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橡树林彻底被浓黑吞噬，乌云死死裹住残月，连一丝星光都漏不下来。撤离的玩家队伍早已散得七零八落，仅剩的残部钻进树林深处，踩碎落叶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只留下满地的血污和丢弃的破损装备。
在离村庄更远的背风坡下，三个裹着破皮甲的玩家正围着快要熄灭的篝火坐着，火舌舔着湿柴，发出噼啪的轻响，冒起的浓烟混着林间的寒气，呛得人喉咙发紧。
史蒂夫正低头擦拭着手里断了半截的铁剑，剑刃上的缺口密密麻麻，耐久条已经见底。他的脸上划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血已经凝固成黑褐色，眼神里满是挥之不去的疲惫。坐在他对面的格雷夫正粗暴地翻着抢来的箱子，把里面的面包、土豆一股脑倒在地上，嘴里骂骂咧咧个不停。年纪最小的克里斯则缩在篝火边，手里紧紧攥着一把没了箭的弓，时不时警惕地望向树林深处，眼里满是未散的恐慌。
“妈的，就这点东西？”格雷夫把空箱子狠狠摔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死了六个兄弟，冲进去就抢了半箱破面包，几把烂剑，连块金子都没摸着，这趟血亏！”
“能活着出来就不错了。”史蒂夫把断剑扔在一边，声音沙哑得像磨过砂石，“那村庄的守卫比我们预想的狠，要不是我们先烧了西侧的木屋引开他们，我们几个也得折在里面。”
克里斯咽了口唾沫，声音带着颤抖：“接下来怎么办？我们的食物最多撑三天，工具全快坏了，这片林子晚上全是僵尸和爬行者，连个能躲的山洞都找不到，再这么下去，我们迟早得喂了怪物。”
篝火的火舌猛地跳了一下，映得三个人的脸忽明忽暗。没人说话，只有林间的风声呼啸而过，带着怪物的低吼，压得人喘不过气。他们不是什么叱咤风云的大佬，只是在这片土地上被生存逼得走投无路的普通玩家，烧杀抢掠不过是为了多活一天，所谓的“洗劫”，不过是拿命换一口吃的。
“我打听到一个地方。”沉默了许久，史蒂夫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前几天碰到一个从东边过来的玩家，他说东边的河谷里，有一个玩家建的基地，有原石围墙，有自动农场，还有附魔台，只要愿意出力，就能进去落脚，不用再天天躲怪物、抢村庄。”
格雷夫的眼睛瞬间亮了，猛地往前凑了凑：“真的假的？有这种地方？离这里有多远？”
“至少要走五天，路上要穿过两片沼泽，还有怪物扎堆的峡谷。”史蒂夫的语气依旧沉重，“但这是我们唯一的活路了，天一亮就出发，能不能活下来，就看我们的命了。”
克里斯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一点，格雷夫也咧开嘴笑了起来，压抑的气氛终于散了些许，几声带着劫后余生的笑声顺着风，穿过层层叠叠的橡树林，飘向了林子的另一端。
而这片笑声抵达的地方，杨砚霄正躺在冰冷的泥地里，一只脚已经踏进了鬼门关。
身上的铁甲像一座山，死死压着他断裂的肋骨，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像是有无数把碎刀在反复剐蹭他的肺腑，带着浓重的铁锈味。双臂的伤口全部崩开，黑褐色的血顺着铁甲的缝隙源源不断地渗出来，泡软了身下的泥土。挑断手筋的左手彻底失去了知觉，右手也麻得像灌了铅，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他的意识已经涣散了，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全是自己越来越微弱的心跳声，像一盏快要熬干油的灯，随时都会彻底熄灭。
他要死了。
这个认知无比清晰地钻进他的脑海里，可随之而来的，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极致的、烧穿骨髓的不甘。
他不能死。
他还没有让这个世界记住Herobrine的名字，还没有让那个把他踩在泥地里的恶魔付出血的代价，还没有踏过那座庞大的村民王国，还没有成为那个翻手就能改写世界、让所有人都敬畏的存在。
他要成为Herobrine。
不，他要超越祂。
这个念头像一颗烧红的火种，在他即将熄灭的意识里轰然炸开。他想起了无数个深夜里，对着屏幕里那个白衣红眼的身影反复描摹的模样，想起了祂孤身一人站在世界顶端，无视所有规则、掌控所有生死的模样，想起了自己刻在骨血里的誓言——他要承接祂的意志，要成为这片土地上最不可撼动的存在，要让所有嘲讽祂、蔑视祂的人，都匍匐在祂的荣光之下。
有多崇拜，就有多疯狂；有多不甘，就有多偏执。
他的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微弱的嘶吼，纯白的眼瞳在黑暗里猛地睁开，哪怕眼前已经模糊成一片，也依旧燃着能烧穿黑暗的火光。他要活着，哪怕啃树皮、喝泥水、生吃血肉，也要活着。
就在这时，那几声玩家的笑声顺着风飘了过来，轻飘飘地落在他的耳边，像无数根针，狠狠扎进了他的执念里。那笑声里有劫后余生的轻松，有对未来的希望，落在他耳朵里，却成了最刻薄的嘲讽——仿佛他这燃尽灵魂的誓言，不过是将死之人的疯话，是临死前不值一提的遗愿。
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能抱着希望活下去，而他就要死在这片无人问津的泥地里？凭什么他奉若神明的信仰，要被人当成疯子的胡言乱语？
不甘心。
这三个字像一把巨锤，狠狠砸在了他濒临停跳的心脏上。他的身体爆发出了最后一丝生命的潜能，肾上腺素在血管里疯狂奔涌，濒死的应激反应强行压下了灭顶的剧痛，涣散的意识瞬间被拉回，麻木的四肢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知觉。
这不是什么神力觉醒，不是什么开挂的金手指，只是一个将死之人，靠着极致的执念，透支了自己最后一丝生命的力量，硬生生从鬼门关里，拽回了自己半条命。
他咬着牙，用尚且能活动的右手撑着地面，一点点把沉重的身体从泥地里撑起来。断裂的肋骨随着动作狠狠摩擦，疼得他眼前发黑，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衬的衣服，可他没有停下，硬是凭着一股狠劲，缓缓站直了身体。
他踉跄着，扶着身边的橡树树干，一点点脱下身上沉重的铁甲，任由铁甲哐当一声砸在地上。他撕下内衬里干净的麻布，拖着身体走到不远处的小溪边，用冰冷的溪水打湿麻布，死死咬着牙，一点点擦掉伤口上的泥污，再用麻布紧紧勒住还在渗血的双臂，打了个死结。
处理完手臂的伤口，他把麻布撕成宽条，一圈圈紧紧缠在自己的胸口，强行固定住断裂的肋骨。麻布收紧的瞬间，他浑身的肌肉都在疯狂抽搐，一口腥血涌上喉咙，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做完这一切，他的力气已经耗得七七八八，极限状态的后劲开始翻涌，剧痛像潮水一样反复冲刷着他的神经。可他知道，他还不能倒下，他必须补充能量，否则就算止住了血，他也会饿死、累死在这片林子里。
他的耳朵捕捉到了不远处灌木丛里的动静，是一只落单的野鸡，正缩在灌木丛里过夜，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的靠近。杨砚霄疯了一样扑过去，用右手死死掐住野鸡的脖子，任凭它怎么扑腾，都没有松手，直到野鸡彻底没了动静。
他没有火，也不敢生火——火光会引来夜里游荡的怪物，更会引来还没走远的玩家和村庄的巡逻队。他看着手里还带着体温的野鸡，眼里没有半分犹豫，张嘴就狠狠咬了下去。
温热的血涌进嘴里，带着浓重的腥气，生肉的纤维粗糙得硌牙，胃里瞬间翻江倒海，他差点吐出来。可他死死闭着嘴，硬是把嘴里的肉和血咽了下去，一口接一口，哪怕胃里翻涌得厉害，哪怕腥气冲得他头晕眼花，也没有停下。
他要活下去。
只有活下去，才有机会成为他想成为的人。
半只野鸡下肚，他终于有了一丝力气。他靠在冰冷的橡树树干上，缓缓闭上眼，极限状态彻底褪去，剧痛再次席卷了全身。可他的呼吸终于平稳了下来，胸口的起伏不再微弱，那仅有的、比常人快一丝的自愈能力，终于有了发挥的余地。
或许因为这里是我的世界并没有寄生虫，和生吃的不适。
他从濒死的边缘，硬生生拉回了自己的命。
虽然依旧是重伤在身，前路依旧是无边的黑暗，可他还活着。
林间的风声依旧呼啸，怪物的低吼越来越近，可那双纯白的眼瞳里，偏执的火光，从未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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