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睦没睡。
从后门轴那声极轻的闷响消失在苍水河方向起,他坐在铁匠铺门槛上。后背靠着门框,膝盖蜷起来抵着胸口,面朝矿区方向。夜风从河面爬上来,钻进短褐领口,他缩了一下脖子。
铁牛蹲他旁边。十二磅铁锤攥在手里,锤柄被掌心汗浸得发潮。他隔一会儿换只手握,在裤腿上蹭蹭手心的汗,再换回来。两个人蹲在门槛上,矿区方向黑黢黢的山脊线一点一点从夜色里浮出来。
“沈睦。”铁牛的嗓子压得极低,低到苍水河的水声差点盖过去。“沈叔会回来的吧。”
沈睦没应声。
他不知道。
天光从东边山头后面漫过来。先是一层灰蒙蒙,然后灰里透出冷蓝,冷蓝褪成鱼肚白。苍水河的河面亮了,碎金子在波纹上跳。沈睦眯起眼——那光刺得眼眶发酸。
马蹄声。
从矿区方向来的。单骑,蹄铁踩在青石板上,哒哒哒,从街尾方向逼过来。铁牛攥着锤柄的指节泛白,屁股从门槛上抬起来。沈睦的手按在他膝盖上,力道往下压了压。铁牛又蹲回去。
瘦马在铁匠铺门口勒住。缰绳收紧,马嘴里的嚼子扯出一团白沫,喷在青石板上。马背上的人穿黑褐短褐,腰间木牌磕在马鞍上,笃一声。他低头,目光越过马鼻子扫下来。
“沈厚山的儿子?”
“我是。”
“监矿使大人讲了。”那人拿马鞭柄挠了挠下巴,嘴角往上斜了斜,“你爹犯包庇罪,关在衙门里。大人念他是苍梧郡最好的铁匠,给他一个机会。”
马鞭柄指过来,点了点院子里那堆铁矿石。
“三千斤铁柱。工期不变。你按期打完,你爹回家。”鞭柄收回去,在那人掌心里敲了敲。“打不完——”
嘴角斜得更厉害了。
“你爹就在衙门里养老。”
沈睦的拳头攥起来。指甲掐进掌心,虎口处早上磨破的血泡被挤了一下,胀痛从手心窜到手腕。
“对了。”那人调转马头,瘦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在青石板上刨了两下。“你爹让带话——别担心,好好打铁。”马鞭柄又抬起来,朝工坊里虚点了点。“铁砧上刻的那行字,让你继续刻。”
缰绳一抖,马屁股上挨了一鞭柄。瘦马扬起蹄子,沿着来路跑回去,蹄铁踩在青石板上的声响越来越远,被街尾拐角吞掉了。
铁牛从门槛上弹起来。脸涨得通红,鼻孔翕张,锤柄攥得木头嘎吱响。“他们抓了沈叔!咱找他们算账去!”
“站住。”
沈睦的声音平得苍水河冬天的水面。铁牛的脚钉在原地,扭过头看沈睦。十三岁少年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慌张。嘴角刀疤脸扇出来的那道血印子结着暗红色的痂,颧骨上的青紫褪成淡黄色。眼睛盯着矿区方向,目光沉得秤砣一样。
他站起来。膝盖蹲久了发僵,嘎巴一声。转身走进工坊。
炉膛里炭火闷了一整夜,只剩最底下那层泛着暗红色。沈睦拿起铁钳,捅开炭灰。火星从灰堆里窜出来,溅在他手背上,没躲。铁钳伸进炉膛深处,夹出一块烧红的铁坯。铁坯一宿没翻面,朝下的那半拉烧得透红,朝上的半拉暗下去。他翻了个面塞回去,拉了两把风箱。炉膛里火焰窜起来,橙红色光泼了半间工坊。
他把铁坯夹出来搁铁砧上。
“铁牛。”
铁牛还杵在门口,手里攥着锤柄,脸上涨红的颜色褪了一半,剩下眼白上的血丝还鼓着。
“拉风箱。”
“可沈叔——”
“拉风箱。”
铁牛咬了咬牙。把十二磅铁锤搁墙角,走到风箱前。两只手握住木柄,往前推,往后拉。风箱活塞挤压的声响闷闷的,炉膛里火焰跟着他的节奏一明一暗。沈睦抡起铁锤。
第一锤。铁坯在锤砧之间变形,火星从锤击点炸开,落在手背上、小臂上、肩膀上。烫出小白点,他没缩。
第二锤。铁坯延展,边缘一道细缝在锤击下合拢。火星溅到颧骨上,贴着皮肤烧了一瞬才灭。
第三锤。虎口震得发麻,从虎口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右肩。他咬着后槽牙,锤头落得更重。
三千斤铁柱。一根都不能少。
赵崇古拿养父的命当砝码,压在这堆铁坯上。沈厚山在衙门牢房里关着,膝盖上被刀疤脸踹的那一脚不知肿成什么样。老铁匠走一路膝盖响一路的声响,沈睦隔着十几里山路都听得见。
打完这些铁柱,才能见到养父。
而见到养父之后——
锤头砸在铁坯上,火星溅得比哪一锤都高。
他还没想好怎么让赵崇古付出代价。但铁砧上那行字已经刻到第七个。凡人之智,可敌天。第八个字还空着,第九个也空着。凿子和铁锤挂在工具架上,等他把最后一根铁柱打完。
铁牛拉风箱的节奏乱了。推出去使的劲太大,拉回来时木柄撞在风箱口上,咚一声。沈睦没抬头,锤子照常落。铁牛使劲吸了一下鼻子,用胳膊肘蹭了蹭眼睛,重新握住风箱木柄。这次推拉的劲道稳下来。
炉膛里火焰窜得老高。铁坯从暗红烧到亮红,从亮红烧到橘黄。沈睦把它夹回炉膛,转身走到墙角。那堆铁锭码得齐整——沈厚山被抓之前打的两百多斤熟铁柱,每根一丈二长三寸见方,拿炭笔标着数字。他蹲下来,手指摸过铁柱表面那些锻打的锤痕。养父的锤痕他认得。沈厚山抡锤跟别人不一样,锤头落下去有个极短的回弹,铁坯表面会留下一圈微微隆起的锤印边缘。摸上去浅浮雕似的。
他站起来。从工具架上取下凿子和铁锤,走到铁砧前。炉膛里那块铁坯还在烧着。他没夹出来。蹲下身,凿子尖抵住铁砧侧面那行字“敌”字最后一捺的下方。铁锤轻敲。
叮。
铁屑崩落。一道新的刻痕从“敌”字收笔处往下延伸。不是第八个字。是他没想好刻什么之前,先刻下的一道笔画的起笔。
铁牛的风箱停了。
“沈睦,你刻啥呢?”
沈睦把凿子和铁锤放回工具架。夹出烧透的铁坯搁铁砧上。十二磅铁锤抡起来,砸下去。火星四溅。铁牛又吸了一下鼻子,握住风箱木柄。工坊里只剩炉火的呼哧声、铁锤砸在铁坯上的闷响、风箱活塞挤压的节奏。
苍水河的水声从门外漫进来。晨光从东边窗户斜照进来,落在铁砧上。那行字的第七道刻痕镀了一层冷白色。“敌”字最后一捺往下,那道新添的笔画起笔藏在铁砧侧面的暗影里。
沈睦盯着铁坯。锤子落得一下比一下稳。脑子里翻来覆去就养父托人带出来的那句话。铁砧上刻的那行字,让你继续刻。沈厚山在牢房里,被刀疤脸审着,膝盖肿得走不了路,还记得铁砧上这行字。
不是记得。是信。信这行字刻完的那天,他儿子会有法子把他从牢里捞出来。
沈睦的锤子砸在铁坯上,砸出一蓬火星。铁坯在他锤下延展、折叠、再延展。锤声和风箱声混在一起,从铁匠铺门口传出去,顺着苍水河往下游飘。
矿区方向,监矿使衙门的金色灯火在白昼里淡得看不出颜色。只有衙门后墙那棵老槐树的树冠从墙头探出来,叶子被风吹得翻动,沙沙响。
沈厚山昨晚被绑在那棵树上。然后被带进去。关在哪间牢房里,沈睦不知道。但他晓得养父在里头等着。等三千斤铁柱一根一根码到监矿使衙门的院子里。等铁砧上那行字刻完。
沈睦把铁坯翻了个面。锤子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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