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他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凌晨四点十二分。窗外一片漆黑，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只有风在吹，把窗户吹得哐哐响。他躺了几秒，然后坐起来，把枕头下面的东西全掏出来——信、录音笔、黑色石头，还有那把铜钥匙。
他把钥匙攥在手心里，铜的，沉，齿磨圆了但还能用。陈国栋说下周六是周志远的生日，周家所有人都会去老宅，那天守备最松。但林夜等不了六天。灰说只等一个月，食命者只等三个月，他爸只有一年，但周怀安可能随时会发现钥匙丢了。他要把主动权抓在自己手里。
他给沈玥发了条消息：“今天去周家老宅。”
沈玥秒回了：“你疯了？”
“没疯。有钥匙。”
“那是下周六用的。”
“不等了。”
沈玥那边沉默了很久，然后回了一条：“我现在过去接你。别一个人去。”
林夜没回。他开始穿衣服。黑色的卫衣、黑色的裤子、那双开胶的运动鞋——他只有这一双。折叠刀装在裤兜里，铜钥匙装在另一边兜，石头和信封塞进内兜，贴着胸口。银镯子戴好，转了一下，让那朵小花朝外。
下楼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居然好了，白炽灯亮得刺眼，照得墙上的小广告一清二楚。他快步下楼，到了巷口，沈玥的车已经停在那里了。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腰后面鼓得更明显了。
林夜上车，沈玥看了他一眼。“你脸色很差。”
“没睡好。”
“废话，你要去送死，能睡好才怪。”沈玥发动车子，往城外开。
车开了大概四十分钟，天边开始发白，灰蒙蒙的光线从云层里漏下来。周家老宅在城东周家村，是一个三进的大院子，青砖灰瓦，院墙有两米高，顶上插着碎玻璃。沈玥把车停在村口，没开进去，怕惊动人。
两个人下了车，沿着村路往里走。村子里很安静，偶尔有狗叫几声，又停了。路边堆着玉米秸秆，湿漉漉的，散发着一股发酵的酸味。林夜把卫衣帽子兜上，手插在兜里，握着折叠刀。
周家老宅在村子最里面，门口蹲着两个石狮子，狮子的脸被风雨磨得看不清五官了。大门是朱红色的，漆掉了大半，露出下面的木头。门虚掩着，没锁。
“不是说24小时有人守着？”林夜压低声音。
沈玥指了指门上方。林夜抬头，看见一个监控探头，红色的指示灯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他往后退了一步，躲在墙根下面。
“从后面进。”沈玥绕到院墙侧面，那里有一棵大槐树，树枝伸到了院墙上方。她爬树很快，三下两下就上去了，骑在墙头上，伸手给林夜。林夜爬上去，墙头的碎玻璃扎了一下他的手心，破了皮，没流血。
两个人跳进院子里。里面是一个很大的院子，铺着青砖，砖缝里长满了草。正对着的是堂屋，门关着，两边是厢房。院子中间有一口井，井口用石板盖着。
“地窖在哪？”林夜问。
“老钟说在堂屋的地下。”沈玥指了指堂屋的门，“门锁着。”
林夜走过去，门挂着一把铁锁，生锈了，但很结实。他掏出铜钥匙，插进去，拧了一下——锁开了。不是假的，是真的。他把锁取下来，轻轻推开门。
堂屋里很暗，只有从门缝里透进来的光。正中挂着一幅中堂，画的是松鹤延年，画下面摆着供桌，桌上放着香炉和水果。水果是新鲜的，有人来过。
沈玥走到供桌后面，蹲下来，敲了敲地上的砖。有一块砖的声音是空的。她用手指抠住砖缝，把砖起了出来。下面是一个黑洞洞的洞口，有台阶往下延伸。
林夜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往下照。台阶是石头的，很窄，只容一人通过。空气里有一股霉味和——某种甜腻的味道，像熟透的水果快要烂了。
“我先下。”林夜说。
“小心。”
林夜踩上第一级台阶，石头很凉，有些滑。他一手举着手机，一手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往下走。沈玥跟在后面，腰后面的东西她掏出来了——一把短刀，黑色的刀鞘，握在手里。
台阶大概有二十多级，到底的时候，手电筒的光照到了一个很大的空间。地窖大概有三四十平米，高度两米左右，墙壁是砖砌的，地面是夯土的。地窖里摆满了铁架子，架子上放着——
林夜把手电筒照过去，胃猛地翻了一下。
铁架子上是一排一排的玻璃罐子，大小不一，大的像泡菜坛子，小的像罐头瓶。罐子里泡着东西，液体是淡黄色的，像福尔马林。泡着的东西形状各异，有的像一团乱麻，有的像一截树根，有的像——一个人的手。
不是真的手。是命格碎片残留物。他在冷库里见过类似的，但冷库里的是干枯的，这里的是泡在液体里的，保存得更好，细节更清楚。他能看见那些碎片上的纹路，像掌纹一样，一圈一圈的。
林夜数了一下，大概有上百个罐子。每个罐子上都贴着一张标签，写着编号、姓名、命格等级、收割时间。
他拿起最近的一个罐子，标签上写着：编号A-07，姓名孙秀英，命格等级E级，收割时间2001.03.15。罐子里泡着一团灰白色的东西，形状像一朵被捏碎的花。
“这是周怀安养的‘食材’。”沈玥的声音在空旷的地窖里回响，“命格成熟了，收割了，剩下的碎片残渣泡在这里，当纪念品。”
林夜把罐子放回去，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恶心。他见过很多恶心的事，但这种——把人命当标本泡在罐子里——超出了他的想象。
他往地窖深处走。最里面有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台老式的电脑，屏幕碎了，但主机还在。旁边是一摞文件夹，牛皮纸封面，每一本都很厚。
林夜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翻开。里面是手写的记录，日期从1990年开始，每一条记录都有姓名、年龄、命格等级、裂缝深度变化曲线、收割日期、收割方式。他往后翻了几页，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林建国，编号B-03-017，命格等级F级（潜力E级），裂缝初始深度12%，加速周期36个月，目标深度95%以上。备注：用于测试加速极限，不可收割。”
不可收割。他爸连被收割的资格都没有，只是一个测试品。
林夜把那本文件夹塞进卫衣里面，贴着肚子，用裤腰别住。他又拿起第二本，翻开。这一本记录的是更早的，1985年开始。他看到了一个名字：钟远山。
老钟。编号S-01。命格等级C级（潜力未知），裂缝初始深度0%，加速周期——无。备注：非食材，研究对象。命桥结构特殊，已采样。
老钟也被周怀安研究过。采样——取走了命桥的样本。
林夜把第二本也塞进衣服里。肚子鼓鼓囊囊的，像怀了孕。他正要拿第三本，沈玥突然拉住了他的胳膊。
“有人来了。”
林夜竖起耳朵。头顶传来脚步声，很重，不止一个人。脚步声从堂屋里传过来，踩在青砖上，咔、咔、咔。
他关了手机手电筒，地窖里陷入完全的黑暗。他和沈玥蹲在桌子后面，屏住呼吸。脚步声越来越近，到了地窖入口。
“下去看看。”一个男人的声音，沙哑，像抽了很多烟。
手电筒的光从洞口照下来，光柱在墙壁上扫来扫去。林夜把身子缩得更低，手按在折叠刀上。
脚步声开始下台阶。一级、两级、三级。林夜数着，数到第十级的时候，他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不用下去了，下面没人。”这个声音他认识。
灰。
脚步声停了。手电筒的光灭了。
“你怎么知道？”沙哑声音问。
“因为我的命桥在上面。”灰的声音很平静，“林夜不在这里。你的情报错了。”
沉默了几秒。
“撤。”沙哑声音说。脚步声开始往上走，一级一级，越来越远。然后堂屋的门关上了，脚步声消失了。
林夜蹲在黑暗里，后背贴着桌子腿，心脏砰砰砰地跳。灰知道他在下面。灰的命桥在他身上，能感知他的位置。但灰没揭穿他。灰帮他骗走了那些人。
“为什么？”林夜在心里问。
命桥连接端没有回应。灰主动断了连接。
沈玥在黑暗中摸到他的手臂，捏了一下，意思是“别动”。两个人又蹲了大概十分钟，确认上面没人了，才慢慢站起来。
林夜重新打开手电筒，照了一下地窖。那些罐子在光线下反射出淡黄色的光，像一排排眼睛在盯着他。
“拿够了没？”沈玥低声问。
林夜看了一眼桌面，还有五六本文件夹。他拿不了那么多，但他掏出手机，对着每一本文件夹拍了照。封面、内页、名单，一张一张拍，手在抖，照片糊了几张，他又重拍。
拍完最后一本，他把手机装进口袋，拉了拉沈玥的袖子。
“走。”
两个人摸黑上了台阶，到了堂屋。堂屋的门虚掩着，外面没有人。他们从后门出去，翻墙，爬树，出了村子。沈玥的车还停在村口，两个人上了车，沈玥发动车子，一脚油门冲了出去。
开出去大概两公里，沈玥才放慢速度。
“灰为什么帮你？”她问。
林夜把衣服里塞的文件夹抽出来，放在膝盖上。
“因为他在赌我能帮他。”
“帮他什么？”
“帮他活命。”
沈玥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回到市区，林夜没回出租屋，直接去了陈国栋的医院。陈国栋看见他怀里的文件夹，愣了一下，然后表情变了。
“你去了周家老宅？”
“嗯。”
“不是说下周六吗？”
“不等了。”
陈国栋接过文件夹，翻开第一本，脸色越来越沉。他看完最后一页，把文件夹合上，放在茶几上，手指在上面按了很久。
“这些东西，够周怀安坐一百年牢。”陈国栋的声音很低，“但前提是——你得先活着把这些东西交到该交的人手里。”
“怎么交？”
“我来办。”陈国栋说，“这些东西你留着不安全。我找人复印三份，一份给警方，一份给媒体，一份留着备份。周怀安手再长，也捂不住三份。”
林夜把手机里的照片也传给了陈国栋。陈国栋接过手机，一张一张看，看到老钟那一页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老钟的档案。”
“嗯。周怀安研究过他。”
陈国栋把手机还给林夜，靠在沙发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老钟一辈子都在躲周怀安。最后还是没躲过。”
林夜没说话。他把手机装进口袋，站起来。
“你去哪？”陈国栋问。
“去找周远。”
“找他干什么？”
“他手里还有东西。”林夜说，“地窖的钥匙我拿到了，证据我拿到了。但他说的那个地窖里的‘全部秘密’，我还没看到。”
“你看到了罐子。”
“那不是全部。”林夜往门口走，“罐子里的东西是死的。他要给我看的东西，应该是活的。”
陈国栋在身后喊了一声：“林夜——”
林夜没停，拉开门出去了。
走廊里，沈玥靠在墙上等着。看见他出来，直起身。
“去找周远？”
“嗯。”
“你知道他在哪？”
“不知道。但他会来找我。”
林夜掏出手机，给周远发了一条消息：“地窖我去过了。你说的‘全部秘密’，我没看到。你在哪？”
等了不到一分钟，周远回了：“我在周家老宅。你来。”
林夜盯着那行字，手指攥紧了手机。
“你在老宅？”
“对。灰刚走。他知道你来了，但他没管。现在这里没人，你来，我带你去看。”
沈玥凑过来看了一眼，皱了皱眉。“陷阱。”
“不一定。”林夜说，“周远想杀灰，灰想活命，我想杀食命者。我们三个的敌人是同一个人。”
“周怀安。”
“对。”
林夜转身往电梯走。沈玥跟在后面，两个人进了电梯，电梯往下走。
“我陪你去。”沈玥说。
“不用。”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林夜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两个人走出去，穿过门诊大厅，出了医院大门。天已经亮了，太阳出来了，照得地上的积水反光。林夜眯着眼站了几秒，然后往停车场走。
沈玥上了车，发动。林夜坐在副驾驶，把安全带系好。
“去周家老宅。”他说。
沈玥踩下油门，车子冲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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