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匠铺的炉火从那天起没熄过。
沈厚山在时,父子俩一个掌小锤一个抡大锤。小锤敲在铁砧边沿,叮一声,沈睦的大锤就落在同一个点上。叮,砸。叮,砸。一块铁坯从烧红到成型,几十锤的事。
沈厚山不在了。掌钳、看火候、抡锤、淬火,全压在一双十三岁的手上。
头一天,沈睦打出二十八斤熟铁。
铁坯从炉膛里夹出来,搁砧上。他左手铁钳夹着坯子,右手抡锤。没人用小锤给他指落点,自己盯着铁坯烧透的程度——橘红色太嫩,亮黄色刚好,发白就过了。第一锤落下去偏了,砸在铁坯边角上,坯子歪了。左手铁钳使劲往回扳,虎口震得发酸。第二锤补在歪掉的位置,勉强救回来。淬完火拎起来看,锻打不均,中间一段明显比两端薄。
他把那块熟铁锭扔进废料堆。从炉膛里重新夹一块。
铁牛蹲风箱前头,呼哧呼哧推拉。看着沈睦把第二块坯子夹出来搁砧上。这一锤落得比头一锤准。火星溅到沈睦手背上,他眼皮都没抬。铁牛嘴皮子动了动,想讲点什么,又咽回去。握住风箱木柄接着推拉。
那天收到工坊收工时,沈睦摊开手掌。虎口处三个血泡——两个新鼓起来的透亮,一个破了,血水混着汗粘在掌心上。旧茧子底下又鼓起新的,硬邦邦顶着手心。他把手浸进水缸里,凉水激得血泡处针扎般疼。
铁牛从灶房端出两碗糙米粥。沈睦接过去,筷子夹咸菜的手势别扭——大拇指根的血泡刚好卡在筷子握持的位置。他换了左手,夹两下掉一下,干脆端起碗往嘴里扒。
“沈睦。”铁牛把咸菜往他碗里拨,“你歇会儿。都抡一天了。”
“不歇。”嗓子沙哑得变了调。“工期三个月。一天都耽误不起。”
铁牛嘴巴张了张。蹲在风箱前头,把碗里剩的粥底子舔干净。炉膛里炭火暗红色光映在他脸上,颧骨处一明一暗。
第二天,沈睦打出三十五斤。手掌上又添两个新血泡,旧的破了结痂,痂蹭掉又破。锤柄被血和汗浸得发黏,握上去滑。他撕了条破布缠在锤柄上,缠紧。继续抡。
第三天,四十斤。右肩胛骨位置酸胀得抬胳膊费劲。他拿左手托着右肘把锤子送上去,咬着牙往下砸。铁坯在锤下延展,火星溅到小臂上烫出白点。他盯着铁坯烧透的颜色——橘红,亮黄,边缘开始泛白。翻面,再砸。
第四天傍晚,铁牛从矿区背矿石回来。卸下竹筐时肩膀上的勒痕从短褐领口露出来,紫红色,磨破了皮。他蹲水缸边灌了一瓢凉水,拿袖子抹嘴。
“沈睦,今儿个矿上老魏问我。讲沈叔是不是让赵崇古抓了。”
沈睦手上的锤子顿了一拍。然后落下去。
“你咋回的。”
“我讲不晓得。”铁牛把水瓢搁回缸沿,“老魏讲——矿上的人凑了些银子。不多,二两。让我捎给你。”
铁牛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破布裹着,打开,碎银子混着铜板。铜板上沾着矿尘,银子发乌。
沈睦盯着那包钱看了好一会儿。炉膛里一块炭崩开,火星溅到铁砧脚边。
“收着。”
铁牛把布包重新裹好,塞回怀里。贴着肚皮的位置鼓起一个小包。
第五天。五十斤。
沈睦把淬完火的熟铁锭码进墙角那堆。拿炭笔在墙上画了一杠。五道杠排成一排。他退后两步,盯着那五道杠看了好一会儿。照这个速速,三个月顶多打出四千五百斤熟铁毛坯。铁柱是毛坯锻打成形——每根一丈二长、三寸见方,锻打次数是普通熟铁的三倍。算下来,每天至少七十斤毛坯才够。
七十斤。现在拼了命才五十。
他站在铁砧前。炉膛里火焰窜起来,映在他瞳孔里跳。脑子里翻出那本还没找到的《百工全书》里的一句话——“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非人适器,器适人也。”
工具不是让人去适应的。是工具来适应人。
那晚他没打铁。
铁牛睡下后,沈睦蹲在风箱前头。把风箱整个拆开——木板外壳卸下来,活塞抽出来,皮垫子揭掉。单动式。推出去时送风,拉回来时空转。他拿木炭在风箱内壁上画线。进气口改成两个,出气口加单向皮阀。推出去,前端进气后端压缩。拉回来,后端进气前端压缩。一个来回,两次气流。
双动式。
天蒙蒙亮时他把风箱重新装好。皮垫子换了新的——从灶房找了块老羊皮,拿剪刀裁成圆形,边沿用鱼胶粘牢。铁牛从草席上爬起来,揉着眼蹲到风箱前。握住木柄,往前推。炉膛里火焰窜起来。往后拉——火焰不但没缩,又窜了一截。
铁牛瞪圆眼。“这风箱咋变样了?”
沈睦没应声。蹲在铁砧前,把铁砧底座垫高了四寸。拿碎石片塞进砧座和夯土地面之间,塞紧,踩实。站起来,抡锤的姿势变了——原来的砧面高度合沈厚山的腰线,垫高后才合沈睦的身高。锤头落下去不再往下够,力道顺着肩肘腕直贯到铁坯上。
他从炉膛里夹出一块烧透的铁坯。第一锤落下去,锤击声变了。更沉,更闷,铁坯变形比昨天多出一截。翻面,第二锤。火星溅到手背上,烫出白点。他盯着铁坯延展的方向,锤子跟着心里那根线走。
那天收工时,墙上添了第六道杠。
六十五斤。
铁牛蹲在墙角数那堆熟铁锭,来回数了三遍。挠着后脑勺。“沈睦,今儿个比昨儿个多了十五斤。”
第七天。七十斤。
第十天。七十五斤。
沈睦把最后一块熟铁锭码上铁堆。拿炭笔在墙上画下第十道杠。十道杠排成一排,每道都比前一道长出一截。他退后两步,背脊靠上工坊墙壁。炉膛里炭火的余温烘着后背。手掌摊开——虎口的血泡变成了茧,淡黄色,硬邦邦。指甲缝里嵌着铁锈色,指根处两道烫疤结了暗红色的痂。他攥紧拳头,茧子硌着掌心,粗粝的触感从手心传到手腕。
铁牛从灶房端出两碗粥。蹲门槛上,吸吸溜溜喝。喝到一半忽然停下来,拿筷子指着墙角那堆熟铁锭。
“沈睦。咱打了多少了?”
沈睦搁下碗。走到墙角,蹲下来。手指摸过铁锭表面那些锤痕——他自己的锤痕和养父的不一样。沈厚山的锤痕边缘有一圈微微隆起的弧,锤头落下去有个极短的回弹。沈睦的锤痕平整,力道贯到底,没有回弹。他一块一块数过去。养父打的两百多斤,他自己这十天打的——六百斤出头。加起来不到九百。离三千斤还差两千一百斤。
他站起来。目光扫过院子里那堆铁矿石。
矿石不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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