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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avenly Creations: The Industrial Godfather

Chapter 12 /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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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2

Heavenly Creations: The Industrial Godfath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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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黑得扎手。

沈厚山从后门出来时,苍水河方向的芦苇荡连轮廓都融进黑暗里。没有月亮,云层压得极低,把整条苍梧山脉扣在锅底下面。他换了一身深色短褐——穿了好些年,袖口磨毛了边,肘部补过两块,颜色从藏青褪成说不清的黑灰。伤药揣在怀里,干粮塞在腰带里侧。

后门轴昨天新上的油,推开时只发出极轻的一声闷响。他在门洞里站了三息,侧耳听。苍水河的流水声,远处矿区传来的闷响,街尾谁家狗叫了两声又歇了。迈出步子。

沿着河沿往下游走。

这是他走了大半辈子的路。二十年前,从矿渣堆旁捡回一个黑乎乎的弃婴,裹在襁褓里往回走。十年前,在这条河边教那个孩子凫水,托着他下巴让他手脚扑腾。每块凸出河岸的石头、每棵被水冲歪根须的柳树,闭着眼都摸得着。

河水声盖住脚步声。芦苇叶子擦过他肩膀,沙沙的,把身形裹在密密匝匝的秆子后头。

从苍梧郡到青崖郡,官道半天就到。他选了山路。翻山远出一倍,但官道上有赵崇古设的卡子。五十二岁的身子骨不饶人。右肩胛骨碎了又长歪的那块地方,走不到二里就开始发胀。膝盖更不争气,左脚迈出去,右边膝盖弯就嘎巴一声。右脚落地,左边膝盖弯接一声。走一路,响一路。

他没停。

每迈一步,离孙老六就近一步。每迈一步,离刀疤脸那双掐过他脖子的手就远一步。山路从河沿岔出去,钻进一片松林子。松针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塌塌的,发不出声响。空气里满是松脂和腐殖土混在一起的气味,浓得往鼻子里钻。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右肩从发胀变成针扎,从针扎变成火烧。他左手伸到背后,按住右肩胛骨那块塌下去的筋肉,使劲揉了两把。步子没停。

山口到了。

苍梧郡和青崖郡的交界处。山神庙立在路边,塌了半边屋顶,瓦片碎了一地。庙前老槐树比沈厚山年纪还大,树身粗得两人合抱不住,树皮皴裂,裂缝里长满青黑色的苔。他靠着槐树坐下,从腰间摸出水囊,拔开塞子灌了一口。水顺着花白胡子淌到下巴,拿手背蹭掉。

脚步声。

从身后来的。沈厚山没回头。水囊塞子拧回去,慢慢插回腰间。他蹲下身——右膝着地时剧痛从膝盖骨直窜上腰眼,脸上褶子纹丝没动——手指摸到路边石头缝。伤药从怀里掏出来,巴掌大的布包,塞进石缝最深处。指尖扒拉碎土盖上,又扯了把枯草压住。

站起来。转过身。

火把光先到的。五六支,松脂烧得噼啪响,把老槐树的影子撕成好几片甩在庙墙上。然后是人——刀疤脸走在最前头,身后跟着三个黑褐短褐。腰间木牌被火把映得忽明忽暗。

“沈铁匠。”刀疤脸左脸上那道蜈蚣疤在火光里扭了一下,“大半夜不睡觉,出来遛弯?”

“睡不着。出来走走。”

“走走?”刀疤脸偏头吐了口唾沫。唾沫星子粘在槐树根上,火把光里亮了一瞬。“走了二十里山路。你当我们是傻子?”他踱到沈厚山面前,火把举到两人中间。松脂烟钻进沈厚山鼻腔。“你在给孙老六送药,对不对。”

“不晓得你在讲什么。”

笑容从刀疤脸脸上褪干净了。手抬起来。五根短粗指头,指节上全是老茧,掐住沈厚山脖子。后背撞上老槐树,树皮粗粝的凸起硌进脊椎骨缝里。沈厚山喉结处凹下去一块,脸从脖子往上开始涨红。

“老东西。”刀疤脸凑到沈厚山耳朵边,每个字从牙缝里往外挤,“监矿使大人讲了。活要见孙老六的人,死要见他的尸。你带我们找到他——”

手指又收紧一分。

“饶你一命。”

沈厚山看着他。喉咙被掐着,脸憋成酱色,眼珠子没转。

刀疤脸松开手。沈厚山贴着树干滑下去,跌坐在地。后背被树皮刮破,短褐后面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紫红色的勒痕。他左手撑着地,右手捂着脖子,咳嗽压得极低。

“搜。”

三个黑褐短褐扑上来。六只手把他从头摸到脚,衣襟翻开,腰带扯松,鞋子脱下来倒着抖。水囊拔开塞子倒空,干粮掰碎了摊一地。刀疤脸蹲下来,手指伸进沈厚山鞋底和鞋面之间那条缝,抠了一遍。

空的。

“药呢。”刀疤脸眉头拧起来。

“没带药。”沈厚山把鞋子套回脚上,手指头稳当当系着鞋带。“就是出来走走。”

刀疤脸盯了他好一阵子。火把噼啪响,松脂滴在他脚边,嗤一声冒股青烟。嘴角忽然又扯开了。

“老东西。你有种。”

他蹲下来,跟沈厚山脸对脸。火把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左脸那道疤照得油亮,右眼窝沉在暗影里。

“可你猜怎么着。你不带我们去,我们就跟着你。你往哪儿走,我们往哪儿走。你总要去见孙老六的。”

沈厚山的心沉下去。

被跟了。从铁匠铺后门迈出第一步,就被跟了。刀疤脸一直在等他动。赵崇古从来没打算放过孙老六——也没打算放过他沈厚山。他们在等老铁匠自己带路。

刀疤脸揪住沈厚山衣领把他从地上拽起来。“走。带路。”

沈厚山没动。

“带路!”靴尖踹在右膝弯上。

沈厚山闷哼一声。膝盖砸在夯土地上,骨头和石头之间只隔了一层皮。剧痛从膝盖骨放射出去,沿着大腿往上窜到腰,往下窜到脚踝。牙咬紧了,没叫出声。额头上沁出一层汗珠子,火把光里亮晶晶的。

刀疤脸从腰间抽出短刀。刀身横过来,火把光在刃面上跳。刀尖抵在沈厚山咽喉正下方,那块凹进去的软肉上。没刺进去。贴着皮,冰凉。

“在你身上开几个口子。让你慢慢流。流一个时辰的血,比流一整夜疼得多。到时候——”刀尖往上挑了挑,沈厚山下巴被迫抬起来,“你还是会带路。”

沈厚山抬起眼皮。火光在瞳孔里缩成两个极小的亮点,一动不动。

“你杀了我。”

刀尖停在咽喉上。

“就永远找不着孙老六了。”

刀疤脸的表情变了。左脸上那道蜈蚣疤扭了一下,从眼角扯到下巴。

“因为孙老六不在青崖郡。”

刀疤脸愣住。

“我让铁牛送他去了更远的地界。比青崖郡远得多。”沈厚山喉咙抵着刀尖,每个字吐出来,喉结就顶一下刀刃。“你就算把我千刀万剐——我也找不着他。我根本不晓得他在哪儿。”

谎话。

孙老六就在青崖郡城隍庙后头的破窑里。砖窑塌了半拉顶,铁牛留的干粮和水够撑十天。沈厚山赌的只有一件事——刀疤脸不晓得他在扯谎。

刀疤脸的脸抽搐起来。嘴角往上扯,扯到一半僵住,又往下撇。短刀举着,刀尖抵在沈厚山咽喉上,手腕上的青筋一鼓一鼓。

“老东西。你敢骗我。”

“你试试。”

沈厚山合上眼皮。

火把的松脂烟钻进鼻腔。老槐树皮的气味。刀尖抵在咽喉上那一点冰凉的触感,随着自己脉搏一跳一跳。右膝盖的疼痛从骨头缝里往外胀。孙老六等不到药了。

药在石头缝里。

刀尖在皮肤上停了很久。

收回去。

短刀插回腰间。刀疤脸往后退了半步,居高临下盯着沈厚山合着眼的脸。喉结滚了一下,偏头朝地上又啐一口。

“带回去。让监矿使大人亲自审他。”

五花大绑。麻绳勒进手腕,捆得指节发胀。刀疤脸拽着绳头往前一扯,沈厚山被拽起来。右膝盖一沾地就钻心疼,他咬着牙没出声。迈出第一步,膝盖骨里面嘎巴一声。第二步,又嘎巴一声。

每走一步都疼。

火把在前面照着,老槐树的影子从身上移开,山神庙塌了半边的屋顶沉回黑暗里。沈厚山回头扫了一眼——路边那道石头缝,枯草压着碎土,碎土底下埋着布包。孙老六等不到药了。

他转回头。火把光在山路上晃,照着前面刀疤脸的后背。黑褐短褐,腰间木牌随步子磕在胯骨上,嗒嗒嗒。

沈厚山一步一步走。膝盖疼得额头上的汗淌进眼睛里,咸得刺疼。他没喊疼。从苍梧郡到青崖郡,这条路他走了大半辈子。头一回,没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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