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六点五十,林夜到了省人民医院门口。
门诊大楼已经关门了,只有急诊还开着,门口的灯箱亮着白光,照得地上发蓝。几个抽烟的家属蹲在台阶上,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们脸上,一个个像浮在水里的尸体。
林夜站在挂号亭旁边,把卫衣的帽子兜上了。晚上风大,吹得他耳朵疼。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折叠刀,在手里握了握,又放回去。沈玥还没到,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六点五十五,一辆黑色的SUV停在了路边。沈玥下了车,还是那件深蓝色夹克,但腰后面鼓鼓囊囊的,别了什么东西。她走到林夜身边,没说话,站在他旁边,看着急诊门口的方向。
“他几点到?”沈玥问。
“七点。”
“现在几点?”
“六点五十七。”
两个人沉默了两分钟。急诊门口有人被推出来,担架床上躺着一个老头,脸上全是血,护士小跑着跟在旁边,喊“让一让让一让”。家属在后面追,鞋跑掉了一只,没回头捡。
七点整,一辆出租车停在了马路对面。车门开了,下来一个年轻人,二十五六岁,穿一件深棕色的皮夹克,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他个子不高,瘦,脸很白,不是那种不晒太阳的白,是那种——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被抽走了的白。
周远。
他的头顶数字跳动着:
【命格强度:F级·裂缝位置:无·命格类型:天赋者·感知型】
没有裂缝,不是铸命师,不是噬命者。天赋者,只能看,不能碰。
周远过了马路,走到林夜面前。他看了林夜一眼,又看了沈玥一眼,目光在沈玥腰后面停了一下。
“你带人了?”周远的声音有点哑,像感冒了。
“你不也带了吗?”林夜说。
周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像刀光一闪就灭了。“我没带人。我一个人来的。”
“录音呢?”
周远从皮夹克内兜里掏出一个东西,不是U盘,是一个老式的录音笔,银色的,上面有划痕。他把录音笔攥在手里,没递过来。
“先谈条件。”
林夜看着他,没说话。
“灰的命,换这支录音笔。”周远说,“公平交易。”
“你怎么知道我能杀灰?”
“因为你是天选。”周远的声音压低了,“我从小就能看见命格,能看见命桥。我见过老钟的桥,见过灰的桥,见过你的桥。”他指了指林夜的胸口,“你的桥,比老钟的宽三倍。灰在你的桥面前,就是个小孩。”
沈玥的手动了一下,但没伸到腰后面去。
“灰是B级。”林夜说,“我是C级。差一级。”
“等级不重要。”周远说,“命桥才重要。你的桥是天生的,他的桥是偷来的。天生的桥克偷来的桥,就像真钱克假钱。”
林夜不记得老钟的笔记里有这种说法。他看了沈玥一眼,沈玥微微摇了摇头——她也没听过。
“你怎么知道这些?”林夜问。
“我爷爷说的。”周远的表情变了一下,像是说了一个不愿意说的词,“我爷爷是周怀安的哥哥。他也是一个天赋者。他临死前告诉我,周家的一切秘密都在老宅的地窖里。灰的命格是怎么偷来的,雀是怎么从普通人变成噬命者的,食命者是怎么喂的——都在那里。”
“你进过地窖?”
“没有。”周远说,“地窖的钥匙在周怀安身上。我进不去。”
林夜伸出手。“录音笔给我。灰的事,我会做。”
周远没动。他盯着林夜的眼睛,盯了大概五秒钟,然后把录音笔递了过来。
林夜接过去,按了一下播放键。
录音笔里传出一个声音,很模糊,像隔着一道门录的。但能听出来是一个老人的声音,沙哑,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我签。但我儿子……要上大学。”
另一个声音,年轻一些,冷,不带任何感情。
“上了大学又能怎样?还不是给人打工?”
“那是他的命。”老人的声音在抖,“我换他……换他一个机会。”
冷声音笑了一下,很轻,像纸片划过。
“行。按手印吧。”
录音到这里就断了。林夜把录音笔攥在手里,指甲陷进金属壳里,手指发白。
“那个冷声音是谁?”他问。
“周怀安。”周远说,“那年他五十八岁。”
林夜把录音笔装进口袋。他感觉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那声音——他爸的声音,抖成那样,像风里的树叶。
“还有别的吗?”他问。
“有。”周远说,“当年在场的人,除了周怀安,还有一个。你应该认识。”
“谁?”
“灰。”
林夜的手指停了一下。
“灰当时已经是噬命者了。”周远说,“他负责监测你爸的命格裂缝深度。合同上签字那一栏的见证人,写的是灰的名字。”
林夜深吸了一口气,夜风灌进肺里,凉飕飕的。
“我知道了。”
周远看着他,等了几秒,大概在等他说“我会杀了灰”。但林夜没说话。周远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
“林夜。”他说,“灰在我女朋友身上种反噬种子的时候,我在现场。我看见他动手,但我什么都做不了。我不是铸命师,不能修。不是噬命者,不能反噬。我就是个废物。”
他停了一下,声音变了。
“你不是废物。你他妈一定要杀了灰。”
然后他走了。皮夹克在路灯下反光,一步一晃,消失在急诊门口的人群里。
沈玥走到林夜身边,看着周远离开的方向。
“他说的地窖的事,可能是真的。”沈玥说,“老钟的笔记里提过,周家老宅地下有一间密室,周怀安在里面养过‘食材’。”
“食材?”
“就是命格潜力者。”沈玥的声音很低,“把他们关在地窖里,用药物和仪器加速裂缝扩散,等裂缝深度到了90%以上,再让食命者来收割。”
林夜的胃翻了一下。他想起冷库里的不锈钢桌子,想起那些挂在铁架子上的命格碎片残留物。冷库是加工厂,周家老宅的地窖是养殖场。
“周家老宅在哪?”他问。
“城东,周家村。”沈玥说,“开车一个小时。但你现在去没用,地窖的钥匙在周怀安身上,你进不去。”
“周怀安在哪?”
沈玥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但我知道谁能找到他。”
“谁?”
“雀。”
林夜皱了下眉。“雀是噬命者,周怀安的人。她怎么可能帮我找周怀安?”
“因为她不是周怀安的人。”沈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给林夜。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短发,穿着白大褂,站在一间实验室里。她的脸——林夜见过。
雀。
但照片里的雀,和冷库里的雀不一样。冷库里的雀眼神冷,像刀子。照片里的雀在笑,笑得很自然,像一个普通的科研人员。
“这是雀十年前的照片。”沈玥说,“那时候她还不是噬命者。她是老钟的学生,在大学里研究命格能量的物理学家。”
林夜愣住了。
“她是老钟的学生?”
“老钟教过很多人,但真正入门的不多。雀是其中一个。她不是铸命师,但她能用仪器检测命格裂缝。老钟死之前,把所有的实验数据都给了她。她后来被周怀安绑架了,关了三个月。再出来的时候,她已经不是她了。”
“她变成了噬命者。”
“对。”沈玥把手机收回去,“周怀安在她命格里种了噬命者的种子。她不转化,种子就发芽,命格崩碎。她没得选。”
林夜想起雀在冷库里说的那句话:“你爸是自己跳的。”她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眼神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不是恶意,是某种他当时没看懂的东西。
现在他有点看懂了。
那是愧疚。
“她还能变回来吗?”林夜问。
沈玥摇了摇头。“噬命者的命格转化是不可逆的。一旦转化,终身是噬命者。但——她可以选择不听周怀安的话。”
“她已经在听了。她在冷库当管理员。”
“那是因为她妹妹在周怀安手里。”沈玥说,“雀有个妹妹,今年十八岁,命格潜力A级。周怀安把她养在某个地方,等裂缝成熟。雀如果不听话,她妹妹就会被收割。”
林夜靠在挂号亭的墙上,掏出烟,点了一根。吸了一口,烟雾被风吹散了。
“所以雀也想杀周怀安。”
“对。”沈玥说,“但她一个人做不到。周怀安的命格等级——老钟推测是S级。”
S级。
林夜现在C级。上面还有B、A、S。三级。
他吸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蒂掐灭在垃圾桶上的沙盘里。
“录音笔的事,你别跟别人说。”他对沈玥说。
“不会。”
“明天我去看我爸。你陪我去。”
沈玥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
林夜转身往巷子里走。走了几步,听见沈玥在身后说了一句:“林夜,你爸的事,不是你的错。”
林夜没停,也没回头。他走进巷子,路灯的光被楼挡住了,路变黑了。他掏出手机当手电筒,光柱在地上晃来晃去,照着坑坑洼洼的水泥路和墙根下的垃圾袋。
到了出租屋楼下,他刚要上楼,手机震了。
灰发来的消息。
不是短信,是系统消息,直接出现在他的视野里,像天书那种:
【命桥连接端(灰)向你发送了一条消息。】
“冷库B区的监控记录,你看完了?”
林夜站住了,手指在裤兜里攥紧了钥匙。
“看完了。”他在心里说。
【消息已发送。】
几秒后,灰回复了。
“你爸的裂缝深度,不是我加速的。是雀。她欠周怀安的,用你爸的命来还。”
林夜的血一下子冲上了脑门。
“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去杀雀?”
“不是。我是想让你知道,谁才是你真正的敌人。”
“谁是?”
“周怀安。雀只是他的工具。我也是。周远也是。你也是。”
林夜盯着那行字,脑子里的东西在转。灰说自己是工具。一个B级噬命者,说自己是工具。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不想当工具了。”
命桥连接断了。不是灰主动断的,是像信号不好那样,慢慢消失了。林夜站在原地,举着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他跺了一下脚,灯又亮了,昏黄的光照出一地的烟头和痰渍。
他上楼,开门,进屋,把书包扔在床上。他坐在床边,掏出录音笔,又听了一遍。
“我签。但我儿子要上大学。”
“上了大学又能怎样?还不是给人打工?”
“那是他的命。我换他一个机会。”
林夜关了录音笔,把它放在枕头下面。
然后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人脸。今天没力气看它了,眼皮沉得像灌了铅。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在转——灰、雀、周远、沈玥、老钟、陈国栋、他爸、录音、命桥、食命者、S级。
想得太多了,头疼。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皮掉了一块,露出里面的水泥。他把银镯子从手腕上取下来,放在枕头旁边,又拿起来,戴回去。
明天去看爸。
带沈玥去。
他闭上眼睛,这次真的睡着了。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