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天,到傍晚也没停。
林夜坐在出租屋里,听着雨打在空调外机上的声音,啪啪啪,像有人在敲铁皮。他把折叠刀从裤兜里掏出来,打开,合上,又打开。刀锋在台灯下反光,上面有指纹,他用袖子擦了擦,又沾上了。
手机屏幕亮了,七点二十。他站起来,把折叠刀装进兜里,想了想,又把那把钥匙也带上。钥匙齿很尖,能扎人。他没带伞,楼下便利店买了一把,十五块钱,透明的那种,拿在手里像一块塑料布。
老城墙根儿在城西,是明清城墙剩下的一截,大概两百米长,砖缝里长满了草。白天有人在那儿遛鸟、下棋,晚上没人去,连路灯都没有。林夜打车过去,司机把他放在路口,指了指前面:“往前走,走到头就是。”
林夜撑开伞,往黑处走。雨不大,但密,打在伞面上沙沙响。路两边是老旧的小区,一楼都改成了店面,这会儿全关了,卷帘门上喷满了办证的电话号码。他走了大概五分钟,看见了那截城墙。墙很高,黑黢黢的,像一个蹲着的巨人。城墙根儿下站着一个人,撑着伞,伞是黑色的,很大,把整个人罩在下面。
林夜走过去,在离那个人三米的地方站住了。
“林夜?”那个人先开口。声音不年轻,也不老,三十多岁的样子。
“嗯。”
“我是钟远志。”那个人把伞往上抬了一下,露出脸。脸很长,颧骨很高,眼窝深陷,长得不像老钟——林夜没见过老钟,但直觉告诉他这个人不像。老钟的照片沈玥给他看过,圆脸,矮胖,笑起来像个弥勒佛。这个人瘦,棱角分明,下巴很尖。
“你是老钟的儿子?”林夜问。
“私生子。”钟远志说,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妈是老钟的学生,比老钟小二十岁。老钟死的时候我十五岁。我妈第二年也死了。”
“怎么死的?”
“命格反噬。她不是铸命师,但她怀我的时候,老钟的命格传了一部分给她。老钟死了,那部分命格失了锚点,开始反噬。”钟远志停了一下,伞面上的雨声突然变大了,“她撑了一年,没撑过去。”
林夜没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节哀”太假,说什么都不对。
“你找我干什么?”他问。
钟远志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林夜接住,是一个信封,牛皮纸的,很旧,边角磨毛了。信封上写着两个字:林夜。
“这是老钟留给你的。”钟远志说,“他死之前写的。让我在合适的时候交给你。”
林夜看着信封上自己的名字。笔迹和老钟笔记里的字迹一样,潦草,像医生的处方。他翻过来,信封背面封着,封口处盖了一个红色的印章,印章上的字看不清。
“你怎么知道什么时候是合适的时候?”
“老钟说了,等你到了C级。”
林夜的手指在信封上停了一下。老钟死了十五年,十五年前就知道会有一个人叫林夜,会在某一天升到C级?他不信。
“老钟能预知未来?”
“不是预知。”钟远志说,“是命桥感应。老钟的命桥虽然毁了,但残留的桥根还能感应到天选之桥的存在。你觉醒的那一天,他就感应到了。但他已经死了,感应到了也没用。所以他提前写了这封信,让我妈保管。我妈死了,就轮到我。”
雨越下越大,打在伞面上像有人在上面倒沙子。林夜把信封揣进内兜,贴着胸口。
“还有别的事吗?”他问。
钟远志沉默了几秒。
“有。灰来找过我。”
林夜的目光一紧。
“什么时候?”
“三个月前。他知道老钟留了东西给你,他想截。我骗他说东西不在我手上,在沈玥手上。他信了。”
“他没杀你?”
“他为什么要杀我?”钟远志说,“我不是铸命师,不是噬命者,连天赋者都不是。我就是个普通人。杀我对他没好处。”
林夜看着他的眼睛。雨夜里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很亮,不是灰那种亮,是普通人的亮,在黑暗里会反光的那种。
“你恨灰吗?”林夜问。
钟远志没有立刻回答。他把伞换到另一只手上,甩了甩上面的水。
“恨。”他说,“但恨没用。我不是你,我杀不了他。”
林夜把信封从内兜里掏出来,又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信我看完怎么给你?”
“不用给我。那是你的。”钟远志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林夜,老钟在信里写了一句很重要的话。我不告诉你是什么,你自己看。但那句话,可能是你以后唯一能活下来的理由。”
他走了。黑色的伞在雨夜里很快消失在巷子口。林夜站在原地,雨从伞沿流下来,在他脚边汇成一条小溪。他低头看了一眼,鞋已经湿透了,裤腿湿了半截。
他转身往回走。走到路口,掏出手机想打车,屏幕上有水,指纹解不开,他用袖子擦了擦,解开了。打车软件显示附近没有车,他等了五分钟,还是没有。他决定走回去,走到有公交车的地方。
雨越下越大,透明伞被风吹得翻了个面,他把它翻回来,又翻了。最后索性收了伞,淋着雨走。雨打在脸上,凉,但清醒。他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一个公交站,站牌下有雨棚,他站在雨棚下面,把湿透的卫衣拧了拧,水顺着袖口往下滴。
手机震了。沈玥发来的消息:“见完了?”
“见完了。”
“他是老钟的儿子吗?”
“他说是。”
“你信?”
林夜想了想,打了几个字:“信一半。”
“信哪一半?”
“东西是老钟留的。人是老钟的儿子。但他来找我的时间,是灰找过他之后三个月。”
沈玥没再回。公交车来了,林夜上车,刷了卡,坐在最后一排。车上人不多,都湿漉漉的,像一群被雨淋湿的鸡。他看着窗外的街景,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把路灯的光拉成一条一条的线。
到了出租屋那一站,他下车,走回巷子。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他用手机照着上楼,开门,进屋。衣服全湿了,他脱了扔在洗衣机上,换了一件干的T恤,还是黑色的,领口更松了,但没破。
他坐在床上,把信封从湿透的卫衣内兜里掏出来。信封湿了,边角软了,但没破。他小心翼翼地拆开封口,里面是一张纸,折了两折。纸是老式的信纸,上面有横线,边角发黄,墨迹是蓝色的,有些地方洇开了,但还能辨认。
他展开信纸,老钟的字迹扑面而来。
“林夜:
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死了很久了。我不知道你多大,是男是女,长什么样。我只知道你的名字,因为你的名字是我取的。你可能不信,但这是真的。你的命格觉醒时间、地点、方式,都是我算好的。你爸去周家工地打工,是我安排的。你妈早逝,是我算过的。你的一切,都在我的计划里。
看到这里,你大概想撕了这封信。别撕。听我说完。
你是天选,但不是天生的天选。你的天选之桥,是我用我的命桥残骸种进你命格里的。你不是被选中的,你是被造出来的。我造你,是为了让你杀食命者。
三十年前,我发现了食命者的存在。我试图阻止它们,但失败了。我的命桥被毁,我的女儿被杀,我的学生被转化。我用了十年时间,想出了一个办法——造一个天选。用我自己的命桥残骸做种子,种在一个刚出生的婴儿的命格里,等婴儿长大,命桥成熟,再用这个命桥打开通道,把食命者拉进我们的维度,杀死它。
那个婴儿就是你。
你爸跳楼签合同,是我算好的。你被退学,是我算好的。你觉醒的时间,是我算好的。你爸的命格裂缝深度97%,不是周怀安加速的,是我加速的。我需要你的命格在特定时间进入濒死状态,才能触发铸命天书的觉醒。
你恨我吗?你应该恨。但你没有时间恨我。食命者的通道已经快打开了,一旦打开,这个世界上的所有命格都会被归零。你爸、沈玥、陈国栋、鹿溪、糖糖——所有人,都会变成没有命格的空壳。
你有三个月的时间。三个月内,你必须升到S级,打开通道,杀死食命者。方法写在笔记的最后一页。我把它藏起来了,不在笔记里,在陈国栋手里。去找他要。
最后,对不起。
钟远山,绝笔。”
林夜把信纸放在膝盖上,盯着上面的字。手不抖,但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能听见自己的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声音。
造出来的。
他的一切,都是老钟算好的。他爸的裂缝深度97%,是加速的。他爸跳楼,是安排好的。他被退学,是安排好的。他觉醒,是安排好的。
他是一颗棋子。从出生之前就是。
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把信封放在枕头下面,和录音笔挨在一起。然后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人脸。雨还在下,打在窗户上,啪啪啪。楼下有人在吵架,声音很大,但听不清在说什么。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皮又掉了一块,露出更大的水泥面。他把银镯子从手腕上取下来,放在手心里,攥紧。银的,很软,被他攥得变形了。
他想起他爸在ICU说的那句话:“夜子,你手上有镯子。”
“朋友送的。”
“女的?”
“嗯。”
“好。”
他爸笑了。那是他爸这几年第一次笑。那个笑容是老钟算好的吗?他爸签合同、跳楼、住院、裂缝加速、在ICU里对他笑——全是老钟算好的?
林夜把银镯子重新戴上,翻了个身,仰面躺着。雨声变小了,远处有雷声,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在远处滚动。
他闭上眼睛。
三个月。S级。食命者。
他是被造出来的。
那就造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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