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早上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他不记得自己梦见了什么，但脸是湿的，眼睛肿了。他坐在床边愣了几秒，用手背擦了擦脸，去卫生间洗了把冷水。镜子里的自己眼袋很深，嘴唇干裂，左手的银镯子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七点半，沈玥发来消息：“楼下。”
林夜穿上昨天那件深灰色卫衣，把录音笔从枕头下面拿出来装进裤兜，钥匙、折叠刀、手机，一样一样清点。书包没带，今天只是去看爸，不带笔记本。
下楼的时候，沈玥的车停在昨天那个位置，发动机没熄，排气管冒着白烟。早上气温低，车窗上结了一层薄霜。林夜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车里暖气开得很足，他搓了搓手。
“吃了吗？”沈玥问。
“没。”
沈玥从储物箱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包子还是热的，塑料袋内侧全是水蒸气。林夜接过去，没说话，咬了一口包子。猪肉大葱的，馅很足。
沈玥开车往省人民医院走。早高峰，路上堵，车走走停停。林夜吃完包子，把豆浆喝完，把垃圾袋系好放在脚边。
“你爸今天怎么样？”沈玥问。
“不知道。昨天没去。”
“你昨天干嘛了？”
“铸了五个人。”
沈玥转头看了他一眼。“五个？”
“嗯。从D级升到了C级。”
沈玥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两天，从F到C？”
“有问题吗？”
沈玥沉默了几秒。“老钟从F到C用了三年。灰用了五年。你用了两天。”
林夜没说话。他不知道这算什么。天赋？还是命桥的问题。
“天选之桥的升级速度本来就快。”沈玥说，像是在说服自己，“老钟的笔记里写过，天选的修炼速度是普通铸命师的十倍以上。但两天从F到C——老钟没写过这么快的情况。”
“可能因为我铸的人多。”林夜说，“六个人。”
沈玥又看了他一眼。“六个人？两天？”
“有问题吗？”
沈玥没回答。她把目光转回路面，踩了一脚油门，超了一辆慢吞吞的公交车。
到了省人民医院，沈玥找地方停车，林夜先下车。他在住院部门口等了两分钟，沈玥小跑着过来，腰后面还是鼓鼓的。林夜没问那是什么。
ICU在五楼。电梯里人很多，他们被挤在角落里。林夜面前是一个老太太的后背，老太太头顶的数字是F级，裂缝深度47%，正常老化。他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到了五楼，出了电梯，走廊里已经有几个人在等了。ICU的探视时间是上午九点到九点半，每天只有半小时。林夜在门口的椅子上坐下，沈玥站在旁边，没坐。
“你不坐？”林夜问。
“站着舒服。”
等了大概十分钟，护士出来叫号了。“林建国家属。”
林夜站起来，沈玥跟在后面。
“只能进一个人。”护士拦住沈玥。
林夜回头看了沈玥一眼。“她是我姐。”
护士看了看沈玥，又看了看林夜，大概觉得两个人长得不像，但没说什么，放行了。沈玥跟进去，腰后面的东西在衣服下面鼓了一下。
ICU里面比走廊暖和，空调开得很高，空气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某种说不出的甜腥味。林建国躺在床上，眼睛闭着，脸色比前天好了一点，但还是很差。嘴唇上起了一层白皮，鼻子里的氧气管换成了面罩，呼出的气在面罩内侧凝成白雾。
林夜在床边坐下，看着监护仪上的数字。心率72，血氧94，比前几天好一些。他把手伸进被子，握住他爸的手。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皮肤凉得像冰。
“爸。”他喊了一声。
林建国的眼皮动了一下，没睁开。
“我来了。”
眼皮又动了一下，然后慢慢睁开了。那双眼睛浑浊得厉害，像蒙了一层灰的玻璃。他看了林夜两秒，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话。
“夜子。”声音从面罩下面传出来，含混不清，但能听出是在喊他的名字。
“嗯。”
“你……瘦了。”
林夜的眼眶一下子热了。他低下头，用另一只手揉了揉眼睛。
“没瘦。你眼花。”
林建国的手在他手心里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他还在。
沈玥站在门口，没进来，靠在门框上。她看着林夜的背影，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手插在口袋里，指节攥得发白。
探视时间只有半小时。林夜坐了半小时，握着他爸的手，没怎么说话。他爸中间醒了几次，每次醒几秒，又闭眼。最后一次醒的时候，突然说了一句很清晰的话。
“夜子，你手上有镯子。”
林夜低头看了一眼左手的银镯子。“朋友送的。”
“女的？”
林夜愣了一下。“嗯。”
林建国嘴角动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那个笑容很浅，但林夜看见了。他已经很久没见过他爸笑了。
“好。”林建国说，然后闭上眼睛，又睡着了。
护士来敲门的时候，林夜站起来，把他爸的手放回被子下面，把被子掖好。他站在床边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沈玥侧身让开。林夜出了ICU，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往电梯走。沈玥跟在后面。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林夜按了一楼，电梯开始往下。
“你爸的情况比我想的好。”沈玥说，“裂缝深度97%，还能说话，还能认人。说明他的命格底子不错。”
“还有几天？”
沈玥沉默了一下。“按现在的速度，大概五天。但你升到C级了，可以给他铸命了。虽然成功率不是百分之百，但可以试。”
林夜点了下头。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林夜走出去，沈玥跟在后面。两个人出了住院部大楼，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天灰蒙蒙的，没有太阳，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湿气，要下雨了。
“你什么时候给你爸铸命？”沈玥问。
“今天。”
“现在？”
“现在。”
沈玥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往停车场走。“我去车上等你。”
林夜没动。他站在台阶上，看着住院部的大门。门口有人在抽烟，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哭。一个中年女人蹲在花坛旁边，哭得浑身发抖，旁边的人不知道该怎么劝，只是拍她的背。
他转身回了ICU。
护士看见他又回来了，愣了一下。“你怎么又来了？”
“我有东西忘了。”林夜说着往里走，护士没拦住。
他进了ICU，走到他爸床边。林建国还睡着，呼吸平稳。林夜把手放在他爸胸口，闭上眼睛。
C级的热流从掌心涌出去，比D级强了不止一倍。金色丝线钻进皮肤，沿着血管流向全身。他爸的命格裂缝分布在他之前就看过——全身多处，97%的深度，像一件被撕碎的衣服。
他从最深处的那道裂缝开始缝。
C级的金色丝线比D级粗了很多，缝合的速度也快了很多。一道、两道、三道，每缝一道，他爸的命格就稳定一分。但97%的裂缝实在太深了，即使C级的上限是95%，也差了两个点。那两个点，像两道深渊，怎么填都填不满。
体力在快速消耗。C级的体力比D级强很多，但架不住裂缝太多太深。缝到大概一半的时候，林夜的腿开始发软，他撑着床沿，咬着牙继续。
金色丝线一根一根地缝合，速度慢了，但没停。他爸的呼吸变了，变深了，变稳了。监护仪上的数字在跳——心率从72降到了68，血氧从94升到了96。
缝到三分之二的时候，林夜感觉自己的视线开始模糊。他使劲眨了眨眼，没管。手在抖，抖得厉害，但他把两只手叠在一起，压住。
缝到四分之三的时候，他的膝盖弯了，跪在了地上。但他没松手，手还按在他爸胸口上，金色丝线还在往外涌。
最后一道裂缝缝合的那一刻，他爸的身体猛地一震，像被电了一下。然后监护仪上的数字稳住了。心率68，血氧97。
林夜松开手，瘫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床腿。他大口大口喘气，浑身是汗，像从水里捞出来的。手还在抖，抖得连拳头都攥不住。
他抬头看他爸头顶的数字。
【命格强度：F级·裂缝深度：97%→19%·可修复】
19%。从97%到19%，整整降了78个百分点。
他爸的脸色变了。从灰白变成了苍白，从苍白变成了带着一点血色的白。嘴唇上的白皮掉了，露出下面粉色的肉。呼吸面罩内侧的白雾变淡了，因为呼出的气没有那么急了。
林夜从地上爬起来，腿还在抖，但能站住了。他低头看着他的爸，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把他爸的手从被子里拿出来，握了一下。手还是凉的，但没有之前那么冰了。
他把他爸的手放回去，转身往外走。走到ICU门口的时候，护士看见他脸色惨白，吓了一跳。
“你没事吧？”
林夜摇了摇头，走了出去。
走廊里，沈玥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瓶水。她看见林夜出来，把水递给他。林夜接过去，拧开盖子，喝了大半瓶。
“怎么样？”沈玥问。
“19%。”
沈玥的眼睛亮了一下。“97%到19%？一次？”
“一次。”
沈玥沉默了。她看着林夜的脸，那张脸惨白，嘴唇发青，眼眶下面全是阴影，但眼睛是亮的。那种亮不是正常的光，是某种——烧得很旺的东西。
“你是怪物。”沈玥说。
林夜把水瓶还给她。“我爸还有多长时间？”
“按19%的裂缝深度，正常扩散速度，至少还有一年。”
一年。
林夜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手机震了。他掏出来看，是鹿溪发来的消息。
“林夜，昨天那个记者又加我了。他说他不姓周，他说他姓钟。钟远的钟。”
林夜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姓钟。
钟远的钟。
老钟的钟。
“他说他叫什么？”林夜回。
“他没说名字。他说如果你想知道他是谁，今天晚上八点，老城墙根儿，他等你。”
林夜把手机给沈玥看。沈玥看完，表情变了。
“老钟有个儿子。”沈玥说，“老钟活着的时候，谁都不知道。他死后第三年，有个人来找我，说他叫钟远志，是老钟的儿子。我没信，把他赶走了。”
“后来呢？”
“后来他再也没来过。”
林夜把手机拿回来，看着那条消息。老城墙根儿，晚上八点。
“你去不去？”沈玥问。
林夜想了想。“去。”
“我陪你去。”
“不用。我一个人去。”
沈玥看了他一眼，没坚持。
林夜把手机揣回兜里，往电梯走。沈玥跟在后面，两个人进了电梯，电梯往下走。一楼到了，门开了，林夜走出去，沈玥跟在后面。
出了住院部大楼，天开始下雨了，很小的雨，像雾一样飘着。林夜没带伞，沈玥也没带。两个人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雨雾里的街道。
“林夜。”沈玥喊了他一声。
“嗯。”
“你爸的事，你做到了。”
林夜没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不抖了，指甲缝里很干净，没有灰，没有泥。这只手两天前还连一只鸡都不敢杀，现在它已经修补了七个人的命格，把他爸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
但这只手还不够强。
它要杀的，不只是灰，不只是雀，不只是周怀安。
是食命者。
林夜把手插进裤兜，摸到了那把折叠刀。刀柄是金属的，凉的，硌手。
“沈玥。”
“嗯。”
“老钟的笔记里，有没有写食命者怎么杀？”
沈玥沉默了很久。雨雾落在她的头发上，凝成一颗一颗的小水珠。
“写了。”她说，“但我不确定你能不能做到。”
“说。”
沈玥转头看着他的眼睛。
“食命者不在我们的维度里。要杀它，必须先把它拉进我们的维度。要把它拉进来，需要一个足够强的命桥，强到能打开两个维度之间的通道。”
“天选之桥。”
“对。”沈玥说，“天选之桥，是唯一能打开通道的工具。”
林夜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看了一眼左手腕的银镯子。雨雾落在镯子上，凝成一颗一颗的小水珠，顺着弧度往下流。
“我的桥够强吗？”
沈玥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你的桥，是我见过最强的。”她说，“但你还没学会怎么用它。”
林夜把袖子放下来，遮住了银镯子。
“那就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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