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玥开车送林夜回出租屋。路上两个人没怎么说话,车里放着广播,是个情感节目,主持人用那种黏糊糊的声音念听众来信,念到一半信号断了,广播变成沙沙沙的白噪音。沈玥也没换台,就让白噪音一直响着。
到了城中村口,林夜说停这儿就行,里面路窄不好调头。沈玥把车靠边停了,摇下车窗,看了他一眼。
“明天早上八点。别让我等。”
“嗯。”
林夜下了车,往巷子里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SUV还停在路边,双闪灯在黑暗里一明一灭。他转过身继续走,没再回头。
出租屋的楼道灯还是坏的。他摸黑上了五楼,掏钥匙开门的时候,钥匙又捅了半天。门开了,屋里一股闷了很久的味道,他打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烧烤摊的烟味和远处工地打桩的声音。
他把书包放下,从床底下把木盒子拿出来,打开,取出老钟的笔记本。他坐在床上,把笔记本翻到折角的那一页。
“命格之道,不在强弱,在真假。”
他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之前觉得是废话,现在觉得好像是钥匙。老钟在说,命格不是客观存在的东西,是某种关系的映射。强和弱是量,真和假是质。量可以靠修炼提升,质——质是天生的,或者不是。
他往后翻,翻到“命桥”那一节。
“命桥者,命格与命格之间的通道。铸命师向外通,可感知、修复他人命格。噬命者向内通,可掠夺、吞噬他人命格碎片。天选者双向通,可铸可噬,但代价极大——每使用一次双向通道,命格寿命缩短一年。”
林夜的手停了一下。
双向通。可铸可噬。
他想起雀说过的话:“灰想让你变强然后杀你。”灰要的不是他的命,是他的桥。双向通的天选之桥,可以同时铸和噬。灰如果拿到了这座桥,就不再需要靠吞噬碎片维持等级,可以直接——吃完整的命格。
他合上笔记本,塞回木盒子,又把木盒子塞回床底下。
然后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人脸。今天太累了,从早到晚铸了五个人,加上昨晚那个老太太,一共六个。命数币从0到612,等级从F到C。两天。
两天前他还是个退学的穷学生,蹲在ICU门口抽烟。现在他是C级铸命师,灰在他身上种了命桥,沈玥要带他去老钟的坟,陈国栋在等他拿另一半笔记,他爸还剩六天。
脑子里的东西太多,像一堆缠在一起的耳机线。他闭上眼睛,不去解了。睡着了。
闹钟响的时候,他以为是自己的手机,拿起来一看不是,是隔壁房间的。隔壁住了个跑外卖的,每天六点起床,闹钟能响十分钟,人不醒,闹钟也不停。林夜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又眯了十分钟。
七点二十,他起来洗了把脸,换了件衣服。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不是黑色的那件,那件昨天出了很多汗,还没洗。他把银镯子戴在左手上,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一点。
出门的时候,他把木盒子塞进书包,想了想,又把那把钥匙从钥匙环上取下来,单独放在裤兜里。折叠刀也带上。
八点整,他到了村口。SUV已经停在那里了,沈玥靠在车门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正在看手机。她今天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拉链拉到最上面,头发扎起来了。
“上车。”她没抬头。
林夜上了车,把书包放在脚边。沈玥发动车子,往城外开。出了市区,上了国道,两边从楼房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山。路越来越窄,柏油路变成了水泥路,水泥路变成了石子路。车子颠得厉害,林夜把书包抱在怀里,怕木盒子被颠散了。
“老钟埋在哪?”他问。
“山里。”沈玥说,“他自己选的。他说城里的坟太挤,不想跟别人抢地方。”
车子开了大概一个小时,在一个山脚下停了。前面没路了,只有一条土路往上走。沈玥下了车,从后备箱里拿出一把柴刀。
“走。”
林夜跟着她上山。路很窄,两边是灌木和杂草,有些地方路被草盖住了,沈玥就用柴刀砍几下。她砍得很熟练,不是那种装样子的砍,是一刀下去,拇指粗的枝条齐刷刷断。
“你来过很多次?”林夜问。
“每年清明来一次。”沈玥头也没回,“今年提前了。”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一片比较平坦的地方。这里有一棵大松树,松树下是一个土堆,没有墓碑,没有石碑,什么都没有,就是一个长满草的土包。如果不是沈玥停下来,林夜根本看不出这是坟。
沈玥把柴刀插在地上,蹲下来,用手拔坟头的草。她拔得很仔细,一棵一棵拔,连根拔起来,抖掉土,扔在旁边。
林夜蹲下来帮忙。草很密,有些草根扎得很深,要使劲才能拔出来。他的手很快就磨红了,指甲缝里塞满了泥。
拔了大概十分钟,草清干净了。土包露出来了,上面有一块石头,巴掌大,很平整,像是被人刻意放在那里的。石头上刻着一行字,不是用凿子凿的,像是用钉子一个一个点出来的:
“钟远山。1937-2008。一个补命的人。”
林夜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他没有家人?”他问。
“有一个女儿。”沈玥说,“但死了。比他早死两年。”
“怎么死的?”
沈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灰杀的。”
林夜的手指在石头上停了一下。
“老钟的女儿也是铸命师。D级,天赋一般,但很努力。灰为了逼老钟交出命桥,绑架了她,在她命格里种了反噬种子。老钟不交,种子就发芽,命格崩碎。”沈玥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课文,“老钟赶到的时候,她已经散了。”
林夜想起陈国栋描述的画面:像沙子做的一样,散了。
“灰后来跟老钟说,这只是开始。下一个是陈国栋,再下一个是沈玥。”
“然后老钟就毁了自己的命桥。”
“对。”沈玥说,“他毁了自己的命桥,让灰永远得不到。然后他花了两年时间,把所有的东西写成了两本笔记。一本给我,一本给陈国栋。”
“灰没来抢?”
“来了。但老钟在笔记里下了诅咒——不是铸命师的人打开笔记,命格会立刻崩碎。灰不敢自己开,他找了很多普通人帮他开,那些人全都死了。笔记的事就这么拖下来了。”
林夜从书包里拿出木盒子,打开,取出笔记本。他把笔记本放在石头上,翻开。风吹过来,纸页哗哗响。
“老钟在笔记里写了食命者的事。”林夜说,“他说食命者在人类世界有代理人,周怀安就是其中一个。”
“我知道。”沈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他,“你看看这个。”
照片是黑白的,很旧,边角发黄。照片上是一群人站在一个山庄门口,穿着九十年代风格的衣服。中间站着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瘦长脸,眼睛很小,但很亮,像两颗钉子。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青山养生山庄,1993年夏。第二排中间为周怀安。
“周怀安。”林夜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周昊的大伯。周志远的哥哥。”沈玥把照片收回去,“1993年他办养生山庄,收了三百多个学员,陈国栋是其中一个。山庄办了两年,关了。三百多个学员,活下来的不到五十个。”
“剩下的呢?”
“被收割了。”沈玥说,“食命者吃的,就是那批人。”
林夜坐在松树下面,后背靠着树干。树皮很糙,硌得后背疼。他看着那个土包,土包上刚拔过草,新鲜的泥土露出来,颜色很深。
“食命者到底是什么?”他问,“不是人?”
“不是。”沈玥也坐下来,坐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靠着松树,“老钟说,食命者是另一种存在。它们不在我们的维度里,但可以通过命格通道进入我们的世界。它们需要吃命格来维持通道。吃够了,通道就永久打开。”
“永久打开之后呢?”
“之后它们就过来了。”
林夜的手指动了一下。“过来干什么?”
沈玥转头看着他。阳光从松针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老钟也不知道。”她说,“但他写了一句很可怕的话——‘食命者过境之处,命格归零。’不是死,是归零。没有命格的人,不算活人。”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山里有鸟叫,有风吹树叶的声音,远处好像有溪水声,咕噜咕噜的。
“灰和雀,是不是食命者的代理人?”林夜问。
“不是。”沈玥说,“他们还不够格。他们只是周怀安养的狗。周怀安才是代理人。”
“周怀安现在在哪?”
“不知道。”沈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但他一定会来找你。因为你是天选。天选的命桥,是食命者最想吃的东西。”
林夜把笔记本合上,重新用橡皮筋捆好,放进木盒子,塞回书包。他站起来,腿有点麻,跺了两下脚。
沈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扔给他。林夜接住,是一个U盘,红色的,很小。
“这是老钟电脑里的资料。里面有周怀安的照片、地址、关系网,还有灰的档案。你回去看。”
林夜把U盘装进裤兜,和钥匙穿在一起。
“下山吧。”沈玥拿起柴刀,走在前面。
下山比上山快。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有脚步声和柴刀偶尔砍树枝的声音。走到山脚下,沈玥把柴刀扔进后备箱,上车,发动。
车子往回开。开到一半,林夜的手机震了。鹿溪发来的消息。
“林夜,昨天那个记者又加我了。他说他姓周。我没通过,但他发了一条验证消息,我截图给你看。”
截图发过来了。验证消息只有一句话:
“告诉林夜,他爸的事,我有证据。”
林夜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
姓周。
“怎么了?”沈玥看了一眼他的表情。
林夜把手机递过去。沈玥扫了一眼,冷笑了一声。
“周家的人。”她说,“想用证据换你的命桥。”
林夜把手机拿回来,打了几个字:“让他加我。”
鹿溪秒回:“你确定?”
“确定。”
过了不到一分钟,一个好友申请弹出来了。头像是一张白纸,昵称是“周”。验证消息:“我是周昊的堂哥,周远。”
林夜点了通过。
对方的消息立刻弹了出来:“林夜,我知道你能看见命格。我也能。我是天赋者,但我不想掺和这些事。我只想告诉你一件事——你爸签合同的时候,周怀安逼他按了手印。不是自愿的。是逼的。我有录音。”
林夜的手指攥紧了手机。
“你要什么?”他回。
“我要你帮我杀一个人。灰。”
林夜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很久。沈玥把车停在了路边,拉上手刹,转头看着他。
“怎么了?”
“周昊的堂哥,周远。”林夜说,“他说有我爸被逼签合同的录音。条件是——帮他杀灰。”
沈玥伸手拿过手机,看了几眼,把手机还给他。
“周远这个人,我听说过。”她说,“老钟的笔记里提过他。天赋者,但不是铸命师,也不是噬命者。他的能力很特殊——他能看见命格,但不能碰。他从小被周家当成废物,因为他不能帮周怀安做事。”
“他为什么要杀灰?”
“因为灰杀了他的女朋友。”沈玥说,“老钟的女儿死后,灰又杀了一个人。那个人是周远的女朋友。”
林夜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周远又发了一条消息过来:
“录音我今晚可以给你。你在哪?”
林夜看了一眼沈玥。沈玥耸了耸肩,意思是你自己决定。
他打了几个字:“省人民医院门口。晚上七点。”
周远回了一个字:“好。”
沈玥发动车子,继续往回开。
“你不怕是陷阱?”她问。
“怕。”林夜说,“但我要那个录音。”
“为什么?”
林夜把手机揣进兜里,看着窗外的农田。田里有人在烧秸秆,烟很大,飘到路上来了。
“因为我要让周家所有人知道,我爸不是自愿的。我要让他们跪下来认。”
沈玥没说话。车子开进了市区,红绿灯多了起来,走走停停。林夜靠着车窗,看着路边的人。每个人头顶都有数字,F级,裂缝深度不等。他现在C级,能看见200米范围内所有人的命格。密密麻麻的数字像萤火虫一样飘在城市上空。
以前他看不见这些东西。以前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最大的烦恼是下个月的房租。现在他能看见命格了,但他的烦恼变成了一百倍。
车子在出租屋门口停下。林夜下了车,书包背好。
“晚上七点,省人民医院。”沈玥说,“我陪你去。”
“不用。”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沈玥的语气很硬,“周远这个人,我不信他。但他手里的录音,我要。你一个人去,他要是带人埋伏你,你跑不掉。”
林夜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神很坚定,不是那种装出来的坚定,是那种——见过死人之后才会有的坚定。
“行。”他说。
沈玥点了下头,摇上车窗,走了。
林夜回到出租屋,把书包放下,躺在床上。他掏出手机,看着周远的头像。一张白纸,什么都没有。
他想起灰在楼梯间说的那句话:“等你强到能杀了我的时候,再来找我。”
灰在等他变强。周远要杀灰。雀在等他成熟。周怀安在等他长出完整的命桥。
所有人都在等他。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皮又掉了一块,露出里面的水泥。他把银镯子从左手腕上取下来,在手里转了转,又戴回去。
六点四十,他出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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