便是芷江口了,让他们下船。
老渔翁已经不在乎他们是官或是匪,也不管他们能否找到忠义军,坚决要求他们离船,他好早一点回去。
老杨也不可能为难一个老人,只得让他们回去。
他们登岸没多久,还没来得及探看清楚周围地形,便有一大群带着五花八门的兵器的人围了上来。老杨没带兵器,手上还是他那支不知道用了多少年的竹鞭手杖,陈忠则带了一柄配剑。
见有人围上来,他们心里虽然高度戒备,神情上却丝毫也没有显现出来。老杨眼力比陈忠好,远远地就看到一个穿着忠义军制服的人在他们中间,知道这二十来人应该是忠义军的半个队,穿制服那位就是队头或副队头了。
最先围上来的一个壮汉用常德话喝斥道,“站住、什么人?”老杨猜出了他问话的意思,但他不作正面回答,反问到:“彭、彭玉在哪里?”
老杨不答反问、且直接问起‘彭玉’来了,连陈忠也给搞糊涂了。这正是老杨的高明之处,一大帮人挥刀舞剑地围上来,老杨又看清了他们中有穿忠义军制服的人,当然不能和他们动手,最安全的阻止他们攻击的方法就是先上这些人停下来,最好的方式不是被动地回答,而是主动发问,打断他们的思路,变被动为主动。
再就是,他不问彭将军而问彭玉在哪里,这更有意思了。直呼将军的姓名,说明他的地位可能比彭将军还高,这样围上来的人更不敢攻击他们了。至于那位彭将军是不是叫彭玉,并不重要,也不是他知道彭将军就叫彭玉,反正他的女婿叫彭玉,也是孟珙的忠义军的副总管,事后解释清楚就行了,何况普通兵卒很少能知道将军的名字。
老杨的反问,还真把围上来的这帮人问愣了。他们是底层义军,副总管叫什么他们并不知道,这几天只知称呼为彭将军。
愣就对了,现场就安静了,老杨再重复了一声。穿忠义军制服走在后面的队头听清楚了。
他正是前年和彭玉、杨年他们一起袭击襄阳阔出帅府,受伤最重,和刘远一起留在襄阳养伤的那位兄弟,姓周。
他当然知道彭玉是谁,这队人是他现在在统领,听到老杨的问话,怕引起误会,立即喝住了大家,恭敬地问到:“您是……”
看到领头的表情,老杨心里大喜,难道真有这么巧的事,彭将军还真是他女婿彭玉?老杨还是不回答,再问了一次“彭玉在哪里?”
周队头被老杨的气势所慑,机械地回答到:“在前面营帐中。”
老杨听到这个回答,悬着的心一下子就放了下来。语气变得亲热多了,且周队头说的是官话,已经没有沟通障碍了,“兄弟、带我去见他。”
围捕变成了簇拥,一盏茶时后,他们来到了洲中草地上临时搭起来的‘大营’,一些用芦苇和小树搭起来的蓬子。正在正中的一个蓬子中给刘远交待事情的彭玉听到了有人回来的动静,抬一头一看,正好看到走在最前面的老杨。
先是惊,后是大喜。事情也不交待了,立即向蓬外抢出,纳头便拜。在他心里,一直有着对岳父的歉意,见到岳父,这一激动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也忘记了有军务在身,只想着给老丈人叩头赔罪。
老杨怕他说破自己的身份,象一阵风一样抢上前去将他扶住,同时低声吩咐,不要透露他的身份。彭玉拜到一半便拜不下去了,听到岳父的吩咐,心中疑惑,总算回过了神,便恭敬地说到:“见过、见过老前辈,前辈及家人都好吗?”
“都好。彭将军不要客套,追剿的情形怎样?”
彭玉向刘远使了个眼神,刘远立即招呼大家出了帐蓬,安排巡逻的巡逻,弄晚餐的弄晚餐去了。安排完事情,刘远便陪着陈忠到一边聊天去了,帐蓬内只剩下老杨翁婿二人。
“岳父、您怎么到了此地?”
“贤婿、在人前人后都不要暴露我们的身份。”
“这是……”
“这次我和你岳母,还有你年弟弟,清虚道长等一行,准备去中原走一趟。你岳母几十年来都在挂念着她的娘家人,你二哥去了几次都没有找到一点线索,这次我把家事交给你大舅哥打理,趁现在还走得动,陪她回娘家去找找看看,也好了却她的心愿。为了不让蒙古人对松鹤小筑生出觊觎之心,我们决定秘密行动。”
“那、岳母大人她们呢?”
“你岳母她们现在还在桃源县城。说来话长,以后再找时间和你说,你知道你们追捕的那伙贼人是谁吗?”
“我们现在也是糊里糊涂的,根本不知道那些人是干什么的。在常德码头我曾经和他们的头目照过面,对他有些印象,那人功力深厚,可能比我还要高半畴,其内功根基象是出自道家,身高六尺左右,外貌英俊,处事果断成熟,是一个难以对付的狠角色。难道岳父大人知道他的根底?”
“我也不能确定,是年儿猜测到,他可能是对我们有极大威胁的一个人。你们找到线索没有?”
“现在既无线索,也无头绪,进退两难。这人年弟弟猜测是谁?”
“这样吧,我把这人的来龙去脉给你讲一下,你好作出判断。”
“岳父大人您可不要折煞小婿了,无论那个方面,小婿那能与您和年弟弟相比。”
“贤婿就不要妄自霏薄了,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你的作战和对敌经验都是他们没有的。”
彭玉还想谦虚一下,老杨用手式制止住了,“时间紧迫,我们就不要纠缠这些了。”
“岳父大人请明示。”
“下面我给你说的一切,你都不能跟第三者说起。”
“好的,岳父请说。”
“去年年底,我和清虚老神仙,带着年儿去了一趟夔州。我们在龙渠、丰都、忠州等地发现了蒙古人派出的密谍。就和三峡船行的卢大爷、原松鹤堂夔州的李掌柜,重庆恭州船行的尹四爷等一起协助官府,对蒙谍和他们收买的水贼进行了一次清剿。”
“哦、孟帅和我们都在奇怪,怎么夔州、忠州、涪州、重庆府的官差一下子就有了那么大的作为了。”
“是我们要求他们不要透露有我们参与的消息的。那次行动,开始进展得都十分顺利,但在清剿丰都的蒙谍和水贼时出现了意外。”
“难道蒙谍和水贼利害得您和清虚老神仙也对付不了啦,他们还有比年弟弟更利害的人?”
“这次意外和我们其实没多大关系,当时是尹四爷的人配合重庆府的同知大人负责丰都方面,同知大人的手下妄自尊大,结果导致了大批贼人逃脱,只抓住了一个贼头和两个蒙谍的小人物。”
“有官府中人插手,办起事来真有些缚手缚脚。”
“贤婿、你是不是有感而发?”
“小婿这几年常与官府中人打交道,常有这种感受,不说也罢!”
“后面再说吧!还是先把在丰都出岔子的事情给你说清楚。”
“有劳岳父了。”
“我们在西沱场、忠州、龙渠等地的行动都十分顺利。清虚老神仙被他们请去了丰都坐镇,我们完事后,你年弟弟放心不下他师傅,便赶去了丰都。得知他们受挫后、先也没怎么在意,就和他师傅一起回到了龙渠。后来、年儿思来想去,意识到蒙谍和贼人一定会对重庆府的同知大人不利,怕因此牵连到我们杨家,于是、他就折回丰都,在鸡公嘴正好遇上蒙谍头子虢立青纠集百十个水贼和蒙谍,准备从水中偷袭重庆府的船队,救走被抓的蒙谍。年儿在暗中破坏了水贼的行动。”
“年弟弟水陆两路的功夫恐怕已经难有人望其项背了!”
“你们不要捧杀了他,他还稚嫩得很呢!你们要多引导他,多传授他一些江湖经验。”
“小婿受教了。”
“在虢立青发现中水有人搅局时,立即发动岸上的贼人进攻,但没能成功,年儿却听清了发令者的口音。”
“怎么知道这蒙谍头子就叫虢立青,这虢立青又是什么来历?”
“这是事后审讯其它蒙谍得知的,这虢立青据说是丘处机的记名弟子,和拖雷关系很好,以前曾经帮拖雷争夺汗位。拖雷死后,他便投奔了阔端,利用他汉人身份,充当起密谍来了,主要负责在川峡四路给阔端收集情报。”
“那这人对我大宋的危害就大了!您老又怎么判断在这里搞事的就是他呢?”
“我在常德码头上他们遗弃的船上看到了‘九死还魂草’。”
“他们船上那些草团是‘九死还魂草’?”
“你听说过这种草?”
“小时候听我师傅说起过,但没有亲自见过,只是听说这草很奇特,是伤科良药。”
老杨一下子又来了兴趣,“你师傅在哪里听说的?”
“师傅早年在京东东路认识了一位姓鲁的神医,十年前在淮南东路的海州又遇到了他,见过他用一种叫‘九死还魂草’的草药给红巾军治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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