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牛是半夜回来的。
门板被推开时,沈睦正蹲在炉膛前添炭。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一团黑影从门缝里栽进来,膝盖先着地,然后整个人扑倒在夯土地上。沈睦手里的炭夹子差点脱手。
铁牛。
他趴在地上,背上的空竹筐歪到一边,筐底破了个洞,露出几根被压断的芦苇秆。短褐袖子从肘部往下撕开一整条,布片挂在腕子上晃荡。脸上全是土,和汗水搅成泥浆,顺着腮帮子淌到下巴尖,滴在地上。
嘴唇干裂得翻出白皮,几道血口子从唇峰裂到嘴角。他试着撑起来,手臂打晃,又趴回去。
沈睦端了粥过去。铁牛双手接住碗沿时,十根指头都在抖。他低头,嘴巴凑着碗边,三口。喉结上下滚了三回,碗底空了。舌头伸出来舔了一圈嘴唇上的粥渍,连粘在嘴角的那粒糙米都卷进去了。
“送到了。”他把碗搁地上,拿手背蹭嘴角。蹭下来的不只是粥,还有干涸的血痂。“青崖郡。城隍庙后头有个破窑,烧砖的老窑,塌了半拉顶。我把孙叔藏里头了。留了干粮,水,够撑十天。”
沈厚山从里屋走出来。腰带系到一半,盘扣还敞着两颗。“辛苦你了。”
铁牛的肩膀开始抖。
先是肩膀。然后脊背。整个人蹲在地上,两条胳膊抱住自己膝盖,缩成一团。抖得竹筐从背上滑下来,哐当砸在地上。他把脸埋进膝盖里,后脑勺对着炉火,头发里戳着的芦苇秆碎屑跟着他一颤一颤。
沈睦从没见过铁牛哭。
这个憨货被刀疤脸扇过巴掌,被矿石砸过脚背,被矿区那帮老兵油子踹过屁股。从没掉过一滴眼泪。此刻他蹲在铁匠铺的夯土地上,肩膀一耸一耸,喉咙里挤出来的声响闷在膝盖里,变了调。
“沈叔。”铁牛把脸从膝盖里抬起来。鼻梁上横着一道被袖口蹭出来的泥印子,左眼窝糊着一团土,右眼红得眼白上全是血丝。泪水从颧骨上冲开两道泥沟。“我回来的时候路过矿区——瞧见了。”
他拿袖子使劲蹭眼睛。越蹭越红。
“孙老六的婆娘。还有他两个娃。被绑在矿洞门口的柱子上。”
工坊里静得炉膛里炭火崩裂的声响扎耳朵。
“大娃是个女娃,顶多七八岁。绑在柱子最底下,绳子勒得胳膊都紫了。小的那个还抱在他娘怀里,裹着块破布,哭得嗓子哑了发不出声,光张嘴。”
铁牛的嗓子忽然卡住了。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才把后半截挤出来。
“赵崇古贴了告示。贴在绑人的柱子顶上,拿朱砂写的。孙老六偷了矿上的灵石。三天之内不回来领罪——婆娘卖去窑子。两个娃,送矿山做苦力。”
沈厚山脸上的褶子一条条绷紧了。不是愤怒——愤怒会让人眉毛竖起来、鼻孔翕张。沈厚山脸上什么都没有。眉毛没动,嘴角没动,连眼珠都不转了。整个人变成一块铁。
沈睦认得这副表情。养父真正愤怒时,就是这个样子。
“还有。”铁牛吸了一下鼻子,鼻涕混着眼泪淌进嘴里,“赵崇古讲了——谁收留孙老六,谁帮他逃跑,同罪。矿上贴了悬赏。提供孙老六下落的,赏银十两。”
十两。
孙老六在矿洞里爬了二十年。一镐一镐刨出来的矿石堆成山,赵崇古拿去换了多少灵石多少银子,算不清。现在他一条命,十两。
“孙老六不会回来的。”沈睦的声音从炉膛那边传过来。
“他不会回来。”沈厚山重复了一遍。老铁匠的嗓子压得极低,“可他也走不远。伤成那样,断了两根手指,肋骨裂了,后脑勺豁着口子。没药,撑不了几天。”
铁牛猛地站起来。膝盖嘎巴一声,身子晃了晃,扶住墙才站稳。“我去送药。”
沈厚山的手按在铁牛肩膀上。力道不重。铁牛整个人被钉在原地。
“赵崇古的人在盯我们。你去青崖郡,屁股后头跟着一串尾巴。孙老六藏身的地方就暴露了。”
“那咋办!”铁牛急得嗓子劈了,眼眶里又涌出泪水。
沈厚山沉默了好一会儿。炉膛里一块炭崩开,火星溅到他裤腿上,他没躲。目光从铁牛脸上移到墙角那排铁锤,又移到窗外矿区方向。监矿使衙门的金色灯火从山那边透过来,把东边山头镀成一层冷森森的暗金。
“铁牛。明儿个你照常去矿区运矿石。什么都别做,什么都别讲。跟没事人一样。”
铁牛张了张嘴。
“睦儿。你继续打铁。赵崇古要的铁柱,一根不能少。”
沈睦蹲在炉膛前,手里的炭夹子攥紧了。
“可是孙叔——”铁牛憋不住。
“我去。”
沈睦和铁牛同时扭过头。
沈厚山站在工坊中央。炉火把他半边脸映亮,另半边沉在暗影里。右肩胛骨的位置,短褐底下鼓起一块变形的筋肉——老伤叠新伤,那块地方的骨头早就不是原来的形状了。
“我一个人去。谁也不带。明儿个夜里出发,后天天亮前回来。”
“爹。”沈睦站起来。炭夹子搁在炉膛边沿,铁器磕在耐火砖上发出一声脆响。“太危险了。”
“我知道。”
沈厚山这三个字落在地上,沉得没有回音。
“你孙叔救过我的命。”老铁匠把目光转向窗外。矿区方向的金色灯火在他瞳孔里缩成两个极小的亮点。“二十年前,矿上塌方。我被埋在底下,右肩胛骨就是那回碎的。他把我从石头堆里刨出来的。十根指头,指甲全刨掉了。刨到骨头露出来,还在刨。”
他把右手伸到炉火光亮处。五根指头张开,掌心的茧子在火光里泛着暗黄色。这双手握了四十年铁锤。孙老六用十根没指甲的手,把这双手从石头底下刨了出来。
“我不能看着他死。”
沈睦张了张嘴。喉咙里堵着东西,一个字没挤出来。
他知道,养父定了的事,谁也拽不回来。
那晚,沈厚山在铁砧前坐了很久。
没有打铁。炉膛里的火熄了,工坊里只剩月光从窗户漏进来。他坐在铁砧旁边,右手搁在砧面上。掌心贴着那块被锤了几十年的光滑铁面,一下一下摩挲。指腹划过那些深深浅浅的锤痕,沙沙响。
他在跟一个老朋友告别。
沈睦躺在墙角草席上,面朝养父的后背。月光把沈厚山的影子拉成一条细长的黑,从铁砧底座一直拖到门槛。影子里,右肩那块明显塌下去一截。老铁匠抚摸铁砧的动作很慢,从砧面中心往外一圈一圈画着弧。
铁牛缩在另一侧墙角。没睡着。呼吸声又急又浅,隔一会儿吸一下鼻子。草席被他翻来覆去压得沙沙响。
沈睦闭上眼。
他知道。养父这一去,可能回不来了。
后半夜起了风。苍水河方向传来芦苇荡被风翻动的声响,远远的,混着河水拍打岸泥的闷响。沈厚山还坐在铁砧前。月光偏移,他的影子从门槛爬到了门板上。右手搁在砧面上,不再摩挲了。掌心贴着铁,一动不动。
沈睦从草席上爬起来。走到工具架前,取下那柄十二磅铁锤。锤柄被沈厚山握了几十年的位置,木头凹下去一道弧,刚好合虎口。他的虎口还合不上那道弧。
他把锤子放在沈厚山脚边。
老铁匠低头看了一眼锤子。没讲话。右手从铁砧上收回来,握住锤柄。虎口刚好卡进那道磨了几十年的凹槽里,严丝合缝。
沈睦退回草席上。翻过身,面朝墙壁。
后脑勺对着养父。
墙壁上被炉烟熏黑的木纹,一道一道,弯弯曲曲。他盯着那些纹路,直到天边开始泛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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