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沈睦沿着河沿往下游走,走了约莫二里地,芦苇忽然密起来,秆子比人高,叶片边缘的锯齿刮过他手背,留下一道道浅白印子。
铁牛蹲在河边一块凸出的石头上。浑身湿透了,短褐贴在后背上,勒出两扇肩胛骨的形状。他正拧衣摆的水,拧一把,甩甩手,再拧一把。听见身后芦苇响,猛地弹起来,右手已经攥住身边那柄铁锤的木柄。看清来人,肩膀才塌下去。
孙老六靠着柳树坐着。那棵柳树歪在河沿上,半边根须被水冲得露出来,树身斜斜探向河面。老矿工的脸在晨雾里泛着蜡黄色,断掉的两根指头上缠着布条——沈厚山从自己衣摆撕下来的那条。布面已经被血浸透了,深褐色,干涸处硬邦邦地翘着边角。他后脑勺的伤口倒是止住了,血痂黑糊糊黏着一绺花白头发。
“沈叔让我带你们走。”沈睦把裤腿从芦苇秆上扯开,“铁牛,你送孙叔去青崖郡。路上——”
“我不走。”
孙老六的声音沙哑得听不出人声。他后脑勺抵着柳树皮,喉结往上顶,下巴朝天空翘着。那只还能睁开的右眼泡在眼眶里,眼白上爬满血丝。
“我走了,我婆娘咋办。我那两个娃咋办。”每讲半句喉咙里就扯出一声嘶鸣,“赵崇古会宰了他们。”
“沈叔讲会照看。”
“照看?”孙老六把右眼珠转向沈睦。那目光不是质问,比质问更沉——一个在矿洞里爬了二十年的人,对“照看”这两个字的分量,掂得比谁都清楚。“沈师傅好人。可他一个铁匠,拿什么跟灵官斗?赵崇古动动手指头,他那间铁匠铺就成灰了。”
沈睦没接话。
孙老六讲得对。苍梧郡这个地方,灵官就是天。凡人在灵官脚底下,蝼蚁都算不上。沈厚山打得再好,铁匠还是铁匠。赵崇古甚至不用动手指头——刀疤脸那几个人再来一趟,铁匠铺就没了。
“那我回去。”孙老六左手撑着柳树干往上挣。肋骨裂了,腰直不起来,整个人弓着,断指处的布条蹭到树皮,疼得他嘶了一声。“跟赵崇古讲,什么都没瞧见,什么都不会往外讲。大不了——大不了让他把我腿打断。命还在,就行。”
“他不会信你。”沈睦的声音不大。
孙老六撑着树干的手僵住。
“你已经瞧见他的秘密了。那堵墙会喘气,里头有心跳,他要开那扇门。”沈睦一字一字往外吐,“他不会让你活着。”
孙老六的脸从蜡黄褪成灰白。河面晨雾漫过来,裹住他佝偻的身形。
铁牛急得蹲不住了。站起来蹲下去,蹲下去站起来,两只手搓来搓去,掌心的茧子磨出沙沙响。“那咋办?总不能蹲这儿等死吧?”
芦苇荡里只剩下苍水河的流水声。沈睦盯着孙老六断指上那团被血浸透的布条,盯了好一会儿。
“孙叔。”他开口。
孙老六右眼转过来。
“你走。你家里人,我来想法子。”
“你有啥法子?”孙老六的嘴角扯动。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浮出一丝说不清是苦笑还是什么的表情。
“不知道。”沈睦答得干脆。
他确实不知道。一个十三岁的铁匠学徒,兜里掏不出几文钱,拳头打不过刀疤脸一根手指头。拿什么去护孙老六的家人?拿什么跟赵崇古斗?
“但我应你一件事。”沈睦看着孙老六那只右眼,“倘若有天我有这个能耐了,我会回来。我会让赵崇古这种人——再不能随随便便欺负人。”
晨雾从河面漫过芦苇梢。孙老六靠在柳树干上,看着跟前这个少年。嘴角那道被刀疤脸扇出来的血印子还没结痂,颧骨上肿着一小块青紫。晨雾沾湿了他额前碎发,贴在脑门上。那双眼睛里沉着的东西,不像十三岁。
“好。”孙老六把左手伸过来,攥住沈睦的手腕。他掌心粗粝得老树皮,五根指头收拢,力道沉。“我信你。”
铁牛把孙老六扶起来。老矿工右手搁在胸前,断指朝天翘着,整个人的重量压在铁牛肩膀上。两个人沿着苍水河往下游走,脚踩进浅滩淤泥,拔出来,再踩进去。走出十几步,孙老六忽然停下来。
铁牛被他带得身子一歪:“孙叔?”
孙老六转过头。晨雾在他和沈睦之间飘着,老矿工的轮廓被雾气晕开,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
“小沈师傅。”
沈睦站直。
“矿洞里那堵墙。我摸过。”孙老六的右眼在雾气里亮了一瞬,“生锈的铁。整面墙,全是铁。上头刻满东西——弯弯绕绕,认不得。墙后头,老大一个空洞。我在洞壁上摸到过字。”
“什么字?”
“认不全。上古的东西,横横竖竖跟大梁文字两个路子。”孙老六停了一息,“有一个,我认得。”
苍水河的流水声忽然变大了。
“冶。”
铁牛扛着孙老六的背影融进晨雾里。芦苇荡重新安静下来,只剩河水拍打岸泥的声响,闷闷的,一下一下。
冶。冶炼的冶。
沈睦站在河沿上。晨雾从裤腿往上攀,湿冷贴着皮肤渗进来。矿洞深处那堵会喘气的铁墙。墙后头那个空洞。洞壁上刻着上古的字——里头有一个“冶”。
苍梧。苍冶。天火冶炼之地。
沈厚山讲过的那个传说从脑子里浮上来。苍梧在上古叫苍冶,有一座巨大的冶铁工坊,铸比人还高的铁器,造不用牛马自己会跑的铁车。后来没了。被天火焚毁,被帝王禁绝。传说烂在老人牙缝里,变成哄孩子的睡前故事。
矿洞深处那堵铁墙,是传说留下的骨头。
沈睦蹲下来。手指插进河滩淤泥里,冰凉的泥浆从指缝间挤上来。他抓了一把泥,攥紧,泥水从拳眼里渗出来,滴回河面。赵崇古要开那扇铁门。门后头是苍冶的遗迹。他插进铁墙的那些铁柱——一丈二长、三寸见方——是钥匙。
沈厚山正一根一根,亲手替赵崇古打这把钥匙。
沈睦把手从淤泥里拔出来。五指张开,泥浆顺着指缝往下淌。他看着自己这双手——掌心血泡破了结茧,茧子磨穿又长新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铁锈色。这双手打过锄头,打过柴刀,替赵崇古打过铁柱。很快还要打更多铁柱,打成钥匙,插进那堵会喘气的铁墙里,把苍冶的骨头撬开。
然后呢。
赵崇古会从门后头掏出什么。掏出足够让他在灵官堆里再往上爬一截的东西。掏出足够把苍梧郡所有凡人——矿工、农户、铁匠——再往泥里踩深一寸的东西。
沈睦把手伸进河水里。十指张开,让流水把指缝间的淤泥冲净。河面映出他的脸,被晨雾和水波搅成模糊的一团。嘴角那道血印子在水影里拉成一条暗红色的线。
“我会回来的。”
他对着河面开口。声音被流水盖住,连自己都没听清。
但他说了。
站起来,裤腿上沾满河滩淤泥。沈睦转身往回走,芦苇叶片刮过他肩头,沙沙响。晨雾开始散了,东边山头后面透出稀薄的日光,把矿区方向的烟尘染成灰蒙蒙的橘色。
铁匠铺的烟囱在远处立着。还没冒烟——沈厚山今天早上没点火。老铁匠坐在门槛上,面朝矿区方向,手里攥着孙老六留下的那根断成两截的腰带。他把腰带放在膝盖上,拿针线缝。针脚粗粝,歪歪扭扭,缝两针就得凑到眼前重新认针眼。缝好一截,咬断线头,再缝下一截。
沈睦走到铺子门口。沈厚山没抬头,针尖戳进皮革,拉出来,再戳进去。线绳穿过皮面发出极细的摩擦声。
“送走了?”
“送走了。”
“孙老六的家人——”
“我应的他。”沈睦打断养父,“我应的,我来想辙。”
沈厚山的手停了。针扎在皮革里,没拔出来。老铁匠抬起头,看着沈睦。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沈睦半边脸映亮。嘴角的血印子已经干了,暗红色,从唇角落到下颌。颧骨上那块青紫比天亮前更深。
沈厚山没讲话。他把针从皮革里拔出来,咬断线头,把缝好的腰带递过去。
“戴上。”
沈睦接过来。腰带是孙老六的,断了之后被沈厚山一针一线缝回一整条。针脚丑,但结实。他把它系在腰上,收紧,打了一个死结。
炉膛里,沈厚山已经码好了今早的第一层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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