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科住院部在医院的东侧，和主楼之间有一条封闭的连廊。林夜走过连廊的时候，透过玻璃窗看见楼下有个小孩在放风筝，风筝卡在树上了，大人举着竹竿在够。他看了一眼，没停。
儿科病房比成人病房热闹得多，走廊里贴着卡通贴纸，墙上有手绘的长颈鹿和狮子，颜色已经褪了，长颈鹿的脖子被画歪了，像是哪个小孩的涂鸦。护士站的小喇叭在叫床号，叫到第三遍的时候，一个妈妈抱着孩子从病房里冲出来，孩子额头上贴着退热贴，哭得撕心裂肺。
林夜站在走廊中间，打开手机，看五号家属发来的消息。最后一条是：“儿科住院部3楼，血液科，18床。到了给我打电话，我下去接你。”
他没打电话，直接上楼了。
血液科在3楼，电梯门一开，空气里就飘着一股甜腻的味道——不是糖，是化疗药的那种甜，闻久了让人头晕。走廊里来来往往的都是光头小孩，有的被大人抱着，有的自己走，头上戴着帽子或缠着纱布。
18床在走廊尽头的一间小病房里，门开着。林夜走到门口，看见一个女人背对着门坐在床边，怀里抱着一个小女孩。小女孩大概四五岁，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但头发很少，稀稀拉拉的，能看到头皮。她闭着眼睛，脸色白得透明，嘴唇上没有血色。
女人的头顶数字是F级，没有裂缝，普通人。小女孩的头顶——
【命格强度：F级·裂缝位置：脊柱·深度91%·可铸命点数：86】
91%。比王建国父亲的87%还深四个点。但他是C级了，上限95%，能修。
林夜在门框上敲了两下。女人转过头来，眼睛红肿，鼻头也红。她看见林夜，愣了一下，然后立刻站起来。
“你是……论坛上那个？”
“嗯。”
“你、你怎么上来了？我说我下去接你的——”女人手足无措地擦了擦椅子，“你坐，你坐。”
林夜没坐。他走到床边，低头看那个小女孩。小女孩感觉到了有人靠近，睁开眼睛，眼睛很大，黑眼珠很亮，但眼神有点涣散，像没睡醒。
“姐姐。”她喊了一声，不是喊林夜，是喊她妈妈，“这个哥哥是谁呀？”
“是……是来看你的。”女人蹲下来，握住女儿的手，“让哥哥看看你好不好？”
小女孩看了林夜一眼，又看了妈妈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林夜在床边蹲下来，和小女孩平视。“你叫什么名字？”
“糖糖。”小女孩说，声音软软的，像棉花糖。
“糖糖，哥哥帮你按一下后背，好不好？不疼的。”
糖糖又点了点头。
林夜把她轻轻翻过去，让她趴在床上。他把手放在她的后背上，脊柱的位置。手掌碰到她身体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了那些裂缝——不是肝脏、胰腺、肾脏那种集中在某个器官的裂缝，而是沿着整条脊柱，从颈椎一直到尾椎，密密麻麻的裂纹像闪电一样分布在每一节椎骨之间。
91%的深度，只比他爸浅6个百分点。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铸命。
C级的热流比D级强了不止一个档次。金色丝线从他掌心涌出来的时候，他看见糖糖的衣服下面透出一层淡淡的金光，不是幻觉，是真的在发光。
裂缝开始被缝合。速度快得惊人——之前缝一道需要几秒钟，现在几乎是瞬间完成。一道、两道、三道，金色丝线像流水一样灌进那些裂缝，裂纹的边缘被快速粘合。
但91%的裂缝，即使速度快，总量也很大。林夜感觉自己像一个在填坑的人，铲子很大，但坑太深。体力在快速消耗，但没有之前那种透支的感觉——C级的身体比D级强太多了。
缝到大概一半的时候，糖糖突然动了一下。
“哥哥。”她喊了一声。
“嗯？”
“后背暖暖的。”她说，“好舒服。”
林夜的眼眶一下子热了。他没说话，继续往掌心送热流。
第六十道、第六十一道、第六十二道——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连续震了好几下，像是有人在打电话。他没接，关了机，继续。
第八十道。
第八十五道。
第九十道——
最后一道裂缝缝合的那一刻，糖糖的身体猛地绷直了，然后软下来，像一根被拉紧又松开的橡皮筋。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股甜味——不是化疗药的甜，是那种刚睡醒的时候嘴里会有的清甜。
林夜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坐在床尾的椅子上。腿还在抖，但没有之前那么严重，手也不怎么抖了。C级的体力恢复速度比D级快了不少，几秒钟就不喘了。
【铸命完成。获得86命数币。当前余额：526+86=612。】
糖糖翻过身来，小脸红扑扑的，嘴唇上有了血色。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背，然后坐起来，动作很利落——她妈妈在旁边看着，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糖糖之前已经快坐不起来了。
“妈妈。”糖糖说，“我饿了。”
女人蹲在床边，抱着糖糖，哭得浑身发抖。糖糖被她抱得不舒服，扭了扭身子，说：“妈妈你抱太紧了。”
女人松开一点，但没撒手。她抬头看林夜，嘴巴张了好几次，没说出话来。
林夜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手机开机。屏幕上一堆未接来电，大部分是同一个陌生号码——沈玥的。还有两条短信，第一条：“我到了。你人呢？”第二条：“你还有十分钟。”
他看了一眼时间，已经三点四十了。沈玥说三点到，他迟了四十分钟。
他把手机揣兜里，往外走。
“等等。”女人追出来，在走廊里喊住他。她从手腕上取下一只银镯子，塞给林夜。“这个你拿着。不值钱，是我妈留给我的。你一定要拿着。”
林夜看着那只银镯子，上面刻着一朵小花，磨得发亮了，不知道戴了多少年。
“不用。”他说。
“你要是不拿着，我心里过不去。”女人的声音很坚定，和刚才哭的时候判若两人，“我知道你不收钱，但你不能让我白欠你一条命。”
林夜犹豫了一下，接过了镯子。银的，很轻，戴在手腕上冰凉的。他把镯子套在左手上，刚好合适。
“糖糖的命格修复了91%，剩下的9%会自然恢复。大概需要两三个月。”他说，“复查的时候让医生做全套检查，可能会有惊喜。”
女人使劲点头，眼泪又下来了。林夜转身走了，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听见糖糖在病房里喊了一声：“哥哥再见！”
他没回头，举了一下左手。手腕上的银镯子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
出了医院大门，他拦了一辆出租车。“高铁站，麻烦快一点。”
司机是个话多的，一路上叨叨叨说今天拉了多少客人、堵车堵了多久、油价又涨了。林夜一句都没听进去，他在看手心的数字。612币，C级。下一级是B级，需要1000币。还差388。
他想起灰，B级。雀，A级。周家背后的那个“食命者”，未知等级。
还差得远。
出租车到高铁站的时候，三点五十八。他付了钱，往西出口跑。西出口外面是个小广场，人不多，他扫了一圈，没看见像沈玥的人。掏出手机，正要打电话，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林夜。”
他转过身。
一个女人站在他身后两米的地方。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长外套，头发披着，没化妆，但五官很立体，不像本地人。她手里提着一个帆布包，包上印着一个林夜没见过的标志。
她的头顶——
【命格强度：C级·裂缝位置：无·命格类型：铸命师】
和他一样。C级，铸命师。
“你迟到了一个多小时。”沈玥说。她的声音和电话里一样，语速很快，但语气没什么情绪，不是在生气，只是在陈述事实。
“路上有事。”林夜说。
沈玥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滑到他左手腕的银镯子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走吧。”她转身往停车场走。
“去哪？”
“吃饭。”沈玥头也没回，“我坐了一上午高铁，饿死了。”
林夜跟着她走到停车场。沈玥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把车钥匙，按了一下，一辆黑色的SUV亮了灯。她上车，林夜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车里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是洗衣液的味道。沈玥发动车子，倒车出库，动作很熟练。出了停车场，她往市区方向开。
“陈老跟你说过我？”她问。
“说了。老钟的第三个徒弟。灰的师妹。”
沈玥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但表情没变。
“灰不是我的师兄。”她说，“他没有资格。”
林夜没接话。
车子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在一家小饭馆门口停下来。饭馆在一条巷子里，门脸很小，招牌上的字掉了一半，剩下“xx面馆”两个字。沈玥推门进去，老板娘正在擦桌子，看见她，笑了：“小玥来了？今天吃啥？”
“两碗牛肉面，多加辣。”
老板娘去后厨了。沈玥找了一张靠墙的桌子坐下，把帆布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林夜坐在对面。
“你爸的事，我听陈老说了。”沈玥说，“他还有几天？”
“六天。”
沈玥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节哀”之类的废话。老板娘端了两碗面上来，牛肉切得很厚，汤是红油色的，热气腾腾。沈玥从筷子筒里抽了两双筷子，递给林夜一双。
“吃。”她说。
林夜接过筷子，低头吃面。面很劲道，汤很辣，辣得他鼻子通了。他已经一天没正经吃东西了，早上那个包子不算。一碗面吃得干干净净，汤都喝了半碗。
沈玥吃得比他慢，一边吃一边用手机看什么东西。吃完了，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看着林夜。
“老钟的笔记，你看了多少？”
“看了大概三分之一。”
“看到食命者了？”
“看到了。”
沈玥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林夜注意到她的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指甲油。
“灰在你身上留了命桥。”她说，“你知道吗？”
“知道。天书告诉我的。”
“天书？”
“铸命天书。”林夜说，“我觉醒的时候绑定的系统。”
沈玥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是那种——果然如此的表情。
“你有系统。”她说，“我没有。老钟也没有。灰也没有。”
林夜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不是普通的铸命师。”沈玥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本子，和林夜手里那本一模一样的牛皮纸封面，但更厚，边角更破。她把本子放在桌上，但没有推过来。
“老钟的笔记分两部分。我手里这一半，是‘术’——怎么用能力，怎么修炼，怎么战斗。你手里那一半，是‘道’——命格是什么，食命者是谁，命桥怎么构建。”她用手指点了点本子封面，“两半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但老钟在笔记里反复提到一件事——完整的命格之道，需要一个‘载体’。这个载体不是普通人，是命格天生就有‘桥’的人。”
“桥？”
“命桥。”沈玥说，“普通人没有命桥。铸命师和噬命者的命桥是后天构建的，需要几十年的修炼。但有一种人，天生就有命桥。老钟管这种人叫‘天选’。”
林夜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你有系统。”沈玥说，“系统就是你的命桥的外在表现。别人的命桥长在身体里，看不见摸不着。你的命桥——变成了一个系统，可以直接和你对话，可以给你发任务，可以计算命数币。”
林夜沉默了几秒。
“你是说，我不是觉醒了能力，我是被选中了？”
“都是。”沈玥说，“你被选中，是因为你天生就有这个能力。你觉醒，是因为你爸的事把你的命格逼到了濒死状态。系统，是你命桥的自我保护机制。”
“那灰在我身上留命桥，是为了什么？”
沈玥把本子收回了帆布包里。
“灰的命桥和老钟的一样，是后天构建的。后天命桥有一个致命缺陷——不能升级。C级就是极限。灰在C级卡了十几年，他想要突破，需要一条‘天选之桥’。你的命桥，就是他想要的。”
林夜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灰说：“等你强到能杀了我的时候，再来找我。”
不是等他变强然后杀他。是等他变强——然后吃他的命桥。
“他现在是B级。”林夜说，“后天命桥不是不能升级吗？”
“他找到了别的方法。”沈玥的表情变冷了，“噬命者。他通过吞噬别人的命格碎片，强行突破了C级的限制。但这种方法有代价——他的命格不稳定，随时可能反噬。他需要你的天选之桥来稳定他的命格。”
林夜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风扇。风扇没开，叶片上落了一层灰。
“你怎么知道这些？”他问。
“因为老钟也是天选。”沈玥的声音低了下来，“灰当年拜老钟为师，不是为了学本事。是为了老钟的命桥。老钟发现了，但没戳穿。他在笔记里记了这一切，然后把自己的命桥毁掉了。”
林夜想起陈国栋小臂上那行字：命格等级·C级·已损毁·不可修复。
老钟毁了自己的命桥，所以灰没能得手。但老钟也死了。
“灰现在在我身上留了命桥。”林夜说，“他能毁掉吗？”
“能。”沈玥说，“但需要你升到B级。只有B级以上的铸命师，才能主动切断命桥。”
B级。1000币。他手里有612，还差388。三天到五天的事。
“最后一个问题。”林夜说，“你为什么帮我？”
沈玥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因为灰杀了我的老师。”她说，“我要他死。”
老板娘过来收碗，沈玥扫码付了钱，站起来。
“今晚你住哪？”她问。
林夜想了想。“出租屋。”
“地址发我。”沈玥背上帆布包，“明天早上我来接你。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沈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老钟的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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