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厚山在铁砧前坐了一整天。
炉膛里的火熄了又点,点了又熄。他拿火镰打火,火星溅到炭上,燃起来,烧一阵,又灭了。再打,再燃,再灭。铁牛从青崖郡方向还没回来,铺子里只剩父子两个。苍水河的水声从门外漫进来,混着炉灰里残存的那点余温。
太阳落到西山后面时,沈厚山把火镰搁下了。
“睦儿。”
沈睦正蹲地上归置白天被刀疤脸踹翻的铁锭。一块一块捡起来,码齐,拿炭笔在每块上重新标分量。听见养父开口,手上动作停了。
“你晓得苍梧郡为啥叫苍梧不。”
沈睦摇头。这名字他打小听到大,从没想过来历。
沈厚山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炉膛里残余的炭火崩裂声都比他嗓门大。他朝门外扫了一眼——矿区方向的烟尘在暮色里沉下去,监矿使衙门的金色灯火刚刚亮起来。
“我年轻那会儿,碰见过一个走南闯北的货郎。担子破得只剩半边,嘴里的东西倒新鲜。”沈厚山拿手指蹭了一下铁砧面上的灰,“他讲,苍梧这地界,上古时候不叫这名。叫‘苍冶’。”
沈睦的心跳漏了一拍。
冶。
孙老六摸到的那个字。刻在矿洞深处空洞石壁上的,上古文字里唯一认得出来的那个。
冶。
“苍是天色。”沈厚山伸手指了指窗外。“冶是冶炼。苍冶两个字搁一块——‘天火冶炼之地’。”
炉膛里一块炭崩开,火星溅到铁砧脚边,亮了一瞬就灭。
“传说上古那会儿,这地方立着一座巨大的冶铁工坊。铸出来的铁器比人还高。造出来的铁车不用牛马拉,自己会跑。”沈厚山顿了顿,手指在铁砧面上无意识划拉着,“后来没了。”
“没了?”
“有人讲触怒天神,天火降下来烧了个干净。有人讲冶铁之术太盛,帝王下了禁令,连人带炉全埋了。”沈厚山把手指从铁砧上收回来,看着指尖沾的铁灰,“反正苍冶变成了苍梧。冶铁的手艺也断了。传下来的,只剩我们这些打锄头打菜刀的。”
沈睦蹲在铁锭堆旁边,脑子里翻涌得厉害。
矿洞深处那堵会喘气的铁墙。孙老六摸到的那个“冶”字。赵崇古在墙上画金符,对着墙说“等铁柱铸好就开门”。
铁墙是苍冶的遗迹。
赵崇古要开的不是矿洞。是上古冶铁工坊的入口。
可是——一个灵官,费这么大劲打开一座上古铁匠铺做什么?术法和冶铁,灵根和铁锤,这俩东西能扯上什么关系?
“爹。”沈睦把手里那块铁锭搁下,铁碰铁发出一声闷响,“赵崇古要的那些铁柱——一丈二长,三寸见方——他想拿它们干啥。”
沈厚山沉默了好一阵子。炉膛里最后那块炭也暗下去,工坊里只剩窗外透进来的暮色。老铁匠的脸沉在暗影里,轮廓被远处监矿使衙门的金色灯火勾出一道边。
“头先我觉着是支护矿洞。”他伸出右手,拇指和食指比出一个方框,“后来咂摸咂摸,不对劲。支护柱子没这个尺寸。短粗才吃得住顶板,或者一头尖打进岩层。一丈二长,三寸见方,两头平——这不像支护柱。”
“那像什么。”
沈厚山的手指悬在半空,停了好几息。
“框架。搭架子的框架。盖房子先立柱子再上梁——那些铁柱,是立柱子用的。他要拿这些铁柱,在矿洞里头搭一个架子。”
铁架子。
沈睦脑子里那根针猛地往里扎了一截。铁墙是门。铁柱是钥匙。赵崇古要把铁柱插进铁墙的某个位置,搭成一座框架——撑开那扇门的框架。门撬开了,他就能进去。
门后头是什么。
苍冶的遗迹。上古冶铁工坊。比人还高的铁器,自己会跑的铁车。这些是传说里浮在最上头的东西。底下还沉着什么——让赵崇古这个四品灵官不惜封洞杀人也要挖出来的东西。
沈睦站起来。蹲久了膝盖发僵,嘎巴响了一声。
“爹。”他盯着沈厚山隐在暗影里的脸,“咱不能替他打那些铁柱。”
沈厚山把脸转过来。暮色太沉,看不清表情,只瞧见眼窝处两个更深的暗影。
嘴角往上扯了一下。那弧度搁在老铁匠满是褶子的脸上,沈睦分不清是苦笑还是什么。
“咱有得选?”
沈睦没接话。
他知道没得选。赵崇古是灵官。苍梧郡的天。他要三千斤熟铁,沈厚山就得打。他要铁柱,沈厚山就得一根一根锻出来。刀疤脸那几个人再来一趟,铁匠铺就没了。人没了。
可是——
沈睦低下头。手掌摊开。炉膛里最后一点暗红色余光照在他掌心上。血泡破了结的茧,茧子磨穿又鼓起来的血泡。指甲缝里嵌着铁锈色,指根处两道烫疤。这双手打过锄头,打过柴刀,替赵崇古打过铁柱。
还要打更多。
打成钥匙。插进那堵会喘气的铁墙里。把苍冶的骨头撬开。
然后赵崇古从门后头掏出他想要的东西。掏出足够让他官升三级的东西。掏出足够把苍梧郡所有凡人——矿工、农户、铁匠——再往泥里踩深一截的东西。
沈睦把拳头攥紧了。掌心的血泡被挤压,胀痛从手心传到手腕。
总会有法子的。
铁砧上那七个字,在炉膛余光照不到的暗处。他不用看也摸得着——每一道刻痕的深浅,每一个笔画的走向,拿指头摸过太多遍,闭着眼都描得出来。
凡人之智,可敌天威。
那本压在废矿洞石头底下烧焦了角的书,扉页上这九个字,不知谁写的。沈睦还没找到那本书。但他信这句话。写下这句话的人,总不至于写来骗人的。
窗外,矿区方向又传来一声闷响。极低沉,从地底深处翻上来,震得水缸里残存的那层水纹晃了晃。沈厚山站起来走到门口,面朝矿区方向。金色灯火从山那边透过来,把东边山脊镀成暗金色。
“今儿个不打了。”老铁匠把门板合上,门闩推到底,“明早进山拉矿石。”
沈睦把地上的铁锭归拢最后一摞。码齐,炭笔标好分量。站起来时腰骨酸得他龇了龇牙。
“爹。”
“嗯。”
“那堵铁墙后头,苍冶的工坊里——到底有啥。”
沈厚山的手按在门闩上,好一会儿没动。
“不晓得。”他转过身,炉膛余光映亮半边脸上的褶子,“但赵崇古这种人不惜人命也要挖出来的东西——不会是啥好货。”
沈睦把这句话连同养父讲它时的神情——门闩上那只手凸起的指节、眼窝处被暮色填满的暗影、嘴角往下撇时拉出的法令纹——全刻进脑子里。
他躺回草席上。耳边苍水河的水声远远的。铁牛还没回来,墙角的草席空着。孙老六那根缝好的腰带系在沈睦腰上,皮革贴着肚皮,被体温焐得温热。
苍梧。苍冶。天火冶炼之地。
赵崇古要开那扇门。
沈睦闭上眼。右手摸到腰间那根腰带的针脚,粗粝的线痕一道一道从指腹底下划过。沈厚山缝了一整夜的针脚。丑,但结实。
他得在那扇门被打开之前,找到那本书。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