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摊在铁砧面上。麻纸,边角裁得不齐,从灶房记账用的本子上撕下来的。沈睦蹲在铁砧前头,炭笔捏在手里,笔尖抵着纸面,数字一个一个往外蹦。
八百斤存铁。沈厚山被抓之前打了两百来斤熟铁柱,用掉生铁三百斤出头。剩下不到五百斤。每天熔炼消耗生铁六十斤——八天。八天后存铁见底。铁牛每天从露天矿坑背回来的矿石,品位低得扎心,一百斤矿石炼不出十五斤生铁。全天候守着炉子,一天顶多出二十斤。八天存铁,加上每天二十斤新炼的——他把炭笔搁下,盯着纸面上那排数字。
二十天。
二十天后铁料断供。
赵崇古要的三千斤熟铁柱,墙角码着的不到九百斤。差两千一百斤。纸面上的数字从麻纸底下透过来,笔画粗粝,歪歪扭扭。他闭上眼。炭笔在指间转了一圈,笔杆上沾的炭灰蹭在虎口茧子上。
铁料。他需要更多铁料。
苍梧郡的铁矿石,品位低,产量少。赵崇古攥着矿区,矿石分给谁分多少,全凭监矿使衙门一张嘴。沈睦想去矿区多拉矿石,先得过赵崇古那一关。而赵崇古——这个名字从脑子里浮上来时,虎口处刚结痂的血泡被炭笔硌了一下,胀痛从手心窜到手腕。
“铁牛。”
铁牛正蹲院子里捆矿石筐。麻绳在筐耳上绕两圈,拽紧,打结。听见沈睦喊他,绳头叼在嘴里含含糊糊应了一声。
“矿区那边,近来有啥变动。”
铁牛把麻绳从嘴里吐出来。蹲那儿想了想,手指头抠着筐沿上一块干泥巴。“有。赵崇古把主矿洞封了。不是前头那种封——拿法术把洞口整个堵死,金光罩着,老兵里三层外三层。矿工全撵到露天矿坑,挖表层矿。老魏讲,表层矿的石头,敲开里头铁星子都瞧不见几颗。”
封了矿洞。
那堵会喘气的铁墙就在主矿洞深处。赵崇古画满金符的石壁,孙老六摸到“冶”字的空洞,全在里头。老兵封洞,金光罩门——他在保护那个秘密。沈睦拿铁料的路也被他堵死了。露天矿坑的表层矿,品位比原先还低,铁牛背回来的矿石炼一天出不了二十斤生铁。塞牙缝都不够。
炭笔在纸面上又添了一行数字。二十天铁料断供。赵崇古给沈厚山定的工期是三个月。现在已经过去十几天。铁料一断,工期就断了。工期断了,沈厚山就得在衙门牢房里一直“养老”。
炭笔啪一声断成两截。
沈睦盯着断掉的笔尖。半截炭笔滚到铁砧脚边,碰在铁底座上碎成几粒炭渣。他把手里剩下那半截搁下,站起来。膝盖蹲久了嘎巴一声,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凉水。水面映出他的脸——嘴角那道血痂褪成淡褐色,颧骨上的青紫只剩一圈黄印子。眼皮底下一片青灰。
铁。不只是从矿石里炼出来的。
那本还没找到的《百工全书》里,这句话印在哪一页他不知道。但这句话本身——铁不光是矿石里长出来的东西——刻在他脑子里。废铁也是铁。生锈的铁器碎片、断掉的矿车轨道、报废的镐头铲子、锈透了的铁链。铁元素还在。重新熔炼,去除杂质,变成可用的铁料。
需要更高的炉温。更复杂的工艺。反射炉。
这三个字从《百工全书》某一页浮上来。一种可以把废铁熔成铁水的炉子。火焰不直接接触铁料,靠炉顶反射下来的热量把铁烧化。温度比直烧高出一大截,杂质烧成渣浮在铁水面上,撇掉,底下就是纯净的铁水。
“铁牛。”
铁牛从院子里探进半个脑袋。
“苍梧郡哪儿有废铁。旧农具、断铁链、生锈的铁器。”
铁牛挠了挠后脑勺。手指头在头发里抠了两下,眼睛忽然一亮。“有!矿区外头,挨着干河沟那块,有个废铁堆。老矿车轮、断镐头、锈铁链,啥都有。堆了好几十年,没人管。我小时候就在那儿捡铁环玩。”
“带路。”
废铁堆在矿区西侧。干河沟从山脚拐过来,沟沿上堆着一座黑褐色的小山。沈睦站在废铁堆前头,日头从背后照过来,把他影子拉长投在那些锈迹斑斑的铁器上。生锈的矿车轮歪在堆顶上,轮缘锈掉了一半,剩下半圈参差不齐的铁茬。断镐头插在缝隙里,镐尖锈得看不出原来的形状,木头柄早烂没了,只剩铁箍还套着,锈成一坨。铁链从堆腰拖到地面,链环锈在一起,掰都掰不开。碎铁片、破犁铧、锈透了的铁锅底、不知什么铁器的残片——几十年积攒的废铁全堆在这儿。苍蝇在铁堆上空嗡嗡转。一只灰毛野狗从铁堆后头探出脑袋,瞧见人,夹着尾巴跑了。
沈睦蹲下来。手伸进铁堆边缘,捡起一块锈得最厉害的铁片。锈层厚得指甲抠不动,橘红色锈粉沾在指腹上。他拿石块敲了一下——锈层底下传来铁器特有的闷响。不是空洞的,实心的。锈透了,铁还在。
他把铁片举到日头底下。锈层在日光里泛着暗红色,边角处锈蚀得只剩薄薄一片,中间还有铁芯。这块铁片扔在这儿不知多少年了。矿石在地底下埋着,废铁在地面上堆着。都是铁。一个需要挖洞、炸山、拿人命换。一个就蹲在这儿,没人要。
沈睦站起来。目光从手里那块锈铁片移到整座废铁堆上。小山一样。少说上万斤。
不是垃圾。
一座矿山。不需要挖洞、不需要赵崇古批准的矿山。
铁牛蹲旁边,拿棍子扒拉废铁堆边缘,扒出一截断掉的镐头。“沈睦,这玩意儿真能炼出铁来?”
沈睦没应声。他盯着废铁堆,脑子里那台还没造出来的反射炉已经有了雏形。炉体结构、耐火砖的配方、鼓风机的接口位置、出铁口的角度——从《百工全书》那些还没找到的纸页上浮出来,在他脑子里拼成一整张图纸。
炉温。废铁熔炼需要比矿石更高的炉温。双动式风箱推一次拉一次两次气流,炉温已经比原先高了三四成。加上反射炉的结构——火焰不直接舔铁料,从炉顶反射下来,热量集中,温度能再往上蹿一截。
够不够熔化废铁。他没底。但不试,永远没底。
“铁牛。从明儿个起,矿石照拉。拉完矿石,来这儿背废铁。”
铁牛把手里的断镐头掂了掂。“背多少?”
“能背多少背多少。”
铁牛咧嘴笑了。把断镐头往竹筐里一扔,哐当一声。“成!这玩意儿比矿石轻多了。”
沈睦转身往回走。走出十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废铁堆蹲在干河沟沿上,日头把它晒得发烫,铁锈的气味混着泥土的腥气飘过来。赵崇古封了矿洞,封不住这堆废铁。他把苍梧郡的铁料攥在手里,攥不住这座被扔了几十年的垃圾堆。
回到铁匠铺,沈睦蹲在铁砧前。断掉的炭笔捡起来,在麻纸背面画反射炉的结构图。炉膛、燃烧室、熔炼室、烟道、出铁口。炭笔在纸面上沙沙响。铁牛蹲旁边看,看不懂,但没问。就蹲着,看沈睦画。炉膛里炭火的暗红色光映在两个人脸上,一明一暗。
纸面上反射炉的轮廓一点一点清晰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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